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工作有条不紊。
老秦召集酒站村民兵,帮着准备干粮食水,雨天长途行军,接下来还有仗要打,路上没机会烧水。
老赵直接掏出张纸来,列出所有需要带的东西,让小红缨带人一样一样往大帐篷底下搬。
马良那边带着一群班排长,开始研究行军路线及设伏地域,梅县东边的公路,九连完整走过一回,还打过鬼子运粮车队,算是熟悉。
胡义也没闲着,喊上一排二排的补充兵,一起去河边准备木排,老赵带人扎的木排都是单个儿的,承载量也没算过,正好一起测一下,还得连在一起……九连老兵都会水,但新来的,只有少数人会水。
等马良几个画完图,才发现胡义已经带人在准备木排了……这是连长想走水路?!
“胡老大!你有想法走水路,你说一声呐!我们算了那么久!”罗富贵抱怨道,其他人脸色也不好看。
“作为指挥员,不要把自己的思想框住,”胡义扭头看了看大帐篷,开始打其他注意,嘴里却教育起这帮班排干部,“图上作业也是给你们的一次训练,有什么意见?”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理都让连长说尽了!帮忙干活的一帮子补充兵偷偷笑,都说九连长是冷面杀手,没想到并不是,他能叫上大多数人的名字,记不住的还会问,干活还带聊天,真的和传说中的不一样呢。
“骡子,和马良去测一下河水流速!算术都能考不及格,能的你!”胡义把斧头交给石成,他得去琢磨该在哪里登岸。
…………
天依旧阴沉,雨还是没停。
马良和罗富贵测定了浑水河流速,计算出乘木排一夜,可以抵走路近百里,但胡义还没决定到哪里登岸,所以没法确定整个行军时间。
总体来说,有木排的便利,九连可以提前抵达战场。
难点还在于如何阻击。
鬼子东援,按胡义推测,可能抽调至少两个中队,九连怎么阻挡两个中队,坚持到团长带人赶到,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梅县东侧公路,基本处于平原,路边没有险峻地形包夹,没有关隘那种适合阻击的地形。
有适合伏击的地形,就如袭击鬼子运粮车队那种,单侧丘陵,要是阻击部队人够多,还能吸引住鬼子,但九连几十人,根本不会被鬼子两个中队放在眼里。
另外,鬼子东援去打大仗,肯定会携带重机枪和火炮,九连一挡,这些家伙事儿绝对会朝九连招呼,九连能扛多久,是个未知数……按胡义的估计,半小时都够呛,更有可能是鬼子留一小部分人对付九连,其余人根本不会停。
胡义在地图前沉默许久,所有人都自觉不去打扰他的思考。
老赵默默做事,木排下水,但九连没有足够的日式雨衣,不能叫战士们淋一夜的雨,所以他和石成又在木排上钉了破开的木条做框架……日式雨衣整体是一块油布,两块四块可以拼起来做帐篷的,这样每个木排就都有挡雨的办法了。
重机枪班上一场仗差点全军覆没,这回补了两个人,打阻击他们肯定是想争先,早早地把三年式重机枪搬到大帐篷底下等上‘船’。
老赵终于忍不住了,这场是机动作战,抬着重机枪,会十分不方便,野战场景下基本没机会搭设带顶的机枪掩体,鬼子的掷弹筒和迫击炮,会让重机枪一开火就覆灭。
这事儿得胡义拿主意。
胡义终于被打断了思索。
“连长!阻击战啊!重机枪可以发挥最大作用!”重机枪班长瞪着眼,十分不满老赵的说法。
胡义看了看老赵,又看向帐篷底下的物资和重机枪,抬头看向重机枪班:“老赵说的没错,九连的重机枪不能去……鬼子的掷弹筒和迫击炮,会让重机枪成为血肉磨盘。”
“我们不怕牺牲!”有战士忍不住叫了起来。
“我从不怀疑你们的牺牲精神,”胡义语气平静,“你们牺牲了,九连所有人都会前赴后继补上你们的位置,但……九连不能消耗在这上面。”
“这场很难打,九连全牺牲了都不怕,就怕挡不住敌人!”胡义没有发火,他现在深深感到八路军和果军的不同,“想牺牲很容易,但要完成团里的命令,光牺牲有什么用?围绕重机枪,九连可能会在半小时内全牺牲掉,那团里其他人赶到了,鬼子早跑了!”
