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像一幅被缓慢展开的水墨画卷,从深沉的墨色渐渐过渡到清浅的灰白,最后晕染上温柔的暖金。
天光未明时,垂云镇的街道还沉浸在睡梦的余韵里。路灯的光晕在稀薄的晨雾中显得朦胧而柔和,像是惺忪的眼睛,半睁半闭地注视着这个尚未完全苏醒的世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又很快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夏语的房间里,光线正从窗帘的缝隙悄悄潜入。
那是一道细长的、边缘清晰的光带,先是落在书桌的一角,照亮了昨夜写完情书后还未完全干透的钢笔,笔尖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银光。光带缓慢移动,爬上堆叠的习题集,爬上摊开的笔记本,最后,轻轻地、温柔地落在夏语的眼睑上。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像是被光唤醒的蝴蝶翅膀,轻轻扇动。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很暗,只有那道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像一把银色的剑,斜斜地劈开昏暗。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旋转、上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跳着一场无声的舞蹈。
夏语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他静静地看着那道光线,看着光线里飞舞的尘埃,看着它们缓慢而有序地运动。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最早的班车驶过的声音,能听见隔壁房间里外婆轻微的走动声——那是她在准备早餐。
他想起昨夜。想起那封写到很晚的情书。想起笔尖划过信纸时“沙沙”的声响。想起那些从心底流淌出来的、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话。
那些文字,那些情感,此刻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像一颗颗温润的珍珠,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他坐起身。
被子滑落,冬日的晨间寒意立刻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伸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毛衣——是外婆织的,深蓝色的,很厚实,毛线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把毛衣套上,温暖立刻包裹了身体。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更多的光涌了进来。
冬日的晨光,不像夏天那样炽烈,而是温和的、带着点清冽的质感。天空是淡蓝色的,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牛仔布,上面还残留着几颗不肯离去的星子,冷冷地闪烁着。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只是将云层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粉色,像少女害羞的脸颊。
院子里,那棵枣树静静地站立着。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每一根枝条都像用毛笔精心勾勒出的线条,遒劲而优美。树下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墙角的那片菜地,青菜的叶片上也结着霜,深绿色的叶片边缘镶着一圈银边,看起来格外精神。
夏语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天空的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更清澈的、接近透明的蓝色。云层的橘粉色也渐渐褪去,变成了纯净的白色。远处的山峦轮廓越来越清晰,像用碳笔在宣纸上用力划出的线条。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转身,开始洗漱。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很凉,刺骨的凉,拍在脸上时让他瞬间清醒。他仔细地刷牙,洗脸,用毛巾擦干。镜子里,他的脸还带着一点睡眠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很清澈,像被晨光洗过的湖水。
洗漱完,他推开房门。
温暖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是汤粉的味道,混合着煎蛋的焦香,还有瘦肉和葱花特有的鲜美气息。那是外婆做的早餐,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餐厅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粉。
那是用白色的大瓷碗装的,汤色清亮,能看到沉在碗底的米粉,雪白的,一根根分明。面上铺着一个金黄色的煎蛋,边缘煎得有些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碰就会流出来。煎蛋旁边是几片切得薄薄的瘦肉,腌制过的,泛着淡淡的酱色。最上面撒着一小把翠绿的葱花,还有几粒炸得金黄酥脆的蒜末。
碗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外婆自己腌的酸豆角和萝卜干,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很开胃。
餐桌是老式的八仙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浅蓝色的塑料桌布,已经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桌布上还有细小的、洗不掉的油渍,像时间的印记,记录着无数个这样平常而温暖的早晨。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是外婆在忙碌。
夏语走到餐桌旁,看着那碗精心准备的早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转身,对着厨房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谢谢外婆!”
