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出现重大变化,长窑村忽然变得鸡肋了。
最大的饵,鬼子自己吞了,而他们想钓的目标,已经向东绝尘而去,长窑村剩下那点果军溃兵,已经掀不起浪来了。
南线驱赶溃兵的中队长,成了围攻长窑村的指挥官,麾下日军中队,加上炮兵小队,以及一个营治安军,留下处理这村里的溃兵。
中队长是个大尉,少佐在的时候,他只是个传声筒,现在少佐走了,他成了最高指挥官,想乐,却也乐不起来。
整个作战,已经算是功亏一篑,最重要的目标,八路军独立团已经脱钩,甚至现在正在向东突进,甩开所有追兵,向平汉线突击!
大尉心有余悸,他好在是在南线参与驱赶溃兵,放八路干扰平汉线的锅扣不到他头上。
收拾战场需要时间,调整部署需要时间,搜捕那些散开逃走的溃兵也需要时间,大尉很担心村里的溃兵这时候冲出来……虽说野战更容易打,但也更可能打成烂仗。
两百多溃兵四散奔逃,那就非常难抓了……好在这些人似乎没有逃跑的打算,安安静静待在村子里,甚至村里还升起炊烟来了。
少佐临走前要求投降的溃兵集中向东,由北边迟到的治安军两个连看押,缓缓向东,转移去梅县县城,稍后将接受甄别和改编。
大尉在这些俘虏离开前,要来几个低级军官,协助劝降。
能不打就劝降下来,百利而无一害,大尉很清楚,就他的中队,折腾这么一天,也有些吃不消,特别是损失了快一个小队,已经算是伤筋动骨了。
少佐留下他,也是知道他的中队,今天算是有苦劳,长途追击,必然还会有更多损失。
大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三点了,必须加快布置,天黑前必须解决这批溃兵。
…………
村里到处都是烟,溃兵们生火才不管那么多,有什么烧什么,没烧的柴,拆房子也得烧。
烤火,烧水,熬粥,烤土豆,让冻僵的躯体缓一缓,等着接下来的命运审判。
梁参谋已经简单布置……也算不上布置,将村子按东南西北分区,将手里这些人也分四队,各选一个方向防守,除了自己拼命,别的指望不上。
之前有机会逃的,梁参谋也没拦。
剩下这些人,虽然算不上精锐,但都有颗打鬼子的心,又被老赵鼓吹了一下,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梁参谋的简单安排,没人反对,早这样多好?爷们凭本事打鬼子,打不过那是命,被人拖着拖着就打成这个鸟样,不服啊!
现在,各人为自己活,替自己拼命,没什么不好,那个老八路说了,只要坚持到天黑,就有机会跑,跑进山,就能活。
胡义已经开完战斗动员会,虽然就六个人,他还是详细讲述了接下来会采取的策略,和地形结合的战术,以及老赵强烈要求讲述的防炮击防毒气的应对策略。
会后,老赵带着四个人熟悉用灶台改的防毒气设施,胡义去找梁参谋,协调巷战安排,也提醒他防炮击毒气的事。
梁参谋屋里浓烟滚滚,生火的柴火有些潮,他自己不太会弄。
“你这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胡义被呛了一下,“就没有几个心腹?”
梁参谋脸上沾着黑灰,笑了笑:“安排几个人去提醒下面那些人,分散开来要注意清理积雪,别让敌人看出来哪里有人,有多少人……那个老赵是个厉害的,这都能想到!”
胡义摇头:“我教他的,东北那旮瘩,不会这个,怎么打仗?”
梁参谋愣了一下,东北军?
他不知道这是胡义做胡子时候的经验。
两人围着火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你们…独立团,为什么向东?”梁参谋问出了他许久没想通的问题。
“看鬼子规模,这里大概集中了梅县大部分的鬼子,东边空虚,”胡义耸了耸肩,“我们团长不是个能用框子框住的人。”
“主动进敌占区?就算鬼子大部分在这里,可一旦鬼子追上去,怎么摆脱?”梁参谋还是有些不信,鬼子身后空虚没错,但依然存在很大危险。
“速度。”胡义轻描淡写地说。
“速度?八路能跑得过鬼子?”梁参谋依旧不信。
“四渡赤水听说过没?飞夺泸定桥听说过没?”胡义微微有点骄傲,他先前听说时也不信,但九班开始训练之后,他觉得,这些‘传奇’极可能是真的。
梁参谋微微点头,又摇头,听说过,但细节不清楚,那时他还没到一线部队,没参与过追击,果军内部讳莫如深,不允许提起这些。
“向东,到平汉线为止,大概是没鬼子的……但我估计这是我们团长的佯动,天黑后,独立团会快速转向,那时候,是去兴隆镇还是直奔县城,就看我们团长想去哪里了。”
梁参谋皱眉,奔平汉线去,是威胁重要交通线,可以理解,但夜间急速转向……八路就不怕队伍跑散了吗?