做准备工作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胡义说的道理他们都明白了,重机枪就是个绞肉机,绞杀敌人,也绞杀自己人,九连这点人,全填进重机枪阵地,根本撑不了多一会儿。
因为,没有合适的地形,没法建坚固的掩体,重机枪会成为鬼子的眼中钉……九连没人会舍得丢下重机枪。
连长看地图那么久,就是在思考在哪里打,怎么打,结果重机枪架上,九连全填进去,就全没了。
马良几个刚刚其实也在考虑,他们也知道很难,也许……分段阻击可以?九连拆分成三个排,逐级抵抗,他们都有牺牲的决心,但……阻不住鬼子,该怎么办?
老秦也听明白了胡义的想法,军事上,胡义的经验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足,他不是怕丢掉九连的家底,是怕挡不住鬼子东进,所以他这个指导员得说话。
“如果时间充足,九连肯定会带上重机枪,但现在情况很紧急,阻击地点都没能确定……”老秦站了出来,“守住酒站,还得靠你们,我们出去,你们得看住家。”
提到看家,老赵悚然一惊,瞥眼看向小红缨。
…………
胡义解决了重机枪组留守的问题,回到地图前。
老赵凑近,轻轻拽了拽胡义的袖子,朝小红缨的方向瞥眼。
胡义偷偷瞥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老赵的意思他明白,这次任务非常凶险,丫头最好不要去。
可小红缨这个犟种,会听命令吗?
“留守指挥员……”老赵轻声提醒。
对哦!胡义给老赵竖大拇指。
他转过身,朝正在忙碌的小红缨和苏青走过去。
“苏干事,你……能不能和小红缨替九连守一下酒站?”胡义有些心虚,“秦指导要跟随队伍出发,酒站不能不管……重机枪得有人指挥。”
苏青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没有指挥经验!”
胡义看向小红缨。
“就知道你俩鬼鬼祟祟没好事!凭什么?!”小羊角辫儿翘了起来!反了天了!九连这么大的行动,他们居然想撇下自己!
“所以我想你留下,协助苏干事,做好酒站的防御指挥工作,酒站村民兵你都熟。”胡义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热。
小红缨撇过头,不想理胡义,姑奶奶现在是狙击手,就该在这样的战斗中,打死鬼子军官!
苏青大概想明白了胡义的意思,小红缨是独立团的宝贝疙瘩,留下小红缨,是为了丫头的安全。
老赵远远看着,有些于心不忍,但……酒站确实有个问题,得留人!
“丫头,别闹脾气,听命令。”老赵还是凑了过来,小红缨又把头撇向另一边。
“这是给九连留种子……这一仗,很凶险,你在,九连就在。”老赵得先劝住丫头,才能和她交代事情。
小红缨猛地扭过头,眼眶子红了:“九连的种子有流鼻涕!”
老赵笑眯眯地拽歪小红缨的八路军帽:“我不认他,就认你。”
苏青似乎感觉到了老赵和胡义的坚决……老赵的话,也让她心里一紧,她揽过小红缨的肩膀,说:“留守也很重要……这样吧,军事上你指挥,我也听你的,你是代理连长,我是代理指导员。”
小红缨拽正了她的军帽,没吭声。
胡义见有点缓和了,一转头,看到了正在搬东西的吴石头,说:“吴石头留下,做你的警卫员,队伍开拔以后,酒站就你是指挥官!”
丫头低下头,默不作声。
…………
胡义安抚住小红缨,转头检查准备工作。
酒站村村民都知道了九连将要出征,全都冒雨出来,浑水河两岸及桥上,都是黑压压默不作声的人。
天色阴暗,打开怀表,差不多下午五点,胡义命令九连全体登上木排。
老赵和小红缨在食堂门口说悄悄话,细细地交代了很多事情,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丫头这会儿倒是放下了包袱,一个劲地让老赵放心,有她在,保管不丢了家!
