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怪,都是村里的乡亲,维护些也是人之常情。
何文一手跑的立项,更是主动请缨立下军令状,拍着胸脯向市里保证过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大家都懂。
不过这个产量,虽然普通了些,但在咱们群上环伺的地界而言,也算中上的成绩。”
他微微前倾身体,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语气陡然加重,彻底撕破所有遮羞布:
“不过现在结果摆在这里。咱们还是要就事论事,切记感情用事。”
“百亩梯田改造,巨资投入、耗力耗财,更是不惜动用全市之力,最后收成不及预期,我们定是要配合相关同志查明缘由。
项目后面还能不能干,要怎么干,咱们也要拿出章程来,说到底,还是为了让老百姓能吃饱饭,吃好饭。”
对于王兴国临阵反水,刘贵有些不敢置信:“王书记,您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我们这前后运了五天的粮,咱们可都白纸黑字签了单据的!”
“单据?这不都白纸黑字写着的?你看清楚上面是不是还有你的签字!”
王兴国指着单据直接冷声打断,眼神冰冷刺骨,
“到底谁睁着眼说瞎话?”
“过磅单、车次、运量上面可都清清楚楚。别说您自己签的字认不得。”
刘贵没瞎,他当然认得自己的字迹。
可坏就坏在,字真就是他签的。
可单子上的数字,他压根见就没见过!
简直见了鬼!
“这不是我签的单子!”
“哦?那你倒是把你签的单子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到底是我居心叵测,还是你因护短是非不分!”
王兴国满脸的冷肃几乎化为实质。
刘贵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浑身的慌乱,一张黝黑朴实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淌,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他双眼圆睁,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冤屈,声音都带着急出来的颤音:“领导,我老刘敢拍胸脯保证,我签的所有单据,绝对比这上面的多的多!
这份单据,我从头到尾见都没见过!一定是有人从中作假!对!一定是!”
他因为激动,几乎颤抖着吼出声。
可落在审计组众人耳中,却显得格外无力。
白纸黑字,签名属实。
他就算猜到是王兴国背后摆了他们一刀,可除了苍白的高呼冤枉,他竟没有丝毫证据替自己的无能找个恰当的借口。
审计组长邓为先坐在主位上,面容肃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来的突然,这些资料,就算想改怕也是有心无力。
可就算那何文手眼通天,也不能未卜先知,做好一套假的等着他们来取证。
思及此,他信了王兴国七八分。
可就算答案几近板上钉钉,流程终归还是要走下去。
他并未直接定性结案,沉沉默许久,还是松了一丝口,给了进退维谷的青禾村最后一次申辩、举证翻盘的机会。
可这点机会,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彻底陷入被动。
刘贵急得手心冒汗,坐立难安,反复摩挲着双手,脑子里飞速翻找着所有细节,希望可以在零碎中求得一丝契机。
一旁的张会计更是心急如焚,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全村的账目,一笔一画、一分一厘,都是他亲手登记、亲手核算、亲手归档的。
这粮食到底收了多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可他知道又如何?
没有证据,没有痕迹,经手流程齐全,签名真实有效。
他光靠一张嘴,有个屁用!
官字两张口,里里外外,还不是他们说啥就是啥!
就在满室死寂、人人焦灼绝望,整个村委会议室被无力与阴霾彻底笼罩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陡然刺破沉闷的死寂。
“我就说村里人都跑哪儿去了,晒谷场的粮食怎么还摊着没翻,原来全都躲在这里开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逆光站着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
何文背着午后的天光而立,耀眼的日光在她身后铺展开一层浅浅的光晕,衬得她眉眼清明、身姿利落。
她缓步踏入门槛,随意的一句吐槽,看似轻松散漫,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掀起了新一轮极致的紧绷。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全都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锐利、探究、审视,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讯般的压迫感。
一道视线如锋利箭矢,将逆光走来的少女锁定,如同盯住了闯入棋局的唯一猎物。
王兴国眼中的贪念毫不掩饰,带着嗜血的疯狂。
刘贵则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何文,心头五味杂陈。
说不清是该庆幸,还是更深一层的惋惜与忐忑。
他心里乱作一团。
可谁也说不清,这一步到来的时机是好是坏。
到底是绝境逢生,借力破局?
还是羊入虎口,最后堕入深渊?
谁也不敢赌一个诡谲不定的结局。
王兴国抬眼,眼底压着一层不耐与冷意。
他此刻满心都是难以收场的烂摊子,五万吨的产量是他强行敲定的兜底数字,本就心虚被动,骤然被人打断,心里的恶念骤起。
“何文?还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省审计组突击核查项目,你不在,倒是说不过去。
来,看一看,这一笔笔的账的确要好好算一算。”
刘贵张了张嘴,想拦又不敢拦。
张会计垂着头,满脸灰败,台账被改、签字坐实,铁证如山,任谁来都无力回天。
审计组长邓为先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神色冷淡,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突然出现的何文,目光审慎,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何文却丝毫没有被满室的低压震慑。
她脚步不疾不徐,穿过门口的光影,一步步走到会议桌旁。
日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扫过桌面上那一张张被当作铁证的单据、台账报表。
她没有理会王兴国的呵斥,目光直直落在那叠伪造单据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穿透死寂的房间:“你们对着一堆假单据,查什么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