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坐在客厅没动。包还在脚边，手机从头到尾没拿出来过。听见脚步声进屋，我抬眼看了过去。
江逾白换鞋的动作很轻，把公文包靠在鞋柜旁，抬头看见我，声音压低：“宝宝睡了？”
我点点头，手里还捏着那本《小熊找星星》，刚才是准备等他回来一起再看一遍的，但又觉得没必要非得等他。他走过来接过书，顺手放在茶几上，说：“你去洗个澡吧，我来收拾。”
我没起身，只看着他往浴室走。水声很快响起来，他试了温度，调到合适才关掉，回头问我：“今天洗澡了吗？”
“还没。”我说。
“那你先去，我在这儿守着。”他站门口，“我去泡个茶，你别操心。”
我站起身，路过他身边时闻到一点外头的风味，混着他衣服上的气味。我停了一下，“你晚饭吃了？”
“吃了，在公司附近随便吃的。”他说，“客户那边的事推掉了，说家里有事。”
我没问是什么事，也没说谢谢。转身进了洗手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才觉得肩膀慢慢松开。出来时客厅灯调暗了，只有儿童房门缝透出一点夜灯的光。
我走到门口，看见江逾白正蹲在浴盆边，宝宝坐着，小胳膊抱着膝盖，身上裹着泡沫。他拿毛巾轻轻擦他的背，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宝宝没躲，反而扭头说了句，咯咯笑了。
我靠在墙边没进去。
江逾白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过去。我走过去蹲下，宝宝转过脸，冲我举起湿漉漉的小手：“妈妈，爸爸给我搓泡泡！”
“嗯，爸爸搓得好不好？”我摸了摸他湿发。
“好！”他用力点头，又转回去，“爸爸，鲸鱼是不是也会游泳？”
“会啊，它还会飞呢。”江逾白拧干毛巾，“等你洗完，我就讲那个故事。”
宝宝乖乖坐好，任他擦干净，抱出来裹进大浴巾里。我接过孩子，用毛巾擦他脚丫，江逾白去翻衣柜，拿出一套恐龙睡衣。“今天穿这个？”他问。
“要穿恐龙。”宝宝说。
“行，恐龙就恐龙。”他抖开衣服，套上去，领口卡了一下，宝宝笑出声。我帮他整理袖子，江逾白已经去厨房倒温水了。
等宝宝坐上小马桶，我又陪了一会儿。出来时江逾白在泡两杯热牛奶，递给我一杯。“你喝。”他说。
我接过，小口喝着。他端着另一杯回儿童房，我跟进去，看见他已经坐在地毯上，背后靠着床沿，宝宝趴在他腿上，脑袋枕着他胸口。
“从前啊，有一只蓝色的鲸鱼。”他声音平稳，“它住在云层上面的海里，每天游来游去，可它总觉得自己不一样。”
宝宝眼睛睁着，一眨不眨。
“有一天，它往下看，看见地面上有个小男孩在哭。它想下去看看，可它不会飞。于是它找到一只老鹰，说：‘你能教我飞吗？’老鹰说：‘你这么重，怎么飞得起来？’鲸鱼说：‘我想试试。’”
宝宝抬起手，指着天花板：“它飞了吗？”
“后来啊，风来了，云开了，月亮照下来，鲸鱼跳起来——哗啦一声，它的尾巴碰到了星光，突然就浮起来了。”江逾白抬手比划了个弧线，“它真的飞起来了。”
宝宝咧嘴笑了，小手拍了下江逾白的手臂。
“它飞到地上，用鼻子喷水给小男孩洗脸，男孩就不哭了。他们成了朋友，每天晚上，鲸鱼都会从云里下来，带他去看星星。”
“我也要看星星。”宝宝小声说。
“以后带你去郊外，那里星星多。”江逾白摸摸他头发，“困了吗？”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我站起来去拿睡袋，铺在床上。江逾白小心把他抱上去，盖好被子。宝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手搭在枕头边。我替他掖了掖被角，江逾白关掉主灯，只留夜灯亮着。
我们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门。
客厅还保持着我之前的样子，玩具筐在沙发旁，绘本叠在茶几上。江逾白坐到我旁边，喝了口凉掉的牛奶。“你今天没加班？”他问。
“嗯，群里消息我都没回。”我说，“拼了会儿图，读了两本书，他睡得挺踏实。”
“以后我早点回来。”他说，“应酬能推的都推了，工作不至于非得熬到半夜。”
我没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也不是非要你……”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我愿意。”
我顿了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窗外楼下还有车声，风吹着树叶响。我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客户那边……是哪个项目？”
“不重要。”他说，“小事，让助理去处理就行。”
“别因为我……”
“林溪。”他转过头，“我不是因为你才回家的。我是因为——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去厨房把两个空杯收走，又回来坐下。“明天我送他去奶奶家？”他问。
“你不用上班？”
“上午十点前到就行。”他说，“来得及。”
我点点头。沙发上有点凉，我蜷起腿，抱着膝盖。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沙发毯子拉过来，盖在我身上。
“你以前都不怎么管这些。”我低声说。
“以前是你一个人扛。”他说，“现在不是了。”
我没接话。毯子很软，盖到下巴，暖意一点点上来。他没再说话，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儿童房门上。
过了几分钟，他轻声问：“要不要去睡？”
我摇头，“再坐会儿。”
他“嗯”了一声，也靠回沙发背。电视没开，手机没响，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作的轻嗡声。
我侧头看他，他闭着眼，像是累了。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点影子，呼吸很稳。我忽然想到，他其实一直这样，不多说，但都在。
小时候小组作业没人愿意和我一组，他默默把我的名字写进名单；我被老师当众念错题，他把解题纸条塞进我课本；苏倩倩在食堂说我装清高，第二天她就被老师叫去谈话，之后再没提过这事。
他从来不说，但从没缺席。
我收回视线，看向儿童房的方向。门缝里的灯还亮着，像一颗小小的星。
江逾白忽然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也没动。
他伸手，把毯子往我这边拉了拉，重新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