他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和朝气。
厨房里的响动停了一下。
然后,外婆的声音传了出来,温和而略带沙哑,像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有种时光打磨过的质感:
“赶紧吃,吃饱了再去学校。”
她说得很简单,但每个字都透着关心。
“好!”夏语应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
他拿起筷子,先夹起煎蛋。蛋煎得正好,边缘酥脆,内里软嫩。他轻轻咬了一口,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温热的,带着蛋特有的香气。他把蛋黄和蛋白一起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然后,他夹起一筷子米粉。米粉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很有嚼劲。他把米粉在汤里搅拌一下,让每一根都裹上汤汁,然后送进嘴里。汤很鲜美,是用鸡汤做底,加了少许酱油和香油调味,不咸不淡,刚好。
他又夹起一片瘦肉。肉腌制得很入味,咸香适中,肉质紧实但不柴。配上酸豆角的酸爽和萝卜干的脆甜,口感层次丰富,让人胃口大开。
他吃得很认真,很满足。每一口都细细品尝,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碗里,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精灵,在温暖的香气里跳着欢快的舞蹈。
厨房里,外婆还在忙碌。她能听见外孙吃饭的声音——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轻微的吸溜声,偶尔满足的叹息声。这些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屋子里,构成一种温馨而令人安心的氛围。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水面荡开的涟漪。
夏语吃完最后一口米粉,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碗里只剩下几粒葱花和蒜末,在清亮的碗底显得格外清晰。他满足地舒了口气,摸了摸肚子——暖暖的,饱饱的,很舒服。
他站起身,把碗筷收拾到厨房。
外婆正在洗锅,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吃饱了?”她问,眼睛看着他,里面是温和的光。
“嗯,饱了。”夏语点点头,把碗放进水槽,“外婆做的汤粉最好吃了,百吃不腻。”
他说的是真心话。外婆做的汤粉,是他从小到大最爱的早餐。无论在外面吃过多少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一碗简单的汤粉——因为里面有家的味道,有外婆的爱。
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喜欢就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温暖。
夏语看着外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银白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背有些驼了,手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秋日里最深最静的湖水。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爱,是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疼。
外婆年纪大了,还每天早起为他准备早餐,等他回家,为他担心。而他,能做的却很少。
“外婆,”他轻声说,“等我以后赚钱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外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带着点慈祥泪光的笑容。
“傻孩子,”她伸手,摸了摸夏语的头,动作很轻,“外婆不要你孝敬,只要你好好的,健康快乐,外婆就开心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珍宝。
夏语鼻子有些发酸。他用力点点头:“嗯,我会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有些情感,放在心里就好。
他转身,走出厨房,去拿书包和外套。
书包是黑色的,已经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里面装满了今天要用的书和作业本,沉甸甸的,像他即将面对的一天的重量。外套是厚实的羽绒服,深蓝色的,很朴素,没有任何标志。
他把书包背在肩上,穿上外套,拉好拉链。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正屋。
冬日的晨光已经完全洒满了院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干的线条清晰而优美。地面上的白霜已经开始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在光线下闪着钻石般的光芒。空气很清新,带着晨间特有的、微凉而干净的气息。
他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
正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语。”外婆的声音。
夏语转过头。
外婆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件碎花围裙,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怎么了外婆?”夏语问。
“中午回家吃饭吗?”外婆问,眼睛看着他,里面是期待的光。
夏语想了想。
今天周一,课很多。下午还有两节数学课,一节语文课。放学后,他原本计划去文学社办公室,处理一下周六电影放映会的后续事宜——要统计收入,要整理反馈,要计划下一次活动。还有……他答应了苏正阳,这周五要给他调查的结果。他需要找程砚了解更详细的情况,需要思考怎么处理那些信息。
时间很紧。
他摇摇头:“不回了,外婆。下周就要期末考了,我得抓紧时间复习。”
他顿了顿,看着外婆脸上闪过的一丝失望,心里有些不忍,补充道:
“等考完试,我再好好陪您哈。到时候天天在家,您别嫌我烦就行。”
他说得很轻松,带着点玩笑的语气,想冲淡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失望。
外婆脸上的失望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理解的笑容。
“行行行,”她点点头,声音很温和,“读书要紧。考试重要,你要好好复习。”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埋怨。这就是外婆——总是把他的事情放在第一位,总是理解他,支持他。
但紧接着,她又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
“对了,小语,”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昨天在你没回家的时候,你舅过来问,说你今年是留在这里过年?还是回深蓝市过年?”
