伊娜莉丝和史尔特尔几乎是睁开眼睛。
民宿房间的天花板在她的视野中缓慢地聚焦。土坯抹灰的顶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斜斜地延伸向窗户的方向，像是有人在干燥的泥层上用手指划了一道痕迹。
恍如隔世般的感觉持续了几秒钟，伊娜莉丝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才感觉自己的意识正从一片很深的水域中慢慢浮上来。
潜入意识海时间过长就会这样，感觉整个人真的进入了水里，而苏醒的过程就是看着水面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直到她重新完全地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呼吸、脉搏、指尖的温度。
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进入时的姿势：半蹲在史尔特尔的床前，一只手的手指还搭在她的太阳穴上。
麻木感沿着她的手指指尖传来，收回来的那一瞬间，一阵轻微的眩晕感沿着颈椎升上来。
“呼。”
回来了？芙兰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沃尔珀正坐在窗台上，一只脚屈着踩在窗沿上，另一只脚垂在墙壁边，剑横放在膝盖上。
伊娜莉丝转头看了她一眼。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刺目变成了午后偏斜的暖色，她们在房间中待了将近两三个小时。
回来了。伊娜莉丝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把注意力转回到史尔特尔身上。那个红发的萨卡兹少女在她收回手之后，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正在加载必要的文件。然后她睁开了眼睛——一开始目光是散的，像是还没有完全把自己和周围的环境对齐，但几秒之后，那双紫水晶的焦点逐渐清晰了起来。
史尔特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的移动比声音先到了一步。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声带还在工作。
……你看到了。她说。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看到了。
史尔特尔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移向窗外，然后又移回来，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自己还在同一个房间里、同一个时间里、同一个现实中。
……所以……真的能找回莱瓦汀吗？
当然。伊娜莉丝说，我一向说到做到。
史尔特尔没有回答。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放在毯子上的手。那双手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来握，但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只有柔软的布料和空气。她的指关节在某个瞬间轻微地泛白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伊娜莉丝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走回来的时候，史尔特尔的目光跟着那个杯子移动了一路，像是需要确认一个具体的事物来固定自己当前的位置。
但在你坠入火山口之前见到的那个人伊娜莉丝说，我们当下首要的任务是先找到她。
找人？芙兰卡有些奇怪“是找引发熔断的那个史尔特尔吗？”
不，是另外一个。
史尔特尔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让那口水的温度在喉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才咽下去。
……该怎么找？
伊娜莉丝看了芙兰卡一眼。窗台上的芙兰卡有些奇怪，还以为是自己的坐姿不太雅观，微微坐直了一些。
她叫金古涅雅，芙兰卡，我们需要雷蛇的帮助。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段时间。芙兰卡从窗台上跳下来，靴子在地板上轻轻落下一声。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目光在伊娜莉丝和史尔特尔之间移动。
好奇怪的名字，不过只是找人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黑钢国际在萨尔贡这边也有不少据点。有什么特点吗？芙兰卡问伊娜莉丝。
一个很奇怪的……女人，她出现在我的梦里，也出现在了史尔特尔那边，不请自来。有些奇怪的是，她说话的方式像是早就认识我，但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伊娜莉丝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从那次记忆的碎片中提取最准确的语言来描述那段经历，她知道一些事情。现在看来，她不止在找我。
芙兰卡的手搭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均匀。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她策划了这一切？
不排除这种可能。伊娜莉丝说，她帮我从帕夏的谎言中走出来，告诉了我关于家族和母亲的真相。她又在普拉西提火山口把史尔特尔推下去，夺走了莱瓦汀。
史尔特尔沉默，把空了的杯子放回床头，然后用一种很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离她很远的旧事的语气说：这种将别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家伙……该死……
芙兰卡停下了敲击的节奏。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里那只半开的装备袋，从里面翻出一台通讯终端——型号不大，便携式的加密设备，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曾经被什么锐器擦过。她打开电源，快速输入了一串指令，然后将终端放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上。
我给雷蛇发个请求。
与此同时，雨林边缘。
最后一顶帐篷被拆解下来的声音是布料摩擦竹架时发出的细碎沙沙声，像是一株正在被风缓缓翻动的巨大植物。特米米站在空地的中央，看着族人将棕榈叶和兽皮捆扎成便于搬运的卷包，一个接一个地系在驼兽的背鞍上。
她的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杖，杖头刻着部落迁徙的纹路——是那种她刚继任酋长时由长老亲手刻上去的、代表着这片土地会记住你们来过的标记。
煌把一只沉重的装备箱扛上肩膀，调整了一下背带的松紧，走过来站在嘉维尔身侧。
她看着特米米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她看起来不像是来送别的啊。
嘉维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空地边缘一棵巨大的榕树的气根下方，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特米米身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竖瞳在阴影中微微收缩着。
特米米把手中的木杖交给了一名年长的族人，然后转身朝嘉维尔的方向走来。
她走得不快，脚踩在被落叶覆盖的湿润土地上，每一步都清晰地留下了痕迹。
她走到嘉维尔面前，停住了。雨林上方的光线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耳羽在阴影和光斑之间呈现出交替的明暗。
嘉维尔，这次我要跟着你们走。她说“你别想再甩开我。”
嘉维尔看着她。没有意外，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像是在等待这个时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的沉稳。
那族人怎么办？
他们会沿着迁徙路线向南走。到下一个雨季的流域，那里有另一支和我们有盟约的部落。我已经和长老们商量过了。他们到那里之后会推举一个人接手酋长的职责，直到你回来。
我？我不一定……算了，特米米，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不就是去找那个炎魔吗？特米米歪了歪头说，声音清晰而确定，是那个黎博利把——有蓝色耳羽的黎博利，族里的口述传说中，万王之王封印巨兽的地方，就在那片沙漠的深处。
煌在嘉维尔身侧微微动了一下肩膀。她侧过头看着嘉维尔，没有说话。
嘉维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叹了口气，拍了拍特米米的肩膀。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特米米说，只要灰烬熔炉的火焰还在燃烧，我就没有理由停在原地。
嘉维尔看着她，看着她比记忆中拔高了一些的身形，看着她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看着她握着木杖时手指的力度和角度——那些细节拼凑出一个和她记忆中小时候那个跟在后面跑的小跟班不太一样的轮廓。更像是一株已经扎根成型的树，开始向着自己选择的方向生长。
真是的……那你记得跟上。嘉维尔说。然后她转过身，朝着雨林边缘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煌跟在她身后，调整了一下装备箱的位置，看了一眼特米米。哎，你步速怎么样？
别小瞧我，我可是在雨林里长大的。特米米简短地回答，然后迈步跟上了嘉维尔的步伐。她的脚踩在潮湿的落叶层上，留下的印记和嘉维尔的脚印重叠在同一个方向上。
雨林上方的光正在从金色过渡到一种更深的、更浓郁的蜜色。黄昏将至，沙漠边缘的地平线正在变成一道越来越窄的、明亮的光带。
在她们前方，沙赫里斯坦废墟的方向，风正在把那些灰白色的粉尘吹向更高的天空，像一层正在缓慢弥散的轻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