木排并不大,加上物资,一个木排上二十个人刚好。
但物资堆放,人员配置还要调整……旱鸭子多,得安排会水的老兵监护。
老赵之前破开的木头,除了搭雨棚,其余的也被石成和李响用上了,做成撑篙和短桨,浑水河水流不大,但下游更宽,流速会放缓,需要辅助力量,必要的浅滩,还需要人下水推行。
胡义到现在都没决定登陆地点,老赵让他别急,乘木排会快很多,还有时间考虑。
马良和老赵上了打头的木排,这个木排上都是一排的老兵,因为顺水而下还有两座桥梁,敌人在桥头有桥头堡,说不定还会发生战斗……老赵的意思是,有必要的话,先头木排下水登岸,拔掉桥头堡。
胡义没给明确命令,只让见机行事,能不惊动敌人,就不要惊动。
…………
终于,一切就绪。
天已经彻底黑了,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浑水河岸边的火把上,嗤嗤作响。
胡义看了一眼小红缨和苏青,朝向老秦,老秦嘬了最后一口烟,掐灭烟头,说:“我收尾是吧?”
“自古大将才殿后,比如赵云。”胡义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不带这样损我的!”老秦的眉头似乎舒展开来,胡义还能开玩笑,前路似乎也没那么难。
九连两大当家的前后看了一遍队伍,和苏青小红缨告别,登上木排。
胡义还是登上了打头那个木排,他有些不放心。
马良按亮包了红布的手电筒,朝后晃了一圈,后面的木排拔出长篙,整个编队开始顺水往下游飘。
整个酒站两岸静默无声,无数双眼睛,目送九连离开家,去远方参战。
木排‘船队’顺利漂过酒站东边的大弯,直直向东,酒站那边的微光被山体挡住,前方黑茫茫一片。
…………
雨一直在下。
所有地方都湿漉漉,地面上泥泞不堪,河水也有上涨,天地一片漆黑。
坐在木排上,会有一种不真实感,东北方向有微弱灯光,那里应该是绿水铺。
打头的木排上,两支长篙朝两边支出,确保‘船队’漂在河中间。
前方水声变大,老赵知道那是绿水铺东边的浅滩,他拍了拍马良,马良朝后面闪了一下手电筒,老赵手里拿着短木桨伸进水里,确保木排不会触底,如果会触底,就得有人下水。
还好,下了三天的雨,水位比想象的要高,‘船队’顺利通过。
接下来就是石桥了,那边有桥头堡,一个不小心弄出动静,事情就不可能善了。
木排顺着水流,静默无声地漂过,所有人的心才放下。
远离桥头堡射击口露出来的灯光,木排又混入一片漆黑,依旧会让人感到分不清方向,那种孤寂感,会让人忍不住往旁边靠,感受到战友的体温,才会安心。
接着,浑水河开始转弯,水流变换,木排上的人,会有体感在转弯,但漆黑的天地,会让人辨不清楚方向。
老赵还说有机会睡一会呢,结果一路上光紧张了!
等安全通过下一个桥,接下来就没有参照物了——有,浑水河和梅县东公路交叉的位置有公路桥,但天亮前漂不到。
胡义坐在木排上,脑子里一直在琢磨那个桥,如果能在那里打阻击,九连也许就能少流血。
马良和老赵告诉他,那边是有鬼子据点的,他们开着鬼子边三轮从那边路过过。
胡义没有印象,最早老赵弄到汉奸的汽车,带着他和小红缨还有马良从东边开回去那次,桥边什么都没有。
扫荡那次,九排从北边邻县绕行东边返回梅县,那会儿也没有呢,怎么就设据点了?
老赵说,那是老黄历了,鬼子为了加强对交通线的控制,在某些关键节点设置了炮楼碉堡一类的防御措施,就是怕八路袭扰,那座公路桥距离县城不过三里地,整个三里地有两三个炮楼呢!
马良倒是提醒老赵,九连还有一部鬼子边三轮摩托留在东边山里呢。
老赵嘿嘿笑:“带着汽油呢,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锈,发动不起来那就完犊子了!”
胡义本来发愁,但想到九连居然还有那么大个缴获战利品留在外面,居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赵说,打运粮队那次,那些埋掉的铁疙瘩,酒站村已经在考虑往回挖了,时间过去很久,风头早就过了,用蚂蚁搬家式的办法,说不定能直接过鬼子的卡口呢!
马良说老赵吹牛,鬼子检查可严了,老赵撇嘴,等酒站村的‘大买卖’开起来,这些就都不是问题啦!
时间就在这样的插科打诨中过去,天色已经微微亮,两岸已经是无人区的丘陵,胡义决定就在天亮前靠岸。
四千四奉上,按这样下去,这场仗会比原着简单一些,老赵带来的变化,九连的很多动作都会顺利不少……但那样就没意思了是吧?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