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已经偏到阳台角落,藤椅的影子缩成一小块,贴在墙根。江逾白的手还搭在我肩上,风一吹,袖口滑下来半寸。我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呼吸调匀了。刚才哭过一场,眼睛发干,但胸口松快了些。
他轻轻松开手,站起身:“进去吧,地上凉。”
我点点头,跟着他从阳台回到客厅。木地板踩上去有点硬,脚底还带着夜里的凉气。他先走过去开了盏落地灯,光线不亮,刚好照清沙发和茶几。我坐到靠垫边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料接缝。他没坐远,就在我旁边的位置落了座,膝盖对着儿童房的方向。
“你说你怕赶不上。”他开口,声音和刚才在阳台时一样平,“那我们现在能不能一起试试,把节奏调回来?”
我抬眼看他。他没看我,而是低头解了下袖扣,又重新扣上,动作很轻。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开始。”我终于出声,嗓音还有点哑,“每次我想陪他,手机就响。我不回,客户会等,项目会拖。我一忙起来,时间就没了。”
他说:“我懂。去年我带一个跨国案子,连续三周没休过一天。有次宝宝发烧,你打电话给我,我在开会,只能让助理回你说我晚点打回去。后来你一个人带他去医院,打完针回家,他睡着了,你坐在床边哭。”
我愣住。那晚的事我没跟他说太多,只说孩子退烧了,没事。我以为他不知道。
“我不是怪你。”他语气没变,“我是想说,我也走过这条路。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能什么都抓。要么保工作 deadline,要么保家庭约定。不能全要,但可以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还是短的,指节有些粗。昨晚我还攥着被角,现在手能放下了,可心里还是拧着。
“可是……”我说,“我不想让他再等我。他已经学会不喊妈妈了。我怕再这样下去,他会忘了依赖我。”
“他没忘。”江逾白说,“昨天你陪他搭积木,他递给你那块蓝色的,是因为他知道你会拼得更好。他不是不需要你,是他学会了不主动要。”
我心里一紧。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辞职,也不是让你推掉所有工作。”他继续说,“我只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哪些事非你不可?哪些可以缓?我们可以先从小块时间开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慢慢抬头看他。他眼神很稳,没有催促,也没有替我做决定的意思。
“也许……”我试着说,“先把晚上的时间留出来?至少睡前一个小时,我不碰手机,专心陪他读故事或者搭一会儿玩具。”
“可以。”他点头,“周末呢?能空出来吗?”
“周六上午我还能加班,但下午和周日,我想留给他。”我说这话时,心跳快了一点,像是在许一个承诺。
“好。”他说,“那你需要什么支持?我可以帮你挡一些非紧急的事,也可以陪你和领导沟通调整节奏。如果你担心影响职业信誉,我们一起来谈。”
我没想到他会说到这个。我一直以为这是我自己扛的事。
“你不用一个人撑。”他看我一眼,“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喉咙有点堵,但没哭。这次不是因为压抑,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站在我这边,不是站在对面看我崩溃,也不是站在背后催我快走,是并排坐着,问我要不要一起想办法。
“其实……”我低声说,“我最怕的不是工作赶不上,是错过他长大。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画画……这些我都记得。可我现在连他最喜欢哪个颜色的积木都不清楚了。”
“那就从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开始。”江逾白说,“明天你早点回来,带盒新的积木,问他想拼什么。不用多,十分钟也行。”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沉,但不再像昨晚那样觉得走投无路。
“我们一起想办法。”他说,“不让宝宝再等太久。”
话刚说完,儿童房的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
我和江逾白同时静住。门被推开一条缝,宝宝的小脑袋探了出来。他穿着浅蓝色睡衣,头发有点乱,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还缩在里面。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沙发上,停了几秒,然后看向我。
我没动,也没出声。他就那样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眼神不像前两天那么回避,也没有躲闪。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慢慢把另一只脚也挪出来,整个人站在门口,小手扶着门框。
我轻轻叫了声:“宝宝。”
他没应,也没走近,但也没关门。
江逾白轻声说:“他听见了。”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还愿意听,还愿意走出来看看。
“他知道你在努力回来。”江逾白说。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擦眼泪,也没站起来。我就坐在那儿,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有个地方慢慢软下来。
他没扑过来抱我腿,也没喊“妈妈看我画的画”。但他站在这儿,没躲。
这就够了。
“明天……”我低声说,“我带新积木回来。”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像是一种回应。
客厅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窗外的城市灯光依旧亮着,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但屋里很静。宝宝还在门口站着,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挠了下耳朵。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每次困了,都会这样挠耳朵。
我看着他,轻声说:“去睡吧,明天妈妈陪你拼城堡。”
他眨了眨眼,没动。
五秒后,他慢慢缩回身子,门轻轻合上了。
咔哒一声,锁舌弹进槽里。
我没起身,也没说话。江逾白也没动。我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扇门后的寂静,像在等一个还没完全回来的人,慢慢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