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光带歪了半寸,我盯着它,一动不动。眼皮很重,可我不敢闭。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门缝下的黑暗被一道微弱的光线切开,那光晃了一下,又静止了。我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更慢。我不想说话,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还醒着。
脚步声没再靠近,也没离开。几秒后,门被轻轻敲了三下,声音很轻,像指甲碰木头。
“还没睡?”是江逾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喉咙发紧,想说“嗯”,结果只发出一点气音。门开了条缝,他探进半个身子,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刚从宝宝房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伸手:“去阳台坐会儿,别吵醒宝宝。”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推辞。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他递来一件薄外套,我接过披上,跟着他穿过客厅,走向阳台。
月光照进来,铺了满地。我们并排坐在藤椅上,椅子有些年头了,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看我,只是把茶几上的保温杯推过来:“喝点水。”
我摇头。
他点点头,也不勉强,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风吹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清冷,吹得窗帘一荡一荡。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还是短的,指节有些粗,和昨晚一样。可现在它们不再攥着被角,而是松松地搭在腿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不急,“宝宝今天看你的眼神,我也看到了。”
我咬住下唇,眼眶一下子热了。不是因为他说中,而是因为他记得。他记得那个眼神——没有光,也没有情绪,只是安静地转回头,继续摆他的积木。
“我觉得……”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配不上‘妈妈’这个词。”
话一出口,眼泪就往下掉,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接一滴。我没擦,也不想忍。
“我明明知道该陪他,也写了提醒,可每次回家,手机就响个不停。客户要改方案,同事等回复,材料明天就要交。我就想着,先回两封邮件,再看十分钟消息,等忙完再去陪他……可等我抬头,他已经睡了。”
我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在捡地上的碎片拼起来。
“昨天他递给我一块积木,是因为需要零件。不是想我,是需要我完成手里的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看见我进门,会跑过来抱住我腿,喊‘妈妈看我画的画’。现在他不跑了,也不喊了。他就坐在那儿,等我主动过去。”
我吸了口气,鼻子堵着:“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江逾白说他天天搬小椅子坐阳台,可我都没发现。我每天回来都低着头看手机,进门喊一声‘宝宝’,眼睛还在屏幕上。他看我没反应,就自己走开了吧。”
眼泪越来越多,但我没停下。
“我不是不想当好妈妈。我也想陪他读故事,搭城堡,看他笑。可我一停下来,工作就堆上来。房贷、项目、考核……哪样都不能拖。我砍不掉工作,可我又在一点点失去他。他不会再扑进我怀里了,也不会再把口水蹭我衣服上了。他慢慢学会不依赖我了。”
我说到这儿,终于停了下来。胸口闷,但不像昨晚那样压得喘不过气。说出来之后,那团湿棉花好像被挤出了一点水,虽然还沉,但松动了。
江逾白一直没打断我。直到我说完,他才轻声说:“我在听。”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身后,双手轻轻环住我,手掌贴在我胸前的位置,像是替我把那些话、那些重量,一起抱住。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体温透过发丝传下来。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我一直都在。”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肩膀一点点放松,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软下来。眼泪还在流,但不再是憋着的疼,而是一种释放。
“谢谢你……”我低声说,“还在。”
他收紧了手臂,没说话。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落在阳台的地砖上。风还在吹,窗帘轻轻摆动,茶几上的保温杯盖子有点松,随着风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是楼下桂花开了。小时候我家楼下也有棵桂树,每到秋天,整个楼道都是甜的。那时候我妈总说:“这香味能记一辈子。”
我现在知道了,有些感觉确实能记一辈子。比如孩子第一次叫“妈妈”的声音,比如他趴你肩上睡着时的呼吸,比如他递给你一块积木时,眼里闪过的那一下光。
那些我都记得。
我只是怕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别怕。”江逾白突然说,像是读懂了我的念头,“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没点头,也没回答。但我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他环着我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温度稳定,和昨晚空调吹出的冷风不一样,是活的,是真实的。
我靠得更紧了些。
阳台外,城市的光晕在远处浮动,天空很深,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屋里很静,宝宝应该睡熟了,没哭,也没闹。江逾白的心跳从背后传过来,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
我忽然想起,昨晚我数呼吸数到第三轮时,心跳反而更快了。现在我不用数了。它自己慢了下来。
“其实……”我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不是不想陪你和宝宝。我只是……怕我一旦停下来,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他问。
“赶不上工作进度,赶不上别人期待,赶不上我自己定的目标。”
“那你现在觉得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我可能已经错过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没反驳,也没安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又坐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但气氛不僵。这种安静和昨晚不一样。昨晚的安静是空的,是死的,是我在黑暗里独自对抗所有念头。现在的安静是满的,是有他在的。
我睁开眼,看着外面的月亮。它偏西了一些,光也淡了点,但还在。
就像他。
一直都在。
我慢慢把手从他手上移开,正要坐直,他却顺势在我肩上揉了两下,力道很轻:“肩膀太紧了。”
我“嗯”了一声,没躲。
他又说:“以后回来,手机先放厨房。”
我愣了下:“你说什么?”
“手机。”他重复,“进门就把手机放厨房充电。你想看,也要走一趟才能拿。多走几步,就能多看他两眼。”
我没立刻答应,但也没拒绝。这个建议很小,不复杂,也不逼人。它不像一个解决方案,更像一个起点。
“我试试。”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风吹进来,把我的发丝吹到他手背上。他没拂开,任它们挂着。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门没关死。
它还开着一条缝。
只要我还愿意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