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提着装满嫩白菜的竹篮子，踩着小胶鞋欢快地跑向厨房。
前院的柏油路面上，赵铁柱开着那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台阶前头。
车门推开，赵铁柱连帽子都没顾上戴正，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直接来到了后院的小凉亭里。
他脚上的高腰皮靴沾着一层薄薄的煤渣灰尘，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火车货运站特有的机油和柴油味。
“老板！秦总！第一列从满洲里开过来的国际易货专列，今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停靠在深圳火车东站的三号专用货运货线上了！”
赵铁柱抬起手臂敬了个礼，脸色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泛红，声音洪亮得很。
“五十台重型数控精密机床全用涂了防锈油的厚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铁道部的吊装师傅亲自押车指挥，连一点磕碰刮痕都没有！后头跟着的三十节车皮高强度特种轴承钢和优质落叶松原木，车队正组织两百个老兵弟兄们卸车装卡车呢！”
林啸从竹椅上站起身，顺手拿过石桌上的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支递给了赵铁柱。
“辛苦兄弟们了，站台上的卸车规矩要盯紧了，特别是那五十台高精度的数控机床，底座必须用方木垫实了才能起吊，绝不能图快硬拽伤了导轨。”
赵铁柱接过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用力吸了一大口，眼神里透着自信。
“老板您放一百个心！阿生亲自带着吊装队的二十个八级老钳工在货运站守着呢，每一台机床的固定螺栓拆卸都有专人拿扭力扳手复核，保证原装完好地运进咱们电子二厂的重装车间里！”
林啸转过身，看着刚换了一身便服走出来的秦沐雪和陆雪瑶。
“走吧，沐雪，雪瑶，咱们去电子二厂转一圈。老宋和倪光南这几天天天眼巴巴地盼着这批重型母机，这会儿估计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陆雪瑶把散落的短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辫，手里抱着那个装满主板测试图纸的硬皮夹子，快步跟了上来。
“这批苏联原装的高精度导轨和滚珠丝杠到了，咱们二代微机的冲压模具精度就能提高整整一个数量级，我得去车间亲自核对机床的定位基准参数呢。”
半小时后，两辆黑色的防弹车开进了宝安区青石电子二厂的大门。
刚进厂区，就能听见重装车间里传来的阵阵哨音和大吊车的低沉轰鸣声。
宽敞高大的钢结构厂房里头干干净净，地面上刚刷了一层浅灰色的环氧地坪漆，两台二十吨的龙门吊正在空中缓缓移动。
第一批运进车间的五台墨绿色重型机床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水泥减震底座上。
老宋穿着一身沾着油污的厚帆布工装，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正拿着一把大号活动扳手，蹲在一台大型机床旁边仔细检查着主轴的同心度。
倪光南戴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和本子，正同两位苏联来的随车随机工程师认真核对着设备铭牌上的参数。
“老宋，老倪，这批从莫斯科拉过来的大铁家伙，摸着还顺手吧？”
林啸走上前，拍了拍一台厚重机床的铸铁侧板，笑着问了一句。
老宋猛地抬起头，摘下头顶的布帽子在膝盖上拍了拍，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林总！您可真是给咱们车间办了件顶天的大好事啊！您瞧瞧这立柱导轨的铸造工艺，扎实得跟座小山似的！以前咱们自己搞机加工，稍微大一点的冲压模具就得送到省城的大军工厂去求爷爷告奶奶地排队借机器，现在有了这五十台母机，咱们青石自己的车间就能关起门来打出全国最精密的集成电路冲压模具了！”
倪光南也合上手里的本子，走过来同林啸握了握手，语气很平稳。
“林总，这批苏联机床的电气控制系统虽然有些笨重，但机械部分的刚度和稳定性确实是世界顶级的。我们微机事业部的二代汉卡主板架构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软件优化，只要这批模具机床完成调试，下个月中旬，我们就能在自己的生产线上，压制出完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微机屏蔽机箱和高密度印刷电路板接口了。”
林啸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机床导轨上厚厚的黄油涂层，点了点头。
“好。机床安装不急于抢工期，地基沉降和水平校准必须做足七天。老宋，车间里生四个大铁煤炉子保暖，别让机油因为冬天气温低凝固了影响精度。这几天食堂每天给重装车间的师傅们加炖一锅红烧肉，夜班补助按双倍发放。”
老宋咧着嘴大笑起来。
“好嘞！有林总这句话，兄弟们今晚干到通宵也浑身是劲儿！”
视察完重装车间，回到蛇口庄园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下来。
冬夜的海风带着湿冷的气息拍打着窗户，但庄园后院那个全封闭的大玻璃温室里头，却暖和得像春天一样。
温室中间的一块平整空地上，生着一个泥糊的小火炉子。
炉膛里烧着几块耐燃的无烟红木炭，火苗蓝幽幽地舔着炉口。
炉子上方架着一口大砂锅，里面炖着一只整整养了三年的农村老母鸡。
白秀珠放了横岗背村带回来的干冬笋和几片老姜，汤水咕嘟咕嘟翻滚着，金黄色的鸡油在表面泛着光，整个温室里弥漫着浓郁鲜美的鸡汤香味。
炉子边缘的灰堆里，还煨着四五个大红薯，表皮已经被炭火烘烤得焦黑起油，散发着甜丝丝的焦香味。
全家人围坐在小火炉旁边的竹椅和软垫子上。
白秀珠用大青花瓷碗盛了一碗浮着黄油的鸡汤，夹了一只肥嫩的鸡翅膀，递给了林啸。
“当家的，快趁热喝口热汤。今天在货运站吹了半天冷风，这老母鸡汤里加了晚晴配的温补草药，喝下去浑身透汗，最解乏了。”
林啸接过碗，先喝了一大口热汤。
汤水醇厚鲜美，冬笋吸饱了鸡肉的浓汁，嚼在嘴里清脆鲜甜得很。
“好汤，这冬笋比鲜笋还要有嚼劲。”
林啸咽下鸡汤，把鸡翅膀夹给了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阿诺。
阿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双手捧着鸡翅膀小口小口啃着，嘴边全是一圈亮晶晶的油光。
秦沐雪端着小瓷碗慢慢喝着汤，转头看着林啸，语气很温和。
“当家的，刚才如烟同秀珠姐在商量过年的事情呢。算算日子，离大年三十也就剩下大半个月了。秀珠姐打算这几天就去集市上挑两头好土猪，在庄园后院灌上一批广式腊肠同风干酱肉，挂在通风的回廊底下晾着。”
柳如烟摇着折扇，笑吟吟地接过了话头。
“可不是嘛，咱们庄园这么大一大家子人，过年来的客人肯定少不了。除了腊肠酱肉，我还打算让阿生去海边渔村订两百斤新鲜的红膏大青蟹和野生大黄鱼，全用大缸养在后院的水池子里，等除夕夜那晚，做上一桌地地道道的海鲜大团圆宴呢。”
苏晚晴在旁边剥开了一个煨得滚烫的红薯，分成了两半，把带着红心蜜汁的一半递给了老班长。
“老班长，您尝尝这烤红薯，软烂得很，一点硬心都没有。”
老班长用那只独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满脸都是安详的笑容。
“甜啊，真甜。今年这年尾，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暖和、最省心的一年了。”
林啸靠在竹椅上，手里端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温室里盛开的几株深红雪顶红药苗，听着身边娇妻美眷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采办年货的琐碎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