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伏在坑底,左手仍按着那块松动的石块。指尖能感受到岩石边缘的粗粝,泥土混着苔藓的湿滑从指缝间渗出。他没再动它。刚才那一声闷响从洞口传来,守卫说黑雾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拉住。可就是这半句话,让洞里的气氛变了。
余党们的脚步乱了半拍。原本呈扇形推进的搜查阵型,在那一瞬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两人回头望向入口,一人停步侧耳倾听,连主祭者都微微抬起了头。火光晃动,映得岩壁上的影子扭曲如鬼爪。
就是现在。
路明闭眼一瞬,将残余法力尽数沉入丹田。右臂伤口还在渗血,布巾早已湿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肋下肌肉牵扯着旧伤。但他不能等。敌人已经逼近到五步之内,再迟一步,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睁开眼,瞳孔缩成一点寒星。
双掌缓缓抬起,贴于胸前,掌心相对,指尖微张。体内灵力自气海翻涌而上,经肩井、曲池,直贯掌缘。青光自指节间凝聚,起初不过一线,随即暴涨,如同春雷破土,无声却蓄势待发。
前方两名余党正低头查看地面痕迹。其中一人蹲下身,手指刚触到水洼边缘的泥痕,忽然察觉身后空气有异。他猛地回头——
路明已跃起。
身形如箭离弦,贴地疾冲而出。青光在他双掌前炸开,化作一道半月形气劲横扫向前。最先反应过来的那名余党只来得及抬手格挡,气劲已轰然撞上胸口。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根垂落的钟乳石柱,碎石与尘土哗啦落下。
第二人尚未来得及拔刀,侧面冲击再度袭来。另一道青光自斜下方掠过,击中其腰腹,将其掀翻数尺,重重砸在岩壁上,当场昏死过去。
烟尘腾起,遮蔽视线。
剩下的三名余党这才回神。一人厉喝:“有人!”另一人迅速后撤,试图靠近邪物所在的高台。第三人则直接拔刀,刀锋划破空气,朝路明所在方位劈来。
路明不退反进。
他借着烟尘掩护,左脚蹬地,身体旋身半圈,避过刀锋的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点向对方手腕内侧经脉。那人手腕一麻,刀脱手落地。路明顺势一脚踢出,正中其腹部,将人踹得踉跄后退,撞上另一名刚稳住身形的余党。
两人滚作一团,一时无法起身。
第三名余党已退至高台下方,仰头看向主祭者方向,急声道:“大人!入侵者现身,是否启动护阵?”
主祭者未答。静坐原位,双目微闭,似在感应什么。
那人不敢再问,转而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符纸,就要往地上拍去。
路明岂容他完成动作?
他足尖一点,跃上一块凸起的岩台,再一踏,身形如鹰扑兔,直扑高台。途中顺手抄起地上掉落的长刀,反手掷出。刀刃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钉入那人举符的手腕。
符纸飘落,被地上积水浸湿,瞬间失效。
高台之上,邪物静静置于石座中央。它形如古鼎残片,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扭曲纹路,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件更大器物上硬生生掰下来的。幽绿色光芒自裂隙中渗出,节奏缓慢,如同呼吸。
路明落地,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步踏上高台,左手探出,五指紧扣邪物边缘。入手冰凉,却又隐隐传来一股躁动感,仿佛手中握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种尚未完全沉睡的生命体。他不动声色,右手迅速提起,掌心凝聚法力,泛起一层淡金色光晕。
只要一击下砸,便能将其重创。
台下,最后三名余党已重新站定。两人扶着受伤同伴,另一人捂着手腕,目光惊怒交加。他们没想到这个潜入者不仅躲过了搜查,还能在一息之间打倒两人,逼退一人,此刻竟已夺走邪物。
“放下它!”捂手之人嘶声吼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路明不语。右手高举,法力运转已达顶峰。金光在他掌心剧烈跳动,随时准备落下。
另一人低喝:“结阵!拦住他!”
