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还亮着,我没开大灯,只让夜灯泛着微光。江逾白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我站在玄关处没动,手里的包滑到肘弯。刚才进门的时候特别轻,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也没发出太大声音。可我还是停了一下,低头换鞋,怕踩出动静。
我走过去,把包放在沙发边的地上。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只是抬手把盖在腿上的毯子往我这边拉了拉。我没坐,蹲下来,看着他脸上那点淡淡的倦意。他的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也解开了,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你回来了。”他睁开眼,声音有点哑。
“嗯。”我说,“吵醒你了?”
“没有。”他坐直了些,“我在等你。”
我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他正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我坐在他旁边,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干得有点发紧。
“宝宝呢?”我问。
“睡了。”他说,“洗完澡就睡了,睡前还问妈妈今天回不回来。”
我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你会回来。”他继续说,“他还想给你留灯。”
“留灯?”
“嗯。他自己挑了个小夜灯,说是怕你黑灯瞎火地进门会摔跤。”他笑了笑,“开关是他按的,放的位置也是他选的,在鞋柜最上面那个格子。”
我转头看向玄关。那盏小夜灯确实亮着,圆圆的一圈暖黄光晕,照着门口一小片地砖。旁边还贴了张便利贴,纸角有点翘,字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下面写着“妈妈我爱你”。
我放下杯子,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张纸。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面,指尖有点发涩。这张纸不是新拿的,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缘毛糙。应该是他自己从书包里翻出来的。
“他非得亲手贴。”江逾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说帮你写,他不让,说要自己写给妈妈看。”
我低着头,没应声。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我起身走进儿童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房间里只有床头那盏小鲸鱼夜灯亮着,蓝幽幽的光映在墙上,像一片安静的海。宝宝侧躺着,背对着门,小手搭在枕头边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我轻轻走到床边,看他额头上还有点汗,伸手摸了摸。有点潮,但不烫。我抽出被他压住的被角,重新给他盖好,又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江逾白站在我身后没进来,只靠着门框。
“他这几天都这样?”我低声问。
“差不多。”他说,“前天我接他放学,路上他说,妈妈工作很辛苦,不能总等着她回来才睡觉。昨天晚上他拼完积木,非要先把灯打开再上床。”
我看着宝宝的小脸。他眼角有点红,像是白天哭过,但表情很平静。头发被汗黏在额角,一缕一缕的。
“他还说了什么?”
“说想当大孩子。”江逾白轻声说,“不让妈妈担心的大孩子。”
我没忍住,鼻子一酸。我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却撞上了他的视线。他没躲,只是看着我,眼神很静。
“我以为是我照顾他们。”我靠着床沿,声音压得很低,“结果是他们在照顾我。”
“他们是你的孩子。”他说,“也是这个家的人。谁都不是单方面付出。”
我没再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轻微声响。我蹲下来,把那张便利贴小心揭下来,折好放进裤兜里。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窗外天刚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进窗帘缝隙。我躺了几分钟,听见厨房有动静,是水流声和碗碟轻碰的声音。
我起床换了衣服,走出去时江逾白正在煎蛋。锅铲在平底锅里翻了一下,鸡蛋边缘焦黄,蛋白凝固得刚好。他穿着居家服,袖子还是卷着的,动作熟练。
“醒了?”他头也没回。
“嗯。”我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摆好了两份早餐:一碗粥,一个煎蛋,几片烤吐司,旁边还有一杯牛奶。
“宝宝呢?”
“还在睡。”他说,“昨晚睡得早,估计能多睡会儿。”
我走到玄关,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我伸手关掉开关,灯光灭了,屋里顿时暗了一块。我又看了眼鞋柜上的位置,空着,但有圈浅浅的印子,是灯座压出来的。
我回头看他:“灯……还要留吗?”
“你想留就留。”他把煎蛋盛进盘子,“他要是愿意,随时都能开。”
我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我收拾包准备出门。手机昨晚一直没开机,现在拿出来,屏幕亮起,一堆未读消息弹出来,工作群跳个不停。我滑动屏幕,一条条扫过去,手指停顿了几下,最后点了“全部标为已读”,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
江逾白送我到门口。我弯腰穿鞋,他忽然蹲下来,帮我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不用……”我说。
“刚才没系牢。”他系完,手拍了下鞋面,“走了?”
“嗯。”我拎起包,“中午回来一趟,陪他吃饭。”
“好。”他点头,“我跟导师请了假,上午不去实验室。”
我拉开门,清晨的风灌进来一点,带着点凉意。我迈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没说话,只是冲我点了下头。
我转身下楼。走到一楼时抬头看了眼我们家的窗户,窗帘还没拉开,但我知道他在里面。可能正听着我的脚步声远去,也可能已经回去收拾厨房。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翻开相册。昨天晚上我拍了那张便利贴的照片,放大看,能看清每一笔歪歪扭扭的痕迹。那个笑脸画得很大,眼睛是两个圆点,嘴巴咧到耳朵边。
我把照片设成了锁屏。
阳光慢慢爬上路面,树影变短。我收起手机,往前走。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有人提着菜篮子往家走,小孩背着书包跑过马路。
我走得不快,但没回头。
到了地铁站,人还不多。我刷卡进闸,站在等车区。列车进站的风扑过来时,我忽然觉得肩膀轻了点,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悄悄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