她顿了顿,看着夏语,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心,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你爸妈有没有确定?”她问,“还是你自己有别的想法?”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夏语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外婆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到过年的事情。
是啊,快过年了。再过两周,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就开始了。然后就是春节,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往年,他都是和爸妈、哥哥一起,在深蓝市过年。那边有大房子,有热闹的亲戚聚会,有丰盛的年夜饭。但今年……
他想起昨晚外婆说的“有人陪着,总是好的”。想起外婆每天早起为他准备早餐,每天晚上等他回家,想起她一个人在这个小院子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日子。
如果他去深蓝市过年,外婆又是一个人。
但如果他留下来,爸妈和哥哥呢?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失望?
还有……刘素溪。她会在哪里过年?如果她也留在垂云镇,那么寒假,他们能不能见面?如果能,那该多好。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乱飞乱撞。
夏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在院门口,晨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脸上是犹豫的、不知所措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外婆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眼神很温和,很有耐心,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传来更清晰的鸟鸣声,还有隐约的、学生们上学路上的喧闹声。晨光更加明亮了,天空变成了清澈的蔚蓝色,云朵白得像刚摘下的棉花。
终于,夏语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犹豫,但很清晰:
“外婆,这个……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要不我考虑考虑,或者问一下我哥跟我爸妈他们。然后晚上回来再告诉您?”
他说得很谨慎,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这是一个需要权衡的决定,需要考虑很多人的感受。
外婆点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
“好,不急。”她说,声音很温和,“你慢慢想,跟你爸妈商量商量。”
她说着,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夏语的后背。那个动作很轻,但很温暖,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安慰。
然后,她又叮嘱道:
“路上骑车小心点,注意安全!”
“好。”夏语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外婆您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啦。”外婆笑了,摆摆手,“快去吧,别迟到了。”
“嗯,那我走了。”
夏语说完,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
自行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向前冲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的寒意,也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而清新的气息。他的头发被风吹起,向后飘扬。他的背脊挺直,像一棵年轻的树,在晨光中向着前方,坚定地生长。
外婆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她还站在那里。
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银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但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心,有不舍,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她轻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院子。她的脚步很慢,背微微有些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小。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念叨:
“说好的慢点骑,真的是。”
“过年了,就不能在这里,又要回大房子那边了。”
“唉。”
最后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重。
像是把心里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无奈,都融在了这一声叹息里。
晨风从巷子那头吹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而夏语,已经骑远了。
他听不见外婆的叹息,听不见她轻声的念叨。他正迎着晨风,向着学校的方向,奋力地蹬着踏板。
冬日的晨光很好,天空很蓝,空气很清新。
他的心里,却因为刚才那个关于过年的问题,而变得有些沉重,有些复杂。
当夏语骑着自行车,拐进实验高级中学的校门时,晨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校园。
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窗户玻璃反射着金色的光,像无数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操场上已经有班级在集合,准备晨跑,整齐的队列,响亮的口号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朝气。
夏语把自行车停进车棚,锁好。
然后,他背着书包,走向高一教学楼。
楼梯间里很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上走,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在匆忙地翻看书本,想在早读前再记几个单词。脚步声、说话声、书包拉链的响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熟悉的、充满生机的校园晨间交响曲。
夏语走上四楼,走向高一(15)班的教室。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见了里面的喧闹声——是同学们在聊天,在说笑,在赶作业。那是周一早晨特有的、带着点周末余韵的轻松氛围。
他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几乎是立刻,就有同学看见了他。
“夏语早啊!”
“夏语来了!”