这就是果军部队和八路的差距了,后来的美械精锐果军,也被解放军的各种快速穿插搞得焦头烂额。
穷则快速穿插,富则火力覆盖,这会儿还没这个说法呢。
入夜前周围百里没有解放军,天一亮就被解放军包围,屡见不鲜。
胡义不想多说这些,小红缨讲那些事儿的时候,他也是像梁参谋这样一脸不信。
老赵拖着他,带着九班拼命练,他也看出端倪来了,咬紧牙关,完全可以做到!
速度改变战争,铁脚板能胜过汽车轮子!
胡义不想告诉梁参谋这个八路的‘绝招’,掏出一张长窑村简易布局图,点了点他们待的那四间院子:“这儿我们守。”
院子并不在村子中心,但梁参谋也不在意,随手接过地图,大致看了看。
胡义又点了几个院子,说:“这几个院子有地窖,洞口做了掩饰,能藏些人。”
梁参谋看了一眼胡义,微微点头,这是好意,但会不会被敌人发现,那得看命。
胡义借着火堆的光,环顾室内,看到了土灶,把那张简易地图翻过来,老赵画的防毒气措施:“鬼子有迫击炮,大概也有化学弹,得防。”
老赵画的简易图很容易懂,旁边还配了说明。
梁参谋皱眉仔细看,半晌才扭头看胡义:“这…怎么想出来的?”
“东北军老兵油子的经验,中原大战用过毒气,我听老兵说过,老赵根据我说的搞出来的,”胡义说的是实话,老赵在研究地道的时候琢磨过防毒气,他就想起来听说过用烟囱呼吸的办法,“毛巾棉布打湿了蒙脸,也能起到一点作用。”
梁参谋点头:“鬼子毒气弹,用的可不少,说是都说过,真碰上了,还是会慌。”
胡义想起来小红缨那个猪嘴面具,那是鬼子的防毒面具,丑是丑,可有用啊。
老赵说,那东西构造简单,如果不是防特殊毒气,只要有管子,他也能用普通材料做出简易的来。
可惜,辣椒烟雾弹的火辣,防毒面具能护住脸和口鼻,护不住皮肤,辣得疼……回去问问老赵,有没有带烟雾弹。
梁参谋问胡义怎么打算,胡义只说坚持到天黑。
突围这种事,只能随机应变,不可能计划周详。
梁参谋叹口气:“我就只是把人撒出去了,接下来也不会有指挥,所有人都得靠自己……希望能坚持到天黑。”
胡义点头:“天会黑的,天亮不容易,天黑不难。”
梁参谋和胡义聊了很多,也聊了巷战技巧,这俩都是老兵出身,后升的官,对战场上那套熟悉得很。
两人的聊天没能继续,有人来报告,村外敌人动了。
老赵也来找胡义,要准备了……梁参谋有些奇怪,八路的院子不在村子外围,这会儿要干嘛?
胡义看出来他的疑惑,走前轻声说:“我们有个掷弹筒,看看哪个先进村,给他尝尝。”
…………
鬼子大尉要来两个溃兵低级军官,为的就是劝降。
一个排治安军带着两个投降果军军官,靠近长窑村,开始喊,试图感化劝降。
村里诡异地平静,到处都在冒烟,偶尔还能闻到食物香味,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人声,没有狗叫,就……好像没人活着。
胡义站在室内用家具搭起来的台子上,顶开屋顶稻草,用望远镜朝西看。
策略是对的,不给反应,让敌人摸不着头脑,以此来拖延时间。
老赵的意思是,直接把那点榴弹打出去,打完就安生了,等着敌人进村巷战,胡义却摇头了。
就这么拖着,看敌人怎么办,等敌人进村之后再打也不迟。
鬼子大尉放下望远镜,皱眉不解,他觉得这些溃兵几近崩溃,稍微劝一下就该降了,可结果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用投降军官劝降,其实是个错误。
村里这帮人,是被丢掉的弃子,旅主力跑的时候连说一声都没有,这会儿再让那帮投降的军官劝降,村里的人没开枪,那是为了省子弹。
分散在村里各处的兵,其实都听见了,怎么说呢,恨鬼子,但也恨这些投降的,即便是旅长来了,也得挨一头的唾沫。
不开枪,是村里溃兵的默契,弹药不充足是一方面,让敌人犹豫拖时间也是一方面,再说了,放敌人进来打,那不也是打?
