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横岗背村回到蛇口庄园后,元旦的热闹劲儿在特区的大街小巷里慢慢散开。
深南大道两旁新栽种的凤凰木虽然落了些叶子,但在南国温和的阳光底下,依然透着一股绿意。
三十五层高的青石大厦顶楼,全景玻璃窗擦得透亮。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深圳湾的蔚蓝海面尽收眼底,远处正在填海施工的蛇口二期码头上一排排吊机起起落落,像是在画卷上缓缓移动。
林啸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宽松纯棉西装,领口没有打领带,随意地敞开着最上面的扣子。
他坐在顶层茶室的红木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泡好的凤凰单枞,茶香清幽得很。
秦沐雪穿了一身米白色的毛呢套裙,头发温和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的来宾登记册,正坐在对面翻看着。
梁安琪则穿着一身合体的藏青色小西装,正拿着小银匙往旁边的白瓷碟里摆放刚出炉的松子糕。
这松子糕是白秀珠一早起来亲手做的,用了上好的糯米粉配上东北带回来的红松子仁,上面淋了层淡淡的桂花蜜,闻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当家的,青石湾那五十栋海景别墅,今天上午已经正式办完了前二十栋的租赁入住手续了。”
梁安琪放下手里的银匙,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很轻快。
“第一批住进来的全是南洋和香港过来的老华侨,还有几位受聘回国讲学的物理学老教授。他们对咱们配齐的独立供水系统同二十四小时老兵巡逻安保满意得很,都说在这特区能找到这么安静又讲究的地方安家,总算是把漂泊的心给放下来了。”
林啸喝了口热茶,神情很放松。
“安家才能立业。这些老先生在海外打拼了一辈子,肚子里全是有用的学问和实业经验,咱们把住的地方给他们收拾得舒舒服服的,他们才能踏踏实实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正说着话,茶室厚重的雕花木门被阿生轻轻推开了。
阿生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深灰色对襟丝绸长衫、拄着拐杖的老者。
老者头发虽然全白了,但步履走得很稳当,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老花镜,眼神慈和得很。
这是刚从南洋归国的大橡胶商陈老先生。
“林先生,秦总,梁总,冒昧打扰你们喝茶了。”
陈老先生走上前,摘下礼帽递给阿生,满脸都是温和的笑容。
林啸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两步,双手扶住了老人的臂膀,引着他在主位上坐下。
“陈老先生您快请坐,您长途跋涉刚搬进青石湾,本该是我带着家里人上门给您请安的,怎么还让您亲自跑上这顶楼来了。”
秦沐雪走上前,端起茶壶给老先生倒了一杯色泽明亮的单枞茶,双手递了过去。
“老先生,尝尝这刚摘不久的潮州高山单枞,温胃生津最合适了。这盘松子糕是家里大姐用北方野红松子做的,甜度放得很克制,软糯得很呢。”
陈老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又捏起一块松子糕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眼角笑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好茶,好点心啊。老朽在南洋漂了四十多年,喝惯了苦涩的洋咖啡,吃惯了甜得发腻的面包,回到祖国能喝上这口地道的功夫茶,吃上这口带着松香味的传统糕点,这才是真正的中国味道。”
老先生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繁忙的深圳湾,语气很感慨。
“昨天下午我在青石湾的院子里散步,碰见了你们青石安保队的小伙子。那身板笔挺得很,巡逻的时候脚步轻得一点都不吵人,见了我还规规矩矩敬了个军礼。有这样的队伍守着,老朽昨晚睡了这几年最踏实的一个安稳觉。”
陈老先生吸了口气,眼神动了动。
自己在海外经历过不少风浪,见过太多把华侨当肥羊宰的掮客,可这青石集团的年轻当家人,不仅把房子建得结实周全,对归国的老人更是发自内心的体恤和尊重,这样的实业后辈,让人打心眼里觉得踏实可信!