“早啊夏语!”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热情而自然。
夏语愣了一下。
平时同学们也会打招呼,但今天似乎特别热情,特别多。从他进门到走到自己座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就有七八个同学主动跟他打招呼,脸上都带着笑容,眼神里有种特别的、像是……欣赏?认可?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他一一回应着,心里却有些疑惑。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旁边就是吴辉强。他把书包放进课桌抽屉,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书和英语书,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吴辉强。
吴辉强正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正在“奋笔疾书”——显然是在赶周末的作业。他的眉头皱着,表情严肃,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什么。
夏语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吴辉强的肩膀。
“小强,”他轻声说,“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这些家伙都主动跟我打招呼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足够清晰。
吴辉强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跟一道数学题较劲,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划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几秒钟后,他终于算出了一个结果,长舒一口气,放下笔,转过头,看向夏语。
他的脸上带着完成作业后的轻松,还有一点熬夜的疲惫。但眼睛很亮,看到夏语时,露出了兄弟间特有的、带着点调侃的笑容。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吴辉强反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你太迟钝了”的意思。
夏语一边整理着桌上的书本,一边摇摇头,诚实地回答:
“赶紧说,我应该知道什么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周末他忙着电影放映会的事,忙着写情书,忙着想各种事情,根本没注意到同学们之间在讨论什么。
吴辉强笑了,那是一种“我就知道”的笑。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兴奋:
“你不是在周六的时候,宣布那天看电影的人都可以免费再看一遍嘛。”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眼睛更亮了:
“就是因为这个,很多那天没有去的同学在听完去看电影的同学的反馈,都纷纷后悔不已,说自己怎么错过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他说着,还指了指周围的几个同学:
“你看,那边那几个,周六没去,周日听到别人说电影好看,还有免费再看一次的机会,肠子都悔青了。今天见到你,当然要热情一点,混个脸熟,说不定下次活动你还能照顾照顾呢。”
夏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确实,那几个平时跟他交集不多的同学,此刻都在往这边看,看见夏语看过去,还友好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夏语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他心里有些好笑,也有些温暖。
好笑的是,同学们的小心思——想混个脸熟,想下次得到“照顾”。温暖的是,大家对电影放映会的认可和期待。
他转过头,看向吴辉强,嘴角扬起笑容:
“原来如此,看样子,大家还是比较认可这么一回事的嘛。”
他说得很轻松,但心里是满足的。几个月的努力,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这是最好的回报。
吴辉强用力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兴奋了:
“那是当然!你都不知道,周六那天回宿舍,有多少人在讨论这个事情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然后继续说:
“我们宿舍,还有隔壁几个宿舍,晚上熄灯后都在聊。聊电影里的情节,聊哪些地方感人,聊历史,聊理想……聊到快十二点才睡。第二天早上,大家还意犹未尽呢。”
他说得很生动,手还配合着比划,像是在重现当时的热闹场景。
夏语听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群少年,在周末的夜晚,躺在床上,黑暗中,聊着刚刚看过的电影,聊着那些触动他们心灵的情节,聊着关于国家、关于历史、关于理想的思考。那种氛围,那种青春特有的、真挚而热烈的讨论,一定很美好。
“意犹未尽吗?”夏语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这是个好事啊。”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想到什么点子的光芒。
“看样子,我得抓住机会才行。”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吴辉强看着他那副思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在夏语面前晃了晃。
“老夏,”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夏语回过神来,看向吴辉强。
“像什么啊?”他问,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脸无辜,“小强,我可警告你哈,好好说话,别一大早逼我抽你。”
他说着,还做了个“我要动手了”的威胁手势。
吴辉强不但不怕,反而翻了个白眼。那欠打的表情,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挑衅的眼神,似乎在示威道:你倒是打啊。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夏语先笑了。
他微笑着,轻轻推了吴辉强一把——不是真的打,就是兄弟间那种玩笑的推搡。
“赶紧说。”他催促道,眼睛里是笑意。
吴辉强被推得晃了一下,但很快坐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我是说,”他故意拉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地说,“你刚刚的样子像一个视钱财如命的奸商。”
他说完,还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调侃:
“真的是,脑子都在想啥呢。听到大家意犹未尽,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好事,得抓住机会’。你说,你是不是想趁机多办几场,多收点钱?”
他说得很夸张,手还配合着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夏语听明白了。
原来吴辉强是在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故意逗他。
他当然不是想“多收点钱”。他是想,既然大家这么喜欢,这么认可,那么文学社应该趁热打铁,多办几场活动,丰富同学们的校园生活,也让文学社的影响力更大。
但吴辉强故意这么说,是在跟他开玩笑。
夏语看着吴辉强那副“你来打我啊”的欠揍表情,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但他没有生气。兄弟间的玩笑,不需要当真。
于是,他也配合着,做出一副“我被你惹怒了”的样子,一把箍住吴辉强的脖子——当然,没有用力,就是那种兄弟间打闹的力道。
“你是不是皮痒了啊?”他“恶狠狠”地说,但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吴辉强立刻配合地“惨叫”起来,一边假装难受地挣扎,一边用力拍打夏语的手臂。
“放手……放手……要死了要死了……”他夸张地喊着,脸都憋红了——当然是故意憋的。
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看到是他们俩在打闹,都笑了。大家都知道,夏语和吴辉强关系好,经常这样开玩笑。
夏语看着吴辉强那副“戏精”上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松开手,放开了吴辉强。
吴辉强立刻坐直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还用手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差点没把我箍死,”他“心有余悸”地说,但眼睛里满是笑意,“我说,老夏你下手也太狠了吧。一大早的,要不要这么暴力?”