三人立刻分散站位,呈三角之势围住高台。其中一人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残缺符印;另一人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短咒;第三人则抽出腰间短匕,横于胸前,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突袭。
空气骤然凝滞。
地面细微震动,似乎有某种无形力量正在汇聚。路明眼角微扫,察觉三人脚下阴影开始轻微蠕动,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向中心靠拢。他知道,这是某种简易困阵即将成型的征兆。
不能再等。
他深吸一口气,右掌猛然下压——
就在掌缘即将触及邪物的刹那,那幽绿光芒忽然一闪,亮度陡增。一股刺骨寒意自邪物内部爆发,顺着掌心直冲经脉。路明眉头一皱,手臂微滞,动作慢了半分。
台下三人抓住机会,同时发动。
血符燃起赤焰,空中留下一道燃烧轨迹;短咒引发气流漩涡,地面碎石悬浮而起;持匕者腾空跃起,直扑高台,匕首直指路明咽喉。
路明冷哼一声,强行压下体内异样,右掌加速下压。金光与绿芒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强光。整座洞穴为之震颤,钟乳石簌簌抖动,细沙自顶部落下。
他左手仍紧握邪物,右手悬停半空,掌心距邪物仅寸许,却再难落下。
那股寒意越来越强,甚至开始影响呼吸节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某种外力牵引着,变得不稳。但这还不是最糟的。真正让他警觉的是,邪物本身虽无动静,但周围的空气却仿佛活了过来,带着腥甜味的气息正悄然渗透进他的鼻腔。
台下三人已逼近至台基边缘。一人伸手欲抓台阶,另一人跃起欲攀岩壁,第三人则将匕首插入地面,借力弹射而上。
路明眼神一凛。
他松开右手,不再强求一击摧毁,而是改用双手牢牢握住邪物两侧,准备将其从石座上强行拔起,带离此地再说。只要离开阵眼位置,这些人的仪式就再也无法继续。
可就在他发力的一瞬,邪物底部突然传来吸附之力,像是被某种无形胶质牢牢粘在石座上。他双臂用力,肌肉绷紧,额角青筋跳动,竟未能撼动分毫。
台上的光影忽明忽暗。绿芒流转速度加快,照得四人脸色变幻不定。
持匕者第一个登上高台,距离路明不足两步。他满脸狰狞,举起匕首就要劈下。
路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找死。”
他左脚猛然踏地,整个高台随之震动。借这一踏之力,他身体后撤半步,避开匕首锋芒的同时,右肘狠狠撞向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下台,摔在地上抽搐不止。
其余两人也已攀上台沿。
路明不再恋战。他双掌贴于邪物底部,运起全身法力,猛然向上提拉。岩石碎裂声响起,石座边缘崩开数道裂痕。邪物终于脱离固定,被他一把抱起。
他转身面向洞口方向。
还有三步就能跳下高台,冲入通道。
可就在这时,怀中邪物猛地一震。绿光由缓转急,几乎连成一片。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景象出现重影。他脚步一晃,单膝跪在高台上,左手仍死死抱住邪物,右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台下,最后两名余党缓缓站起。一人嘴角溢血,另一人手臂扭曲变形,可他们的眼神却异常狂热。
“你逃不掉的。”受伤那人喘着气说,“它已经认出了你。”
路明抬头,目光如刀。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双腿仍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邪物在他怀中不断震颤,绿光透过指缝渗出,映在他脸上,像是一层流动的毒液。
他盯着前方通道。黑暗深处,隐约可见洞口轮廓。
只要走出去,就有办法。
他迈出一步。
又一步。
第三步刚落地,身后突然传来剧烈能量波动。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两人正在拼尽全力催动残阵,试图封锁出口。
他加快脚步,抱着邪物疾冲而去。
距离洞口只剩十丈。
八丈。
五丈。
就在他即将冲出的瞬间,怀中邪物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光芒。整条通道被照得通明,连他的影子都被投在岩壁上,拉得极长。
他脚步一顿。
低头看去。
邪物表面的纹路正在缓缓移动,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在重组。而那股寒意,已经顺着双臂蔓延至胸口,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血管里游走。
他咬牙,继续向前。
一步,两步……
双腿像是灌了铅。
三步,四步……
视线开始模糊。
他终于来到洞口边缘,外面夜风拂面,带来一丝清醒。他抬起脚,准备跨出——
怀中邪物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光,所有的震颤,所有的压迫感,都在这一刻消失。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路明站在洞口,一手紧抱邪物,身影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前进,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判断下一步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