林啸给老先生添了半杯热茶,语气很平稳。
“老先生您住得安心就好。咱们青石湾不搞那些花哨的噱头,您院子里的水电要是出了小毛病,拨个分机电话,五分钟内工程队的师傅就上门修整。后头那片临海的栈道,我也让人铺了防滑的实木条子,您早晚散步的时候走着不伤膝盖。”
陈老先生从怀里摸出一份盖了印章的合作草案,推到了林啸面前。
“林先生,老朽今天来,不光是喝茶道谢的。老朽在马来西亚还有两家大型的天然橡胶提炼厂,以前全被英国洋行把持着销路。老朽听说你们青石正在研发大型微机的主板绝缘材料同汽车轮胎,这批高规格的纯天然橡胶,老朽打算全部按出厂底价专供你们青石,一分钱中间费都不加。”
梁安琪在旁边听得眼神亮了亮。
现在的国际市场上,高品质天然橡胶属于紧俏的战略物资,有了陈老先生的直供源头,集团下半年的重工项目和电缆绝缘生产线能节省下上百万外汇成本。
林啸收下草案,郑重地向老先生点了点头。
“多谢老先生对青石的信任,这批橡胶用在咱们自己的工业线上,绝不糟蹋您的心血。”
聊了大半个时辰,林啸和秦沐雪亲自陪着老先生下了楼,目送着轿车稳稳当当地开回了青石湾别墅区。
回到蛇口庄园的时候,正是午后两点多。
冬日的暖阳洒在后院的大草坪上,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阿诺正挽着裤腿,穿着一双小胶鞋,蹲在后院东侧的小菜园地垄边上。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竹篾铲子,正手脚麻利地起着泥土里刚长成的小白菜。
那是白秀珠上个月带着她亲手撒下的小白菜籽,经过温泉泉水的浇灌,这会儿长得郁郁葱葱,每一棵都水灵得很,叶片绿油油的,根部白白胖胖。
何婉秋坐在菜园旁边的石凳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硬皮账册,手里拿着圆珠笔,正在仔细核算着集团年终的员工福利预算。
“何姐姐,你看这棵小白菜,长得多齐整呀!”
阿诺举起一棵刚拔下来的小白菜,把上面的泥土轻轻抖掉,小脸上全是开心的笑意。
“秀珠姐说,这种刚霜打过的小白菜吃起来最甜了,晚上拿猪油渣炒上一大盘,配着大米饭吃可香啦!”
何婉秋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温和地看着阿诺。
“阿诺,你慢点拔,别把菜叶子给碰折了。等拔满了这一小竹篮,咱们就洗干净送去厨房,顺便把横岗背村送来的那两布袋新黄豆也挑拣挑拣,秀珠姐说下周要用石磨磨两锅新鲜豆腐呢。”
阿诺眨了眨眼睛,手底下的动作一点都没慢。
小姑娘吸了口气。
自己现在不仅能跟着何姐姐把账本算得清清楚楚,还能帮着秀珠姐打理小菜园子,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实在活儿,这日子过得比在山里打猎还要充实快活呢!
林啸走过回廊,迈步走进了小菜园。
他弯下腰,伸手抓起篮子里的一棵小白菜看了看,叶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阿诺这菜种得有模有样啊,根系扎得深,没用化肥农药,全是咱们后山运来的黑腐殖土喂出来的。”
林啸在石凳边上坐下,顺手端起何婉秋身旁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何婉秋把账本往林啸面前移了移,轻声汇报着。
“当家的,集团今年在特区所有工厂和建设工地的年终分红预算我已经做出来了。按你的意思,每个普通工人除了发三个月的全额年终奖,每人还能领到十斤精白面、五斤花生油和一件江浙分厂生产的厚实羽绒马甲。算下来总共需要拨付两百八十万现金,财务账上的流动资金充裕得很,下周一就能让各厂的财务科开始造册发放了。”
林啸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交还给何婉秋。
“辛苦你了,婉秋。忙完这一阵子,年三十之前把账目封存好,过年期间谁也不许再碰报表,大家踏踏实实歇上半个月。”
何婉秋抿着嘴笑了笑,把账本仔细收进了公文包里。
微风吹过菜园,阿诺提着装满嫩白菜的竹篮子,踩着小胶鞋欢快地跑向厨房。
阳光洒在整座安静的庄园里,处处透着平实祥和的人家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