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的风刮得又快又急。
搜查的摊子还没全面铺开,矛头便初具备端倪。
刘贵一听到何文的名字,右眼皮就跳的厉害。
以他多年经验来看,这伙人定是来者不善。
可一帮天兵天将已经踹上门,躲是躲不了一点。
刘贵只得赔着笑脸将之前跟王兴国说的,再润色润色。
邓为先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节骨眼何文竟然不在。
“她什么时候回来?总不能要耗到过了年再慢悠悠回来吧。”
话里话外,极尽嘲讽。
他并不觉得,农用机械的事何文能做的了决断。
无外乎是躲清闲的托词。
自己撺掇的项目,到了关键时刻,却撂挑子撒手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担大任的。
心里不免对何文颇有微词。
“估计也这一两天的功夫。走的时间她就交代,通过这次秋收,有不少细节需要调整修改,耗的时间要长些。不过再慢,一周的时间也够了。”
“人只要能回来就好。”
两人手谈两局,各有输赢。
刘贵再傻也听出来,这伙人早有乘算。
要是正大光明,全村上下谁也不怕他们查。
可就怕他们捏着证据,搁这儿等着何文钻套子,那是八百张嘴都说不清。
不免心下忐忑。
“别杵门口,他们查他们的,我们进屋聊我们的。”
邓为先倒是和气的很,也不管刘贵跟没跟上,自己三两步的,迈进村委会里。
村委会门窗大开,秋风穿堂而过,呼啦啦的掀起好些人的头门帘。
刘贵更是竖着两根天线似的,看着有些滑稽。
长条木桌两侧不多会儿,就坐满了人。
省里两个人独占一边,村里带上市里面的,很有默契的挤在另一半。
“怎么一个个的跟霜打的苦瓜似的。
不用担心,不会耽误秋收入仓。
等事儿弄清楚,咱们这么些个人一人一麻袋的扛也能给你扛到地方。”
邓为先笑着说了一堆废话,给刘贵急的嘴角都燎起了泡。
他们担心的是粮食吗?他们担心的是人好吧!
王兴国一看就憋着一肚子坏水。
现在又来了一波,也没憋啥好屁。
何文就一个,这么看两拨人还不够分的。
哀婉叹息,一家更比一家强。
何文这丫头当初牵头搞的这个梯田项目,他是举五肢赞成的,就算是现在顶着两方饿狼的压力,那也是觉得自己英明神武,帅的呀皮!
可眼下,秋收还没全盘落定,就拉着乌泱泱的一帮子搞清算。
表面的繁华总算是要彻底被现实撕碎,全是肮脏的正直歪理,又怎么会开出一朵圣洁的奇葩。
调查的人手脚勤快,不多会儿,会议室桌面上,逐渐被堆满。
厚厚一叠梯田项目建设台账、物资报销单据、人工用工登记、秋收梯田产区实收报表。
有些是他们带来的,有些是从村里整理出的。
冰冷的数据摆在众人眼前,刺眼又残酷。
今年全新改造的梯田产区,百亩新田尽数投产耕种,风调雨顺的绝佳年景里,实收数万之数,也不算难看。
可即使这般结果,拿到项目成本前,也有些不大够看。
梯田改造期间,市里专项拨款、村级集体结余投入、物资采购、机械租赁、人工误工补贴,前后累计投入资金、粮食折算、物料损耗,合计数额庞大。
而梯田实收产量,与何文之前所夸海口也是差距明显。
虽不至于天堑鸿沟,那也不是随意找些借口就能含混而过。
邓为先虽有准备,但心底还是隐隐有些失望。
项目台账看似记得密密麻麻、条理规整、手续齐全,每一笔拨款、每一次物资领用、每一场施工进度记录都写得滴水不漏,完美贴合立项标准。
可对照田间实景、秋收实收、物料实际消耗、真实用工数量,整本台账全是虚高填报、注水造假、凭空堆砌的假数据。
光项目资料同村里的台账出入就有数倍之差。
纸上工程轰轰烈烈,落地成果寥寥无几。
单看这些有名目的假台账、假收益,一套完整的“假大空”套路,还不知道最终便宜了谁。
刘贵捏着两份反差极致的报表,指尖不免发颤。
相比这些官老爷,他真是提鞋不配。
他碰的最脏的玩意也不过是屎,哪玩的过人心!。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我就用了这么多东西,多出来的,就算按在我们头上,我们实在没法认。
对不对的上,项目就搁这儿,大家刨开土,掀开盖子,一截截的数也能盘清楚。
至于收成这事儿,我也要说两句公道话。
我们种了这么多年的地,一眼掸过去,一年能收成多少,那是大差不差的。
记录归记录,地里起码出了十万的粮,那是没跑的。”
一句话落地,会议室彻底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坐在桌侧的刘贵身上。
十万的粮,他闭着眼吹也不带这么吹的。
邓为先火气窜的更旺盛了些。
吹牛是村里的优良传统吗?
合着记录上,就五万的数目,他一睁眼,就往两倍上喊。
听那话里的意思,还是保守估计。
“真是无知无畏!这一笔笔亏空暂且不说,你敢情拿十万的产量当免死金牌呢!”
“我们这几天运出去的粮就不止五万吨吧,怎么就成了我们虚报产量,弄虚作假了?我们认不得多少字,可又不是不识数!”
“就是!一天三车的装,少说也有七八万斤。场子上还晒了好些,怎么可能就只有五万斤的量!”
“这地是我们一点点收的,有多少产量,我们不比你们清楚!刘书记说的没错,起码十万保底的量!咱们村里谁不知道!”
“就那个市里的大官,这段时间天天蹲田头,总不能也瞎了吧!”
……
村里人再淳朴,只要不是傻的,也能听出来刘贵话里的意思。
这帮当官的突然跑过来查账,查就查吧,非要说他们交不上粮!
这年头,能超额完成指标,还是供的军需粮,族谱上都要浓墨重彩的记一笔,谁他妈没事儿偷摸摸的藏私!
又不是吃不上饭!干那丢人玩意!
积压已久的矛盾,瞬间彻底爆发。
满堂寂静里,王兴国缓缓抬眼。
他端坐主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彻骨的冷意,还隐隐藏着不能言语的兴奋。
这些指控,他心知肚明,每一笔都是他的心血。
村里人是不傻,可那又能怎么样?
没有证据的辩白,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何文做的垂死挣扎。
王兴国目光沉沉,声音不高,却带着自上而下、直击要害的锐利,句句诛心:
“就是五万吨。”
艹!!!
刘贵气的两根呆毛瞬间站起!
妈的,他就知道这小子是内奸!
终于让他逮着机会狠踩一脚,乐坏了嘿!可把他给能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