夏语正准备说话,反驳几句——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前面传来。
夏语和吴辉强同时转过头。
是顾清妍。她坐在夏语前面,此刻正转过身,手肘撑在夏语的课桌上,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晨光中泛着柔顺的光泽。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先看了看还在“喘气”的吴辉强,然后看向夏语,笑着问:
“夏语,你买吃的吗?能不能分我一点,我早餐没吃饱。”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
夏语和吴辉强对视了一眼。
然后,几乎是同时地,两人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
“噗哈哈哈……”
笑声很突然,很响亮,在教室里回荡。周围的同学都被吸引了,纷纷看过来,脸上带着好奇——这两个家伙,一大早的,笑什么呢?
顾清妍完全懵了。
她看看夏语,又看看吴辉强,完全不明白这两个人在笑什么。她问的问题有什么好笑的吗?她只是早餐没吃饱,想问夏语有没有带吃的而已。
“你们……笑什么啊?”她小声问,脸上是真实的困惑。
夏语和吴辉强笑得更厉害了。
夏语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吴辉强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好一会儿,夏语才率先止住笑意。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向顾清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严肃一点,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上扬。
“我没有买吃的,”他解释道,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只是刚刚吴辉强给我收拾了之后,就变得老实了。”
他说得很含糊,但顾清妍听懂了——意思是,夏语刚才“教训”了吴辉强一顿,所以吴辉强现在老实了。
她“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但很快,那表情又变成了失望。
“这样子啊?”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遗憾,“我还以为你带什么好吃的过来呢。”
她说着,还摸了摸肚子,那动作很自然,很可爱,像只讨食的小猫。
一旁的吴辉强见状,立刻凑上前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大笑后的红晕,但眼睛很亮,看着顾清妍,语气殷勤:
“我可以去买,你想吃什么啊?”
他说得很自然,但夏语能听出其中特别的意味——那是一种想要为喜欢的人做点什么的、小心翼翼的殷勤。
顾清妍抬起头,看向吴辉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也要去买早餐吗?”她问,“你不是还没有写完作业吗?”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吴辉强还在赶数学作业。
吴辉强笑了,那是一种“这都不是事”的笑。
“肚子饿写不下去了,”他解释道,语气轻松,“你赶紧说。我买完回来,继续写。”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顾清妍看着他,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明亮的笑容,像晨光一样,温暖而干净。
“好,”她点点头,开始掰着手指数,“我要一个肉松面包,一瓶酸奶,还要一包脆肉肠。”
她说一样,伸出一根手指,三样说完,三根手指竖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纤细。
然后,她弯下腰,从挂在课桌侧面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小小的钱包——那是很常见的女孩子的钱包,上面还挂着一个毛茸茸的小兔子挂件。她打开钱包,从里面找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给吴辉强。
“给,钱。”她说,声音很自然。
吴辉强看着那张钞票,没有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虽然没什么灰尘,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像是在整理仪容。
“等买回来再说吧。”他笑着说,语气很轻松。
然后,不等顾清妍再说什么,他转身,像一支箭似的冲出教室。
动作很快,很利落,带着少年特有的、风风火火的劲儿。
顾清妍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里捏着那张五十元的钞票。她看着吴辉强消失的后门方向,脸上是愣怔的表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向夏语,眼神里带着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夏语笑了。
他太了解吴辉强了。那小子,哪里是“肚子饿写不下去了”,分明是找个借口,去给顾清妍买早餐。不接钱,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要钱。他想请顾清妍吃早餐,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他的心意。
但他没有说破。
兄弟的心意,需要他自己去表达。作为朋友,夏语能做的,就是帮他打个圆场。
“没事的,顾清妍,”夏语温和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等小强买回来,你再给他,或者下次给他带点吃的,啥的,都可以嘛。同学之间,不用在意这种小细节。”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顾清妍听了,想了想,觉得夏语说得有道理。
同学之间,互相请客吃点东西,确实不是什么大事。这次吴辉强请她,下次她请回来就是了。
于是,她点点头,把那张五十元的钞票重新放回钱包里。
“好吧,”她说,声音轻松了一些,“到时候看他是要钱还是要我帮他买东西。”
她把钱包放回书包,然后转过身,手肘重新撑在夏语的课桌上,看着他。
“夏语,你吃过早餐了吗?”她问,语气回到了平时的轻松。
夏语点点头:“嗯,我吃过了。”
“那你今年是留在垂云镇过年吗?”顾清妍继续问,眼神里带着好奇。
又是一个关于过年的问题。
夏语心里一动。
刚才外婆问,现在顾清妍也问。看来,大家都在关心这件事。
他想了想,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
“还不清楚,我得看我爸妈他们在哪里过年?”