没哪个傻,朝村外开枪,会成为围村敌人的众矢之的,挨上一梭子机枪都是轻的。
一个班的鬼子,偷摸接近,离村子不到百米,居然也没人开枪打他们!
这可不是空村,村里有近两百号残兵,居然诡异地一枪没放!缺弹药肯定是缺,但不至于缺成这样……有阴谋?
这个班的鬼子,愣是没敢直接进村,成了前方观察哨。
胡义依旧没有报射击诸元,老赵依旧没有开火。
唐大狗和半仙相拢着双手窝在角落,面前有火,但依旧冻得哆嗦。
窗户和门开着,是为了让院子里的老赵听得清胡义报数,屋顶上还掀了个洞,透气得很。
柳兑长和田三七,跟在老赵身旁,手里握着冰冷的榴弹,准备随时拉保险装弹。
田三七很激动,亲眼近距离看老赵操作掷弹筒,根据胡义的报数盲射!这就是他要学的!
老赵眼前地上铺着一张简易地图,角度和距离已经提前算过,只要胡义报点,直接就能开火……实在没什么好教的啊!会不会算,那也不是老赵说了算啊?
鬼子大尉不等了,直接命令,治安军两个连,分别由村子西侧和南侧进村,进行试探。
“伪军进村!”胡义的位置不算高,勉强能看到治安军进村方向,“西,……还有南,直接打村口!”
和平原上大部分村子一样,长窑村的外围房屋,也是村子的外围防御主体,进村的通道也就那么几个。
老赵闭眼估摸,直接转动掷弹筒朝向,调节射程柄杆,喊:“两发!装弹!”
柳兑长拔掉榴弹保险销,将榴弹塞进掷弹筒弹膛,老赵拉动击发拉柄,“嗵”!榴弹出膛!
田三七几乎与柳兑长一起拔保险销,等柳兑长装完弹,立刻将手里榴弹递过去。
第二发装填,老赵再次拉发,“嗵”!
几乎没等榴弹爆炸,老赵已经转身,掷弹筒也跟着转向南边,击发机再次拉到位,喊:“两发!装弹!”
柳兑长几乎在老赵喊完就把榴弹塞进弹膛,几乎同时,村西口,“轰,轰”两声爆炸!
紧接着,南边村口,也是“轰,轰”两声爆炸!
“要不要补射?”老赵喊。
胡义望远镜没有放下,嘴里喊:“位置太低,看不清杀伤情况……再各自来一发!”
老赵瞬间明白,胡义这是要炸试图拖回伤员的敌人!
“一发,接一发,”老赵没有移动掷弹筒,只是顺手把击发机拉到位。
柳兑长再次装弹,手刚离开,老赵已经拉发,“嗵”!
榴弹未落地,老赵已经转身,柳兑长第二发装填完成,掷弹筒再次击发。
“轰,,轰”!
胡义嘴角翘了翘,这补射的两发,肯定比之前两颗的杀伤都要大——敌人拖伤员,得双倍人数。
田三七还没咂摸出味儿来,老赵已经打出去六发!
掷弹筒这东西就这个好,发射没多大动静,没烟雾没冲击波,除非直接目击,否则都不知道这是哪里打出来的榴弹。
四声爆炸,梁参谋听得清楚,也看得清楚,他也学胡义的办法,在屋顶上掀了个隐蔽的洞,微微探出望远镜,查看射击效果。
西边因为角度原因,看不到榴弹落点,南边的落点正在伪军队伍中间!
让果军都头疼的掷弹筒,八路居然打得那么好!
接着又是两发!
补射杀伤确实大,聚在一起拖拽伤员的伪军再次遭到打击!
太奸诈了!
其实,村西的几发,只有第二发和第三发打中路口,第一发因为北风影响,偏了,打进南边院子,好在没有误伤友军。
老赵的这套打法,对风偏的纠正做得还不够好,特别是阵风的时候……但盲射,已经超过大部分人的想象了!
他在封闭的院子中发射,村外一点察觉都没有!
鬼子大尉望远镜里,村西治安军刚到村口,就遭到掷弹筒打击!
大尉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周围,没有发射烟雾,不是他的人!
谁?!
谁打的?!
四千五奉上!
数据上下波动,我的心也跟着起伏……真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