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贵如油。
天,阴沉了一整天,雨,终于下起来了。
“姥姥的,早不下晚不下,体能考核完了下!”罗富贵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大帐篷下,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骂了一句。
他不敢骂老赵。
老赵要求今晚就把文化考试给考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尾巴后面追他。
苏青本来办完事要去二连的,结果也让这场雨阻住了,变成了这场考试的监考官和批卷人。
刚刚考完,苏青正在阅卷,大部分人都在等成绩。
老赵还在外面忙,带着酒站村的人,打着手电拎着马灯,打捞顺着浑水河漂下来的木头。
王朋不知道咋想的,浑水河径流量根本没法支撑这么大的木材运输,偏偏异想天开把木头扔下水了,然后带着人,像赶羊一样,沿着河,把搁浅的木头往河中间推。
大北庄那边还筑了鱼鳞坝,要不是团里帮忙,这些木头还不知道要漂几天才能到酒站呢。
好在下游水流大一些,再加上开始下雨,酒站这边只需要捞就行了。
胡义和老秦站在连部门口,看着空地上帐篷里的灯,体能考核,补充兵大部分都能达到上级标准,但能踩到九连及格线的,大概只有一半人。
文化考核其实就是个摸底考试,并没有那么重要。
八路军要学文化课,但老赵把标准又拔高了一截,恨不得填鸭式地要九连所有人短期内学会三千个汉字,还加上了算术,小红缨和徐小还开始学那个‘物理’。
总之,老赵看上去很急。
他们俩聊过,没有阻止老赵的想法,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但他们也从老赵的急切中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苏青手里有一份油印的《论持久战》,老赵还没来得及抄,就借来要胡义和老秦先看。
看完文章,再结合南方正面战场形势,胡义觉察出来,鬼子…似乎真有打不动的趋势了!
老秦没想太多,只觉得文章分析得对,可胡义知道,老赵和他聊过这事儿——鬼子在前面打不动,很快就会把目光注视到身后了!
根据地!
老赵判断,前面打不动的鬼子会加大对敌后根据地的清剿,前面越是打不动,后面越是清剿得厉害。
现在根据地面对的,是鬼子的二线部队,但鬼子前方打不动,会调集一线部队回来参与清剿!
胡义知道鬼子最凶狠的部队是什么样子……老赵在做最坏的打算?他在琢磨快速集聚力量?对了,他一直在琢磨扩大‘生意’,扩大生产,应该也是因为有这个紧迫感。
他看了一眼老秦,这事儿眼下还没影儿,和指导员也没啥可说,都是没根据的猜测。
反倒是梅县那个李有才情报里的鬼子行动分队,到现在都没动静……绿水铺炮楼和落叶村炮楼的观察哨已经恢复,但一直没有发现异动。
难不成是那个神枪手死了,让鬼子迟疑了?
不,不可能。
胡义看了一眼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也许鬼子在这样的天气,也不敢进山?
他想起来去年夏天,护送周晚萍,和鬼子遭遇……雨天进山确实太遭罪了。
…………
文化考试的结果,有人欢喜有人愁。
罗富贵骂骂咧咧带着三排一群人回宿舍,指导员说了,某些同志学习不上进,一直拿低分,他要一个个谈话,还会罚抄文章……连结巴和吴石头都及格了,这不就是指着他罗富贵的鼻子吗?!
小红缨不愁,虽然她的卷子是老赵单独出的,但过年以后这段时间老赵都在忙,没上多少新课,考的还大部分都是旧内容,拿高分是必然的,这不,九十五分到手。
想想香喷喷的煎鸡蛋,小羊角辫儿晃荡着脑袋回宿舍。
她瞥了一眼仓库,门缝里还透出灯光来,老赵没回宿舍?
推门,仓库外间是隔出来的一个小间,老赵和李响常拿这里当工作间,老赵正凑在油灯下画着什么。
“你咋还不去睡?”老赵抬头。
“你咋还不去睡?”小红缨昂着脑袋反问。
“睡不着,画个图,明天白天得安排做出来……连里绳子还有多少?孙翠那边苎麻有多少备料?”老赵又低下头,但嘴里没闲着。
“粗麻绳两根,但能爬山崖使的麻绳很多,孙婶那边苎麻已经在安排编了,没收到多少麻。”小红缨大概记得,但这会儿忽然问绳子干啥?“要用?明天一早我就点数……不行现在就点数。”
“不急,挑旧的……算了,明天再说,”老赵揉了揉眼睛,“你去睡吧,下雨也闲不下来,明天事儿多着呢。”
小红缨抿了抿嘴:“你昨天就没睡足,赶紧去睡,有活儿明天干。”
“还管起我来了!去睡觉,不睡觉的小孩长不高的!”
