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更深了。
送刘素溪到家后,夏语独自骑车返回。冬夜的街道空旷而寂静,路灯投下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困倦的眼睛,眨着疲惫的光。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时间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丈量着从她家到自己家的距离。
空气冷得透彻,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色的雾,在眼前短暂停留,然后消散在夜色里。夏语没有骑很快,任由冬夜的风拂过脸颊,带走皮肤上残留的温度。他的脑海里还回响着刘素溪最后那句话——“要认真写哦。”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他的心上。
转弯,进入熟悉的老街巷子。两旁的平房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沉睡中的呼吸,缓慢而平稳。巷子尽头的院落,那扇铁门依然虚掩着——外婆给他留的门。
夏语推开院门,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夜晚的宁静。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在光秃秃的枣树上,枝干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简洁的水墨画。墙角的菜地在月光下泛着深绿色,那些耐寒的青菜在冬夜里依然挺立着,像小小的、沉默的守护者。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他把自行车推进雨棚,锁好。车轮的“沙沙”声停了,世界陷入更深沉的寂静。
正屋的门也虚掩着。他推开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檀香、旧木家具,还有……鸡汤的香气。那香气很熟悉,是家的味道,是外婆的味道。
“小语回来了?”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和而略带沙哑。
“嗯,外婆,我回来了。”夏语应了一声,在门口换鞋。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外套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在温暖的室内很快开始“融化”,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户外清冷和室内温暖的特殊气息。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外婆走了出来。她穿着深蓝色的棉睡衣,外面罩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用那根黑色的塑料发簪固定着。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岁月的年轮,记录着七十多年的风霜和温暖。
“电影放得怎么样?”外婆问,眼睛看着他,里面是纯粹的关心。
“挺好的,”夏语笑了,那是一种放松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来了很多人,大家都说好看。”
“那就好。”外婆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热着汤呢,一直温着。饿了吧?”
“有点。”夏语老实说。虽然晚上和文学社的伙伴们匆匆吃了点东西,但忙了一整天,现在确实饿了。
他跟着外婆走进厨房。灶台上的小火炉还在燃烧,蓝色的火苗轻轻跳跃,舔舐着砂锅的底部。砂锅里,鸡汤还在微微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香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外婆拿起抹布,垫着手,揭开锅盖。
更浓郁的香气涌出来。夏语看见锅里的汤——金黄色的汤底,飘着枸杞和红枣,沉在底下的是炖得酥烂的鸡肉和香菇。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去洗手,我给你盛。”外婆说,声音里有不容拒绝的温柔。
夏语听话地去洗手。水流不大,但很清澈,冲在手上,带走一天的疲惫和寒意。他用挂在墙上的毛巾擦干手——毛巾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等他回来时,外婆已经把汤盛好了。
一大碗鸡汤,放在餐桌的正中央。旁边还有一小碟青菜,一碟外婆自己腌的萝卜干。餐桌是老式的八仙桌,桌腿有些磨损,但桌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快坐下吃。”外婆在他对面坐下,但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得像冬夜里的月光。
夏语坐下来,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但味道很好——不是那种饭店里的浓烈,而是家的味道,温暖,踏实,有时间的沉淀感。鸡肉炖得刚刚好,不柴不烂,香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香。枸杞的甜味和红枣的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让整碗汤的口感层次丰富而和谐。
“好喝。”他抬头对外婆说,眼睛里是真心的满足。
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水面荡开的涟漪。
“好喝就多喝点。”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那个女孩来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夏语的手顿了顿。勺子停在半空中,汤面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抬起头,看着外婆。外婆的眼睛很清澈,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像两汪深静的湖水,里面没有评判,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关心和理解。
“来了。”夏语点点头,声音也很轻。
“那就好。”外婆又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笑,“有人陪着,总是好的。”
她没有多问,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没有问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没有问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知道,那个女孩来了,夏语有人陪着,这就够了。
这种不追问的、给予空间的温柔,让夏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汤的温暖从胃里蔓延开来,渐渐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驱散了一天的疲惫和紧张。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喝汤的声音——勺子碰到碗边的轻响,轻微的吸溜声,还有外婆偶尔起身走动时布鞋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墙上挂着的那个老式挂钟,钟摆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那是时间的脚步声,缓慢而坚定。
窗外,夜色更加深沉了。
