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林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闪着光芒。
他干了半辈子公安,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查到关键人物的时候,关键人物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被人灭了口。
乔万东现在就是那个关键人物。
小四毛死了,刘耀祖自杀了,目前来看乔万东是眼下唯一一个能把陈景仁和龙城黑恶势力直接联系起来的人证。
这个人,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你们打算怎么动手?省纪委出手?”王长林将身子挺了起来坐正。
姜永辉摇了摇头,“事儿不传外耳,我们准备由省厅刑侦总队直接出手,先将他控制起来,等我们的问题问清楚了再移交给省纪委进行审查,对外的理由是配合巡视组核查一批陈年旧案的卷宗,需要乔万东本人到场说明情况,他虽然会起疑心,但他无法拒绝。”
“什么时候行动?”
“为避免夜长梦多,就定在傍晚,”姜永辉的回答的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王长林点了点头,拿起茶几上的调查报告又翻了一遍,目光在“乔万东”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合上文件,“祝你们好运,如果今晚的审讯能突破乔万东,让他在供词里把陈景仁签字的那些细节交代清楚,那这个事儿就算彻底闭合了。”
姜永辉站起身,“王局放心,乔万东这个人,我亲自来审。”
“好!”
王长林站起身,伸出手,两人用力握了一下。
当天傍晚,龙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乔万东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加班。
他这几天其实没什么要紧的工作,但他不敢回家,更不敢离开龙城。
他已经提前对家里进行了安排。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表现得正常,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加班。
他甚至刻意在食堂多坐了一会儿,跟几个老同事聊了聊最近的专项行动,还主动表态说“小四毛这种人早就该抓了”。
他的表演很到位,到位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但他没有算到省厅的动作会这么快。
晚上六点四十分,两名省厅刑侦总队的警察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态度礼貌但语气不容拒绝,“您是乔支队吧,公安部巡视组正在核查一批陈年旧案的卷宗,有些情况需要您本人到场说明一下,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乔万东一惊,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警察的脸,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容,“行,我收拾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动作很慢。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是跑,还是认?
跑,能跑到哪里去?
小四毛跑了,死了,刘耀祖干脆没跑,自杀了。
他乔万东能往哪里跑?
他紧紧闭上眼睛,然后猛然睁开,最终还是决定配合。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比小四毛聪明,他知道,配合审讯、主动交代,也许还有一条生路,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
对乔万东的审讯设在省公安厅打黑办办公室,这是姜永辉特意叮嘱的,他不允许有任何可能走漏消息的风险存在。
乔万东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主审位置上的姜永辉。
两人隔着审讯桌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闪过。
乔万东清楚的记得,上一次见到姜永辉还是在警示教育大会上,当时姜永辉坐在台下第一排,他坐在第五排,中间隔了不过几排座椅,但如今他坐在了审讯椅上,而姜永辉坐在了他的对面,地位和命运已天差地别。
姜永辉语气平静地开口道:“乔万东,你应该知道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吧。”
他的声音不高,话语随意,但就是这种随意的态度,却让乔万东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段时间他研究了姜永辉。
没错,他将姜永辉的经历过了无数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就像是小说里的主角似的,谁和他作对,谁一定不得好死,没有例外。
而且,这个人变态的让人害怕,不到四年时间就从一名普通警察爬到了如今省公安厅副厅长、实权副厅级干部,走完了别人一生都走不到的路。
这平时不想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仔细思索,这?实在太变态了啊,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他怀疑对方拿了主角模版,要不然,这没法解释。
所以,对于姜永辉,他从心里天然觉得不能和对方作对,对方似乎无所不能。
“我……知道,”乔万东的声音有些发干。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小四毛死了,刘耀祖自杀了,方建和张洪涛已经交代了,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我帮你说?”
姜永辉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方建供词的摘录、以及刘耀祖公司账目中与乔万东有关的几笔资金流向等证据资料。
乔万东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
良久之后,乔万东终于开口说道:“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有条件可以说,但我不能保证我能答应,”姜永辉的声音冷了下来。
“能不能暂时不告诉我老婆?她怀孕了,快要生了,要是她问起来,你们就说我,就说我出差了,行吗?”
乔万东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姜永辉说道。
早?干什么去了,现在了知道装可怜了。
不过姜永辉还是点了点头,“好,这个我做主答应你了,你现在能说了吗!”
“谢谢姜厅,我都交待。”
乔万东开始说,姜永辉没想到他说的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具体,这个家伙的记忆力是真好。
乔万东不仅承认了孟学良举报信中所列举的故意伤害案和寻衅滋事案,还主动交代了另外五起从未被举报过的案件。
每一起案件的模式都如出一辙:
小四毛或刘耀祖的电话打过来,要么直接要求撤案,要么要求做证据不足处理,然后乔万东利用支队长的职权,写一份复核意见书,把案件压下去,或者叫主办民警到他办公室当面交代“办案思路”,说是交代思路,其实就是在下达指令。
乔万东的供述越来越流畅,像是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排泄口,“刘耀祖的人在龙城商贸公司地下室里关了三个欠债的,关了五天,其中一个被殴打致死,案子报到刑侦支队,陈……”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咬到了舌头,没有说下去。
“陈什么?”
姜永辉的目光锐利地盯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