小羊角辫儿气呼呼地走了。
老赵停下手里的笔,听外面的雨声,没有其他动静,翻开桌上的一个大本子,他的手机亮着屏。
接下来的长途奔袭,近在眼前,好多事情得提前准备呢。
…………
雨一下就是三天,还没有要停的迹象。
酒站河湾沙滩上,顺水下来的原木已经被扎成平捆,看起来像木筏。
老秦问老赵这是干啥,老赵说,这些木头酒站用不了太多,扎成木排放下水,运出山,让砍九帮着卖。
还有一些木头,老赵已经带人锯开了,刚砍的木头这样锯开其实会变形的,老秦想了想,老赵肯定知道,就没多说。
食堂里蒸汽缭绕,一帮子战士在帮厨,下雨天也不能闲着,砍九从山外弄来的猪,养在酒站村半个月了,宰了做肉酱。
老赵和李响在食堂外面的棚子里架了个小炉子,正在融炸药,下雨天干不了其他的,把九连能弄到的炸药都加工掉,老赵画了好几种新地雷,也一起试制出来。
小红缨带着几个人在整理库房,虽说下雨天整理库房有些不方便,东西还容易潮,但闲着也是闲着嘛。
罗富贵穿着日式雨衣从桥上返回,手里拎着好多东西,那是老赵让酒站村的老铁匠打的,都是试验用的,铁料还是娃娃们从战场上搜罗来的碎片融的。
老秦看着罗富贵的臭脸,撇过头去当看不见,自己惹的事自己搞不定,整天要别人帮他擦屁股,活该啊!
临时搭起来的大帐篷没拆,下雨天这帐篷真是合适,营房门口空地遮起来也就没那么烂糟糟的了。
帐篷下,酒站宣传栏那块大黑板被搬到这里支上,胡义正在给新选出来的班长们上战术课,苏青居然也跟在后面听。
老秦很满意,这样的九连才是生机勃勃的九连,像雨后山野里的绿,给足时间,就能漫山遍野,就能铺天盖地。
…………
大北庄,外围岗哨披着蓑衣隐在崖下,雨雾蒙蒙,视野不好,这里可以隐蔽监视向北的路。
雨很好,润透了山野,绿色覆盖了乏味的灰黄,但路上也变得泥泞。
北边的路,通往根据地深处,没那么要害,但九连传回来的消息,鬼子有计划在组织行动分队,要进山。
这可是个麻烦事儿。
去年鬼子化装小分队进山搞出来不少事情,给根据地带来不少损失。
哨兵看向南边的大北庄,卫生队收治了个九连抓来的鬼子俘虏,据说就是那个行动分队的,想偷袭酒站,让九连砍了一个抓了一个。
要是能审出来就好了,就用不着把哨位放到这么远了。
雨中传来噼啪声,像是脚步声,哨兵探头朝北边看,一个人影踉跄着在雨里跑,三步一滑,赶紧据枪在腰间,拉栓上膛,闪身出来:“口令!”
“我是师部通信兵!急件!”来人直接摔在泥里了。
“小强?”哨兵认出这个浑身都是泥巴的人,确实是师部的人,“你怎么这副模样?伤哪儿了?”
“别管!”摔倒在地上的通信兵伸手把文件包摘下举起,“急件!快!送大北庄团部!我已经晚了一天了!”
文件包被接过,哨兵甩开蓑衣,往大北庄狂奔,下坡滑下去,上坡一步一滑,手脚并用,拼命爬。
靠近大北庄,内线哨兵接过文件包,继续往大北庄跑。
沾满泥浆的文件包,被送进独立团团部。
“四日后,某旅及东部支队将……”陆团长快速浏览命令,脸色渐渐阴沉,命令落款日期是两天前!
“……望你部全力迟滞梅县之敌东援……”丁政委接过命令,看完之后脸色也不好看,“老陆,还有机会吗?”
这份命令本该昨天就送到独立团的,哨兵汇报,通信兵摔伤……迟了一天!四天时间已经没了两天,留给独立团的时间只剩下两天,要收拢部队,出山,绕开可能之敌去梅县东……近一百五十里!
没有准备时间,还要绕开梅县之敌,还要准备阻击阵地……这样的雨天,能做到吗?