他说的是实话。这件事,他真的需要和爸妈商量,需要考虑很多因素。
顾清妍点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表情。
“也是,”她说,“如果你也在垂云镇这边过年,那就好了。”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到时候大家就可约出来一起玩了。”
她说得很自然,很期待。那种对同学间聚会的期待,是青春特有的、纯粹而热烈的。
夏语笑了。
他能理解顾清妍的心情。寒假很长,过年虽然热闹,但亲戚间的应酬也很多。能和同龄的朋友一起玩,确实更轻松,更快乐。
“过年,你不用去走亲戚啊?”他笑着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都对了我们这些同学那么久了,过年还想见我们这些同学啊?”
顾清妍用力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过年太无聊了。还是跟你们在一起比较好玩。”
她顿了顿,补充道:
“到时候再说吧。如果你留在这边,我们就约出来。”
她说得很直接,很坦率,没有半点扭捏。这就是顾清妍的风格——开朗,直接,有什么说什么。
夏语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同学间的友情,就是这样简单而美好。不需要太多理由,不需要太多算计,就是想在一起,就是想一起玩。
“好的,”他认真地说,“到时候如果我留在这边过年,我就约小强跟你们一起出来玩。”
他说的是“你们”,不是“你”。这是一个微妙的措辞,既表达了愿意一起玩的意愿,又不会让顾清妍觉得尴尬。
顾清妍听了,眼睛更亮了。
“我们一言为定!”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
那是小孩子拉钩的姿势,很幼稚,但很真诚。
夏语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也伸出手,小拇指和她的勾在一起。
“一言为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两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在晨光中定格了一秒。
然后,松开。
顾清妍笑了,那是一个满足的、开心的笑容。她转过身,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本,准备早读。
夏语也收回手,坐直身体。
但他的心里,却因为刚才的对话,而泛起了一些涟漪。
过年……留在垂云镇……
如果能留下来,不仅能和同学们一起玩,还能……经常见到刘素溪。
寒假那么长,如果她也在垂云镇,那么他们见面的机会就会很多。可以一起写作业,一起看书,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散步,一起在雪地里踩脚印……
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温暖,觉得期待。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但很快,那笑容又淡了下去。
因为他又想起了外婆,想起了爸妈和哥哥。
如果留在垂云镇,外婆会很高兴,但他可能会让爸妈和哥哥失望。如果回深蓝市,爸妈和哥哥会很高兴,但外婆会孤单,他也会错过和同学们、和刘素溪一起度过寒假的机会。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等晚上回家,先给哥哥打个电话,问问爸妈的打算,再做决定吧。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完全洒满了教室。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星辰,在属于自己的宇宙里运行。
早读的铃声快要响了。
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拿出书本,准备开始新的一天的学习。
喧闹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翻动书页的声音,是低声背诵的声音,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一周的学习,又开始了。
夏语深吸一口气,拿起语文书,翻开今天要背诵的古诗文。
他的目光落在文字上,但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关于过年的问题,想着那个可能留在垂云镇的寒假,想着那些可能发生的美好时光。
阳光慢慢地爬进教室,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暖。
像希望,像未来,像所有美好的、值得期待的事情。
静静地,慢慢地,照亮这个冬日的早晨,照亮这些年轻的、充满可能性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