月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也投了进来,枝干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遒劲而清晰,像一幅简洁的水墨画。
夏语慢慢地喝完汤,把碗里的鸡肉和香菇也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他拿起那碟萝卜干——外婆自己腌的,切成细条,淋了点香油,酸酸甜甜的,很开胃。他夹起一条,放进嘴里,清脆的口感,带着恰到好处的酸味和甜味,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吃完后,他站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放着吧,我来。”外婆摆摆手,“你去忙你的。”
“外婆,我洗就行……”
“快去。”外婆的语气温和,但很坚定,“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夏语房间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了然的、带着点慈祥笑意的光芒。
夏语愣住了。
外婆怎么知道……他有事要做?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外婆活了七十多年,看过太多人和事,她的眼睛,能看透很多东西。或许从他回家时的表情,从他提到那个女孩时的语气,从他今晚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微妙的、既疲惫又兴奋的状态,外婆就猜到了。
猜到了他有一个重要的、必须在今晚完成的任务。
夏语看着外婆,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感激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谢谢外婆。”他轻声说。
“去吧。”外婆也笑了,开始收拾碗筷,“记得早点睡。别熬太晚。”
“嗯,我知道。”
夏语转身,走出厨房,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他的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点光——那是他早上出门时忘记关的台灯。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温暖。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家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外婆下午可能进来打扫时留下的、淡淡的檀香味。书桌上,台灯还亮着,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略带朦胧的光晕里。
夏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室内的温暖包裹自己。
然后,他走向书桌。
书桌上摊着几本习题集和作业本,那是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摊开的,准备晚上回来复习。但现在,他没有看那些。他的目光落在书桌右上角——那里空着,正好可以放一碗汤。
他想起外婆的话,转身走出房间,回到厨房。
外婆正在洗碗,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怎么了?”她问。
“外婆,我想再盛一碗汤,端到房间喝。”夏语说,语气很自然。
外婆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点点头:“好,我去给你拿个托盘。”
她擦干手,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木制的托盘——那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她把夏语刚才喝汤的碗放上去,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小碟子,放了几块自己做的桂花糕。
“晚上饿了可以吃。”她说。
“谢谢外婆。”夏语接过托盘,小心地端起来。
托盘不重,但很稳。碗里的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温度刚好,捧在手里暖暖的。桂花糕的香气飘散开来,甜甜的,让人心情愉悦。
他端着托盘,走回房间。
这次,他小心地用脚带上门,把托盘放在书桌右上角。鸡汤的香气和桂花糕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构成一种温馨而安宁的氛围。
然后,他在书桌前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做什么,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内心的某种情绪在涌动。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是他放重要东西的地方——日记本,珍爱的书,朋友送的礼物,还有一些……他舍不得丢掉的、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他伸出手,拉开抽屉。
抽屉里很整洁,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最上面是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那是他的日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旁边是几支笔,有常用的水笔,有画画用的彩铅,还有……一支钢笔。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钢笔,笔身是金属的,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银色的底色。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那是他不小心摔了一次留下的。这支笔不贵,但对他来说很特别——是初中毕业时,一个很要好的朋友送的。朋友说:“希望你用这支笔,写下属于你的精彩故事。”
夏语拿起那支钢笔。
笔身凉凉的,在掌心里很快被体温温暖。他拧开笔帽,露出银色的笔尖。笔尖很干净,没有墨水残留——他每次用完都会仔细清洗。
他放下笔帽,把钢笔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一叠信纸。
那是很普通的信纸,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香味,就是最简单的、文具店里几块钱就能买一大沓的那种。但此刻,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这些普通的信纸显得格外洁白,格外神圣。
夏语小心地抽出一张,平铺在书桌上。
信纸在桌面上展开,边缘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台灯的光照在纸上,让纸张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略带象牙色的光泽。
他坐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那支钢笔,拧开墨水瓶——墨水瓶也是普通的英雄牌蓝黑墨水,瓶身已经有些旧了,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他小心地把笔尖浸入墨水,轻轻地吸满。然后,他把笔尖在瓶口刮了刮,刮掉多余的墨水。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好,左手轻轻压住信纸的上端,右手握着钢笔,笔尖悬停在信纸上方。
他停住了。
笔尖离信纸只有几毫米的距离,但没有落下。
他在想什么?
