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选的“军事预案分析官”。这三人皆出身进士,并在边境历练过,通晓军事文书与地理方略。
过去三天韩琦从长安发来的详尽战报、兵力部署图、以及那份大胆的“弹性防御与吐蕃奇兵”协同计划,已被这三位分析官反复拆解、推演。
分析官甲负责对照地图与文书,核实每一路军队的调动路线、驻防位置、物资囤积点是否合理,标注出可能的后勤薄弱环节。
分析官乙负责模拟西夏各种可能的反应:
若主攻大顺受挫,会否转向绥德?
若吐蕃奇兵生效,西夏主力是仓皇撤退还是疯狂猛扑?
他将各种可能性及其应对方案,以树状图形式罗列。
分析官丙则综合前两人成果,评估不同战果对国势的影响:
若取得“大捷”(夺横山要地),西夏将几年无力南顾,大宋可专心内政北伐;
若仅是“击退”,则边患依旧,财政压力不减;若不幸“受挫”,则新法可能面临巨大压力,朝局动荡。
他们不时低声交流,或在纸上疾书,或将分析结论写成简要条陈,呈递给一直默默观察的枢密使文彦博。
赵顼内心如沸,他看着沙盘上那个被红色小旗(代表西夏主力)团团围住的大顺城模型,手心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投入了那么多心血——水泥、蜂窝煤、对韩琦的绝对信任、乃至默许皇城司配合王韶的行险之策——他渴望的,绝不仅仅是一纸“西夏退兵”的捷报。
他需要一场真正的大胜,一场能“打断西夏脊梁”,为大宋这艘巨轮注入强劲动力,也为他这位锐意改革的年轻官家奠定无上权威的胜利!
平平无奇的战绩,对他而言,就是失败。
但他记住了之前的教训,没有急于表态,更没有直接下达具体的战术指令。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文彦博与吴充等人,依据分析官们的报告,进行激烈的辩论。
“风险太大!诱敌深入,若一个不慎,大顺城破,则环庆门户洞开,如何收拾?”
一位老成持重的副都承旨表示担忧。
“不然!韩稚圭、蔡子正皆百战老将,刘昌祚沉稳善守。
观其部署,梯次分明,预留反击兵力甚多。此非冒险,而是自信!
吐蕃一路,虽是奇兵,但王韶经营熙河有成,未必不能成事!”
吴充显然更倾向于支持韩琦的计划。
“辽国方面呢?若我军与西夏两败俱伤,契丹人趁虚而入,又当如何?”
争论持续了整整三天。赵顼大部分时间只是倾听,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如“姚兕部重甲军抵达大顺城的具体日期?”
“种谔在绥德当面之敌,究竟判断有多少兵力?”。
第三天傍晚纷争渐息,所有可能性和利弊都已摊在桌上。
一直主导讨论但未下定论的文彦博,终于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沙盘前,沉默良久,然后转向赵顼,深深一揖。
“陛下,”文彦博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三朝元老特有的分量:
“经枢密院三日详议,综合韩琦所呈方略及各路情报,老臣与同僚研判如下:
“一、战略判断:西夏梁氏,孤注一掷,势在必行。
其主攻方向,确为环庆路大顺城,意图以此突破,震动关中。
其势虽猛,然国力已疲,利在速决,怯于久耗。
“二、我方对策:韩琦、蔡挺所拟‘以正合,以奇胜’之策,虽行险招,实为当下最优之选。
依托坚城,耗敌精锐;暗结吐蕃,乱其后路;伺机反击,夺占要地。层层递进,合乎兵法。
“三、风险与预案:此策之要,在于‘火候’二字。
臣等建议,陛下可降旨韩琦,授其全权,唯强调三点:
其一,大顺城防御乃根本,万不可有失,需授刘昌祚临机专断之权,可放弃外围,不可动摇城防根本;
其二,吐蕃一路,可作为牵制,然不可为决胜之唯一倚仗,王韶处需有备用方案;
其三,反击时机,务求精准,宁可放敌归去,不可贪功冒进,反为所趁。
“四、最终建议:准韩琦所请!
令其依策行事,枢密院及陕西诸路,当倾力保障粮饷、军械,不得有误。
同时需密令河北诸路,加强戒备,严防辽人异动。”
文彦博的总结,整合了支持派的进取与谨慎派的担忧,既批准了宏大的战略,又强调了风险控制,是一个成熟且负责任的最终方案。
他没有替皇帝做决定,而是将清晰的判断和可行的建议,呈送到了赵顼面前。
赵顼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文彦博脸上,移向那巨大的沙盘,仿佛能看到西北的风雪与即将到来的血火。
他心中虽有万丈豪情与一丝不安,但此刻,帝国的决策流程给了他清晰的路径。
“文枢密老成谋国,所议甚当。”
赵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与威严,“便依卿所奏。
拟旨吧,加急发往长安宣抚司。告诉韩琦,朕与朝廷,静候佳音!”
旨意拟毕用印,由快马疾驰而出,穿过汴京繁华的夜市,奔向风雪弥漫的西北。
帝国的战争机器,终于按照其最正规、也最有效率的流程,彻底开动了起来。樊楼的笑语喧哗依旧,但决定国运的箭矢,已然离弦。
腊月二十,年关的喜庆气息似乎被隔绝在福宁殿书房的重重门廊之外。
殿内炭火充足,光线明亮,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茶气,以及一种更为尖锐的、属于数字与战略的冰冷味道。
官家赵顼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没有奏章,只有一幅摊开的、略显凌乱的西北-河北-广南综合态势简图。
他一手撑着额角,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握着已经微凉的茶盏。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图上大顺城那个被朱笔反复圈点的位置,又仿佛失去了焦点,飘向了千里之外风雪交加的横山。
下首帝国的核心决策层几乎悉数在座。枢密使文彦博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正在进行着全局梳理:
“……综上,西夏梁氏此番,确为倾国之战。陕西宣抚司预估,其可用于直接攻关的战兵当在七至八万,加上驱使之‘撞令郎’、部族辅兵及随军民夫,号称二十万亦不为虚。
其锋镝所向,环庆大顺,已无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