“有机会。”陆团长脸上没有表情,“但即便赶到了,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准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就先试试能不能赶到!”丁政委深吸一口气,看向陆团长。
“小豆!”陆团长中气十足地喊通信班班长,震得团部院子里的哨兵耳朵发痒。
小豆急匆匆跨进团部大门,挺身而立。
“立刻派人火速赶往二连三连,自接到命令起,轻装,全员,即刻急行军出山……梅县东部公路三十里处,阻击任务!”陆团长手里循着地图从梅县往东划动。
丁政委手里飞快记录命令。
“通知一连,做紧急出发准备……”陆团长没有停下,转身看向年轻的通信班班长,“你不是想打破马良的记录吗?九连的命令你亲自去送,告诉胡义,他们距离最近,只有他们到达位置后还有反应时间,我的要求是……至少挡到我到场!”
丁政委的命令条子恰好写完,塞到小豆手里,小豆连敬礼都顾不上,转身就跑!
院子里传来小豆的喊声,通信班接到各自任务,一刻不停地往外跑!
“家里交给你了。”陆团长开始收地图。
丁政委点点头,转身出团部,开始安排出发准备,团长出征,后面的事他一肩挑……还得派人去师里解释情况。
…………
酒站笼罩在雨中……北地山区的雨,比江南的雨要硬,打在帐篷上噼啪响。
苏青喜欢雨,但讨厌泥泞,被雨阻在酒站,却没那么难受,酒站的土被铲得干净,都弄去填梯田了,营房空地上还用石板铺了一层,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这几天她过得很充实,帮九连上了两天时政课,还听了胡义的战术课。
她现在到哪里都会背着枪全副武装,她是政工干部,但她首先是个八路军战士,她作为战斗员也参加过战斗。
听过胡义的班排战术课,苏青才明白战斗部队的运作模式,才明白那些战术命令的目的,以及作为战斗员,该怎么执行命令。
黑板上,胡义用粉笔画的班级进攻分组组织图,三人一组,三组一班,聚散有度,转换迅捷,跃进与火力支援相辅相成……据胡义说,这是九连正在摸索的模式。
九连的新班长们正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他们就将带领自己的班熟悉这些战术……一眼就能看到的精妙,不学才是傻的!
外面有动静,九连哨兵背着一个泥人冲进帐篷,把背后的泥人直接放到帐篷里的桌上,帐篷里众人围上来帮忙。
“胡连长!命令!”泥人的手高高举起,一张干干净净的纸条捏得紧紧的。
胡义接过纸条,才发现泥人是团部的小豆。
老秦和老赵,以及九连的三个排长都闻声赶来,小红缨也挤进来。
胡义看完命令,把纸条递给老秦。
老秦读出命令,帐篷里的人,表情各异。
有战斗来临的兴奋,有对天气的愁,更多的是平静。
小豆被喂了水,缓过劲来,瞅着马良笑,他应该是破了马良的记录了。
马良没感觉出来什么,他拽过梅县地图,夹到黑板上,石成已经点亮马灯,一群人围着看任务地点。
…………
这是胡义在独立团第二次正式接到命令,没错,他不会记错,第一次是大北庄中毒事件,陆团长亲自给他下达的阻敌命令。
这是第二次,同样是阻敌命令。
他心里其实讨厌阻击,没完没了的阻击……关键是他手里的力量不足。
九连众人围着地图已经开始讨论,从哪里出山,走哪条路,要多久。
大部分人都在担心道路泥泞,石成已经在地图上把目标地点标注出来,心里盘算过,说:“现在就出发,还来得及……泥泞会减慢行军速度,留给构筑阵地的时间会很少。”
马良心里计算的情况和石成差不多,他扭头看向胡义。
罗富贵抱着膀子站在胡义身旁,看了一眼胡义,发现胡义居然在看帐篷外面的雨。
胡义不用看地图也知道难度,鬼子的东援兵力不会少,九连刚补了兵,依然没有满员,还没完成整合……要扛住可不简单。
地图在他心里,要找合适的地形……好像也没特别合适的地方啊,阻击不是伏击,不能漏人过去,这就很难。
至于赶路,九连刚刚完成体能考核,他心里有底。
只是,他看到了……老赵扎好丢在沙滩上的木排!
老赵感受到了胡义看过来的目光,耸了耸肩,摊手:“反正要卖出去的,到哪儿交货,他敢说啥?”
胡义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帐篷里的九连人,发现连长居然没绷着脸,也都松了一口气,至少,连长心里有数了,这仗有得打!
“都听到了,马良,组织大家汇总信息,寻找合适地形,做初步计划,要快!”胡义发出命令,“指导员和老赵,准备物资……老赵,划拉一下有没有什么好用的东西,这一仗,没那么好打。”
命令出来,一群人开始忙碌,胡义却缓缓走到地图前,盯着浑水河和梅县东侧公路的交汇点。
四千六奉上,这次战斗,难度依旧很大,得好好想想呢……大伙儿别忘了点催更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