在想刘素溪。想她今晚说的那句话——“给我写封情书吧。”想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脸颊微红,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带着羞涩,也带着一种属于她的、独特的勇敢。
在想她的笑容。想她平时总是清清冷冷的样子,像一座小小的冰山,但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会融化,会变得温柔,会露出那种只属于他的、温暖的笑容。
在想他们认识的点点滴滴。第一次在广播站见到她,她正在调试设备,表情专注而认真,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露出干净饱满的额头。第一次和她说话,是在文学社申请广播站支持的会议上,她的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在点上。第一次一起回家,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都有些不自然,但又有一种奇妙的默契。
在想他们一起经历的片段。元旦晚会前,她在广播站帮他测试音乐效果,两人在空旷的广播室里,听着音乐,偶尔说几句话,气氛安静而美好。下雪的早晨,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头发上落着细小的雪花,像童话里的画面。还有今晚,电影散场后,她在走廊的灯光下等他,说“等你”。
所有这些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夏语的脑海里一一闪过。
清晰,生动,温暖。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是一种温柔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然后,他的笔尖落下了。
落在洁白的信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素溪:
字迹很工整,很认真。蓝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点,形成一个完美的、小小的墨点。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两个字。那是她的名字,他写过很多次——在会议记录上,在活动安排上,在各种需要她签字确认的文件上。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写给她的。是只写给她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春蚕食叶,像细雨落花,有一种奇特的、宁静的韵律。
这或许是我们之间的唯一故事,不知道结局是不是你喜欢或者期待的那样子,但是我愿意努力让这个结局变成你喜欢的那个样子。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个标点都标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不容有丝毫差错的事情。
相遇,或许就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开头,不管这个开头是喜剧还是偶然。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是个普通的下午,阳光很好,他从文学社办公室出来,去广播站送一份材料。广播站在综合楼顶楼,要爬七层楼梯。他爬到六楼时,听到上面传来音乐声——是beyond的《海阔天空》,他最喜欢的乐队。他加快脚步,推开广播站的门,看见一个女生背对着他,正在调试设备。音乐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背影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画面,至今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相识,就是一切美好的开始。
他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
有人说过,在没有能力去守护一个人的时候爱上一个人,是难受的。
但是我觉得,不管什么时候遇到自己喜欢的人,那都是幸福的。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月亮已经升得更高了,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干的线条清晰而优美。远处的天空是深靛色的,星星点点,冷冷地闪烁着。
他想起很多个夜晚,他独自骑车回家,看着夜空,想着未来,想着那些不确定的、遥远的事情。有时候会感到迷茫,会感到压力,会感到自己还不够好,还不够强大。
但遇到她之后,那些迷茫和压力依然存在,但心里多了一束光,多了一份温暖,多了一个想要变得更好的理由。
因为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努力去找回丢失的勇气跟爱。
找回在某个时间点里没有勇敢说爱时丢掉的回忆。
去找回在那些无数个夜晚里哭泣的泪水。
他写得很坦诚,把自己内心那些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脆弱而真实的想法,都写在了纸上。
他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初中时,他经历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被误解,被排挤,甚至被威胁。那些事情让他变得谨慎,变得有些封闭,变得不敢轻易付出感情。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带着一层保护壳,安静地、安全地生活。
