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建明侧身挡了李秀禾一下，皱着眉，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沈玉芹：“玉芹，你不要总是欺负秀禾同志。”
沈玉芹看着眼前这一幕，竟没有生出半分怒意，只有一股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
若是十八岁的沈玉芹，这会儿怕是要气得浑身发抖了。
沈家和吕家住在一个院子里，一个厂的工人，她和吕建明从小一起长大。
这次能一起下乡，又分到同一个地方，是她爸妈托了人、花了心思，想着跟吕建明在一处，好歹能有个照应。
为此，沈家还往吕家送了不少好东西。
可吕建明是怎么做的呢？
处处护着半路上才认识的李秀禾。两人起了争执，永远说她脾气太暴、得理不饶人，一味的拉偏架。
那时候她背井离乡，满心惶惶，以为吕建明是依靠，是同伴，甚至心底还有那么几分说不出口的喜欢。
可这个她以为会站在她身边的人，却一次次当着众人的面，护着另一个姑娘。
愤怒、不理解、难以置信、伤心难过，这些情绪绞在一起，让她的脾气越来越坏。
而柔柔弱弱、动不动就红了眼眶的李秀禾，越发衬得她像个蛮横不讲理的恶霸。
有几个人愿意费心了解事情的经过呢？
后来只要看见她们两个对峙，就先认定是她在欺负人。
所以她被算计，跟村里的二流子搅在一起毁了清白的时候，村里人没一个向着她，知青院也没人替她说一句话。
父母心疼她，可也只在信里说“好好跟你男人过日子吧”，给她寄了点东西，便没了下文。
茫然四顾，孤立无援，泄了心里一口气，也真的认了命。
可她没想到的是，李秀禾竟也没能嫁给吕建明。
兜兜转转，反而嫁给了村里的高学文。
她那时候还专门去看过李秀禾的笑话，算计我一场又怎样？到头来你不一样跌进泥里？
仗着婆母偏心丈夫，狐假虎威联合其他人一起挤兑高家母子、欺负李秀禾。
看着他们在村里日子过得艰难，她别提多解气了，后来高学文更是带着一家人离开了，她觉得自己赢了，把讨厌的人赶跑了。
直到十来年后，高学文开着锃亮的小轿车，带着李秀禾和母亲风风光光地回了东洼村。
光鲜亮丽，一看就是在外头发了家、翻了身。
而她呢？
丈夫不靠谱，只能靠死命在地里刨食维持生计。
她才三十出头的人，瞧着跟四五十岁的老妇人差不多了。
弯腰驼背，头发枯黄，脸上沟壑纵横。
怨恨、后悔、不甘、嫉妒……百味杂陈堵在心里，夜夜翻腾，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没能闭眼。
谁知再一睁眼，竟然又回到了刚到东洼村的那一天。
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沈玉芹没干别的，先心里谢遍满天神佛，然后就是去找林秋凤套近乎。
什么抢别人上一世的丈夫道不道德，什么主动凑上去丢不丢人，她统统顾不上了。
真正挨过饿、受过冻、被生活踩在脚底下碾压过的人，哪有心思计较这个。
她这辈子就两个执念。
第一，她要过好日子。
上辈子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她打死也不要再过了。
第二，她要报复李秀禾。那个毁了她一辈子的贱人，她早晚要让她也尝尝她当初的滋味。
本来嘛，她肯定先紧着接近高学文、先把人攥在手里才对。
可这贱人非要在她眼前晃悠，挑衅她，提前收点利息，也不是不行。
沈玉芹冷笑一声，四下环顾一圈，走到柴火垛旁边，抽了根粗细趁手的棍子，在手里掂了掂，挥了两下。
行，顺手。
她提着棍子，气势汹汹就朝两个人去了。
吕建明看见她这架势，非但不慌，反而还挺了挺腰板，脸上挂着那副“你又在闹什么”的嫌弃表情，义正言辞地呵斥道：“玉芹，你要干嘛？”
他压根没觉得沈玉芹真能把他怎么样。
在他看来，沈玉芹就是吃的苦头不够多，还没认清形势。
还当是以前呢？还当他还会哄着她、围着她转呢？
在这东洼村，是她沈玉芹要靠着他吕建明！
往后她得围着他转，为他跟别的女人争风吃醋，他说什么她听什么，这才对。
他这样是为谁好？
她脾气再这么硬下去，人生地不熟的，早晚要吃大亏。
往后真嫁给他了，也不利于家庭和谐，总不能叫一个女人骑到男人头上去吧？
吕建明当然也知道沈玉芹最近跟村里一个妇人来往得勤，那户人家还有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儿子。
可他半点没往“沈玉芹看上了那个小子”上头想。
他对沈玉芹的骄傲性子太了解了，她就不可能看上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村小子。
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这是在火车上他多护了李秀禾几回，沈玉芹吃醋了、闹别扭了，故意用这种方式让他着急呢。
幼稚！
吕建明嘴角甚至带了点不明显的笑意，摆出一副“真不懂事又在闹什么”的姿态，看似包容，细看都是嫌弃。
沈玉芹提棍走到跟前，看见他这副表情沉默了一下。
年轻的自己是不是瞎啊？
她也不废话，抡起棍子就砸了下去。
“嗷！”吕建明猝不及防胳膊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他直接蹦起来，“你疯了沈玉芹！你连我都打！”
“打的就是你！”
沈玉芹压根不跟他玩回合制，一棍子接一棍子，劈头盖脸地往身上招呼，嘴里也没闲着，一边打一边骂，把两辈子的怨气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吕阿姨没有闺女，说拿我当亲闺女疼！你跟建民哥也从小护着我，我是真把你们当亲哥哥的！”
“可你怎么对我的？啊？！”
“你喜欢李秀禾同志，你大大方方追求啊！表白啊！踩着自己妹子显摆你多会疼人，你神经病吧你！”
“我是什么恶毒小姑子吗？！”
“伟大的爱情需要点阻碍是吧？行！为了你抱得美人归，打个配合嘛！看在两家交情、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我配合你！”
“可是——有完没完！”
“有完没完！！”
“有完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