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司使韩绛,以及刚刚因运河整治初成而被紧急召回议事的曾布、吕惠卿。
这两位“理财圣手”脸上还带着旅途的风霜,此刻却眉头紧锁,盯着面前摊开的预算条目。
“然,敌之倾国,亦是我之重负。”
文彦博继续道:
“韩宣相已做最节省之估算,仅以此番防御、反击、赏功、抚恤计,所费便不下三百万贯。
此尚是依托本土作战,粮草转运、民夫征发皆在境内。
若战事迁延,或反击过程中出现攻城据守之需,耗费还将倍增。”
韩绛适时接口,声音带着钱谷官员特有的精打细算后的疲惫:
“文枢密所言无误。三司与陕西转运司反复核计,三百万贯,已是将内帑支援、各路协济、以及加征部分沿边州军‘和籴’款皆计算在内后的底线。
这还不包括战后边境堡寨修缮、流民安置、以及对立功将士超出常例的额外恩赏。
若战事顺利,能在春末夏初结束,或可勉强支撑。
若拖入秋后……”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新从东南回来的曾布,对物资流转更为敏感补充道:
“运河初通,南北粮运稍畅,然今冬河北雪大,漕船北上不易。
陕西战事若起,粮草必优先供给西军,河北、河东诸路的常平仓储备便需格外谨慎,以防辽人。”
他特意在“辽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吕惠卿则从审计和效率角度提出警告:
“大战一起,州县钱粮调动必急,官吏之中,难免有趁机克扣、虚报、舞弊者。
虽已有御史、皇城司监督,然千里之外,鞭长莫及。
三百万贯,能实打实用到军前、赏到士卒手中的,若能有两百七十万贯,便算吏治清明了。
此亦为隐形成本。”
三百万贯。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赵顼心头。
他悄悄问过,如果是以同等规模的兵力,主动攻入西夏境内,进行一场旨在攻城略地的进攻战役,初步估算便要破千万贯!
难怪古来有“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之说,这“戎”字,真是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更是用国运在赌博。
比起他登基后经历过的西夏几次中小规模侵扰,这次是真正的国运对撞。
西夏押上了最后的筹码,而大宋,也被迫押上了巨额的财政储备和未来的战略空间。
战争带来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战场上一个意外的挫败,可能导致全线士气崩溃;
一个将领的指挥失误,可能葬送数万精兵;甚至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或恶劣天气,都可能让一切计划化为泡影。
打赢了,一切好说;打输了,新法可能夭折,主战派将失势,他的权威将遭受重创,边境永无宁日,甚至可能诱发国内动荡……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沙盘上那个点——大顺城。
它会成为撬动整个西北局势的“棋眼”吗?刘昌祚能演好那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戏吗?
种谔在绥德,真的能牢牢钉住西夏的偏师,并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还有王韶……那个联结吐蕃、千里袭扰的计划。
在枢密院的分析中,这是“奇兵”,是“胜负手”,但也标注了最高的“不确定性”。
它会成为压垮西夏的最后一根稻草,为这场惨胜“锦上添花”?还是根本就是“水中月、镜中花”,徒耗钱粮,甚至反遭其噬?
“陛下,”参知政事冯京的声音将赵顼的思绪拉回:
“文枢密、韩计相所虑极是。然臣以为,此战关乎国威,关乎西陲百年之安,这钱,不得不花,且需花在刀刃上。
眼下当务之急,是确保陕西宣抚司所需,第一时间足额到位,绝不可因粮饷器械延误战机。”
同知枢密院事吴充也道:
“河北、河东防务,臣已与枢密院同僚加紧核查,增派斥候,严防辽人异动。
然辽主洪基,老谋深算,此刻多半是坐山观虎斗。
只要我陕西战事不出现崩坏之象,辽人直接介入的可能性不高。
但其在边境的‘秋捺钵’规模,恐怕会超乎往年,以示存在。”
一直沉默倾听的宰相曾公亮,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多事之秋,更需定力。西北战事,既已委付韩琦,便应信之用之。
朝廷所能做,一在足饷,二在安内,三在备变。南边……”
他目光扫过地图下角的广南路:
“张田、岐王经营广西,颇有章法,然交趾李常杰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当密令张田,加强戒备,安抚溪峒,勿使生乱。
东南财赋之地,运河新通,正当全力保障,以为国家之血脉。”
北有强辽虎视,西有夏戎搏命,南有交趾窥伺,内有财用浩繁……
赵顼只觉得额角更疼了,这皇帝做得真不轻松。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
赵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与疲惫,目光重新变得清晰、坚定。
他挥了挥手,侍立一旁的内侍无声上前,为诸位重臣一一续上热茶。
“诸卿所言,皆老臣谋国,切中肯綮。”
赵顼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不高却带着决断后的力量:
“仗,要打,而且要打赢。钱,要花,但要花得明白,花在实处。”
他看向韩绛、曾布、吕惠卿:
“三司与陕西转运司、户部,需立下军令状,这三百万贯,每一文都要有去处,有核算。
朕准你们动用非常之策,但账目必须清楚,待战后再行审计。若有贪墨延误,严惩不贷!”
他又看向文彦博、吴充:
“枢密院总领全局,陕西战事,每日一报,重大军情,随时入递。
河北、河东防务,不可因西线战事而有丝毫松懈,辽人但凡有异动,必第一时间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