但遇到她之后,那层壳开始出现裂缝。
他开始想要走出去,想要勇敢一点,想要尝试着去相信,去付出,去爱。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两个人会因为寂寞而相逢。没有对错理由的分手,只是因为其中一个人先转身爱上了别人而已;放手的那一刻我是舍不得的,但却因为爱你,所以即便再次拥有寂寞,再次痛彻心扉,我也愿意让你去飞。”
这段话,是刘素溪有一次跟他聊天时说的。那时他们还不算很熟,只是偶然谈起关于感情的话题。她说得很平静,但夏语能感觉到,那段话背后,可能有她的故事,有她的体会。
他当时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听着。但现在,他把这段话写在了信里。
我已经不知道那时候说这个话的你,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是我想,往后,我会用我的所有,去让你不再感受到这种悲伤的瞬间。
这是他的承诺。虽然现在他还只是个高一学生,还没有很多“所有”,但他愿意用自己拥有的、能付出的一切,去守护她,去让她快乐。
笔尖继续移动。
没有遇见你之前,我习惯了在夜空下一个人默默地行走,一直一直,明知道自己的眼里洒满了寂寞,一如繁星;明知道在每一个十字路口前都会停下来,去思念某些人某些事,明知道一旦思念蔓延,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又会再次痛彻心扉。
他写得很感性。这些话,平时他不会说,觉得太矫情,太不像是男生该说的话。但写在信里,好像就自然了。因为这是写给她的,是只给她看的。在她面前,他可以不用伪装,不用坚强,可以展现自己内心柔软的那一面。
我想把我跟你的故事写下来,然后把它公诸于世。
写到这里,他笑了。公诸于世?怎么可能。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是属于他们的秘密。但写下来的感觉,很好。像是把那些美好的、珍贵的记忆,用文字封存起来,永远不会丢失。
你曾经说过有些人本就不应该相遇认识,有些故事也本不应该发生,但对于你,我庆幸是遇到了。
虽然最后不知道会不会落了一个离场的结局,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希望我们可以携手走下去。
而不是像我看的那些悲剧故事一样,把某个人的离开的弄的毫无痕迹,那样子,似乎就会彻底忘记?
不会的。
他写得很坚定。虽然未来充满未知,虽然谁也不能保证什么,但他愿意去相信,去努力,去让这个故事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笔尖在纸上移动,一行又一行。信纸渐渐被字迹填满,蓝黑色的墨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夏语写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了文字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只有思绪在流淌,只有情感在倾泻。
他写到了过去,写到了那些一个人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感受过的寂寞。
带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潦草退场,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伤口都可以在时间的治愈下完好如初,但到了那个时候,或许就不会再习惯转身,回望自己走过的路。
生命虽然漫长,但也如饮茶一般,第一口苦涩,第二口甘甜,而那早已无味的第三口,虽然淡如开水,但细细品味,却仍旧能感受到深藏其中的悠久绵长,一花一泪,转身,才发现难释怀,蓦生苍华。
这些文字有些伤感,有些沉重,但那是他真实的感受。成长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每个人都会受伤,都会跌倒,都会有一段或几段不愿回首的过去。
但他没有停留在伤感里。他继续写,写到了遇见她之后的变化。
你知道吗?
有些人对于感情细腻如丝,温柔如画,但我却始终会带着一丝犹豫的底色。
但是遇见了你之后,我的故事里,不再有那丝犹豫的底色,而是多了期待的明天。
写到这里,他的嘴角又扬起了笑容。那是温暖的、明亮的笑容。
我一直以来认为的完美,在如今再看,才发现只是伤痕累累;有的情愫轻描淡写地带过,就不会再有负累。想起那人生,怕也是一半明媚,一半忧伤。不管当初是如何的奢靡繁华,但是岁月总能将它变得从容平凡,而我自以为精致的情节,留下来的也只是淡淡的印记而已。
他写到了放手,写到了忘记,写到了那些终究要过去的事情。
走过寂寞的长街,恍然犹如一个梦境,我曾经以为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如今也是与我擦肩而过,彼此假装陌生,忽然之间泪流如雨;质问自己为什么在放手的时候,会那么痛彻心扉,那么不舍得?那个想忘而又不敢忘的瞬间,是我花了多少力气才勉强留下?很多事情我都已经不记得是怎样开始的,但现在看来都不再重要,因为那个凄凉的句号,埋葬了许多人的心动与温馨,那寂寞如刀,一刀一刀地落在我身上。
这些文字,与其说是写给刘素溪的,不如说是在梳理自己的过去,是在和那些已经远去的、但依然在记忆里留下痕迹的人和事,做一个温柔的告别。
然后,他写到了现在,写到了她。
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学着习惯一个人的旅行,或许我只是需要一段旅行,在终点的时候放下行囊,在下一个起点,安排另一段剧情,要学会一个人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听陌生的歌曲,尔后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原来费尽心思想要忘记的事情依旧存在。
总是要去忘记一些事情,才能记住另外一些事情,就像有新的人要靠近自己的身边就必然注定有旧的人要离开。
我独自徘徊在每一个十字路口,我已经不知道曾经的许诺发生在哪一个路口,也不清楚把它丢失的又是哪一个路口;又或许故事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我沉醉于其中的那个导演和那个唯一的演员。
你曾经告诉过我,当所有的青草枯萎的时候,当所有的桃花凋谢的时候,当所有的演员都谢幕的时候,当所有该发生的都发生的时候,便是我离开的时候。
我明白了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预见未来要发生的结局,只是为什么轮到我转身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泪流满面?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书桌右上角的那碗鸡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旁边的桂花糕静静地躺在小碟子里,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他想起外婆。想起外婆温和的笑容,想起她说的“有人陪着,总是好的”。
是的,有人陪着,总是好的。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这一次,笔尖移动得更快了,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奔向什么。
也许以后的日子里,我会再次遇见某一个人,过着平凡而简单的日子,细数着小小的幸福,可我知道,我的眼睛已经枯涩,失去的人不再惦记。
耳边的风沙沙作响,愿往后余生的那根心弦还会因谁而颤动。
寂寞在我的掌心是那么的清晰可见,昨天与今天,恍若一杯沧海的距离。
你说:“即使痛到哭泣,也不要让自己忘记微笑。”
写到这里,他几乎能听见刘素溪说这句话时的声音——轻柔的,但坚定的。她总是这样,看起来清清冷冷,但内心很强大,很坚韧。
你知道吗?虽然我们经历了很多很多痛彻心扉的事情,但是我仍旧怀着感恩的心感谢上天,让我在我的十七岁雨季里遇见你。
最后一句话,他写得很慢,很郑重。
笔尖在纸上划下最后一个句号。
然后,他停了下来。
钢笔还握在手里,笔尖的墨水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完美的圆点。信纸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蓝黑色的墨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那些文字,那些情感,那些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话,都静静地躺在纸上,像一颗颗被小心收藏的珍珠,串成了一串美丽的项链。
夏语放下钢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满满一页信纸,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柔和地照在纸上,让那些字迹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真实。他能看见自己写每一句话时的情绪——有的地方写得急,墨迹重一些;有的地方写得缓,字迹更工整;有的地方有修改的痕迹,但很少,因为他写得很认真,几乎是一气呵成。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了起来。
那是一种满足的、温暖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他做到了。他写完了。这封情书,或许不够完美,或许有些地方表达得还不够好,但那是他真实的内心,是他想对她说的话。
他看着信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枝干的线条清晰而优美。远处的天空是深靛色的,星星点点,冷冷地闪烁着。
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越过围墙,投向更远的方向——那是刘素溪家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但他仿佛能看见她。看见她此刻可能也在房间里,可能也在看书,可能在写作业,可能在想着什么。看见她清冷但温柔的脸,看见她明亮的眼睛,看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一瞬间,刘素溪的笑脸似乎真的浮现在了窗外。
对着他,温柔地一笑。
就像今晚分别时那样,就像他们每一次对视时那样,温暖,明亮,带着只属于他的、独特的温柔。
夏语看着那个想象中的笑脸,也笑了。
他的心里充满了温暖,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风很轻,夜很静。
窗外的月光如水,室内的灯光温暖。
信纸上的字迹还未完全干透,墨香淡淡地飘散在空气里。
故事的发展会不会如心所想?
未来会怎样?
谁也不知道。
但此刻,在这个冬夜的深夜里,在这个刚刚写完一封情书的房间里,在这个少年静静看着窗外的时刻,一切都是美好的,充满希望的。
我们拭目以待。
而青春,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在这样一封刚刚写好的情书里,静静地、美好地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