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轮在冬夜的街道上划出流畅的弧线,轮胎与水泥路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某种轻快的夜曲,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两辆自行车并排前行,路灯的光晕一个接一个从头顶掠过,在两人身上投下交替变换的光影。
刘素溪骑得很快,长发在脑后飘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冬夜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但她的脸颊却是热的——那是刚才害羞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也是内心涌动的情感带来的温度。她能听见身后夏语追赶的声音,能听见他喊出的那句话在风中飘荡:
“你跑不掉的!我已经确定了,你就是我最好的选择!”
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她的心上。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那是想忍住笑但完全失败的表现。脚下的踏板踩得更用力了,自行车像一道粉色的影子,在路灯下穿梭。
但她没有真的想甩开他。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心跳平复,让脸上的热度降下来,让那句“你是我最好的选择”在心里多回荡几遍。
夏语很快就追了上来。
他的山地车性能更好,加上男生的体力优势,不过几十米就与她并驾齐驱。两人侧头对视一眼,在路灯的光晕里,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中闪烁的笑意和温柔。
没有说话。
不需要。
有些话,说一遍就足够了;有些心意,一个眼神就能传递。
他们就这样并排骑着,穿过垂云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是垂云镇的老街区,道路两旁是低矮的民居,有些还保留着青砖灰瓦的老式建筑,有些已经翻新成两层小楼。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能看见电视屏幕闪烁的光影,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笑声。
人间烟火气,在冬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巷子很窄,两人不得不放慢速度,一前一后骑行。夏语让刘素溪骑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这样他能看见她的背影——白色羽绒服在昏暗的巷子里像一个小小的发光体,长发随着骑行动作轻轻摆动,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坚定。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就像在茫茫大海中航行,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塔。不一定能立刻靠岸,但知道方向在哪里,知道有光在指引。
骑了大概五分钟,刘素溪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拐弯处停下了。
那是她的家。楼很旧了,但外墙的白色涂料似乎是重新翻新过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块,看起来有年代感却不失美感。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冬天也不凋谢的绿植,在夜色中泛着深沉的墨绿色。一楼的窗户亮着灯,透过窗帘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光。
刘素溪停好自行车,转身看向夏语。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巷子里昏黄的路灯下对视。冬夜的寒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然后消散。
“我到了。”刘素溪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语也停下自行车,双脚撑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
很简单的对话,但里面有千言万语。
刘素溪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路上小心。早点回家。”
“好。”夏语笑了,“明天见。”
“明天见。”
刘素溪转身,推开院子的铁门。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进去,又回头看了一眼。
夏语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身形轮廓清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刘素溪挥了挥手。
夏语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走进院子,关上了铁门。“咔哒”一声,锁扣合上的声音。
夏语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看着一楼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看着窗帘上偶尔晃过的人影——应该是刘素溪的父母。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不舍,有点温暖,有点期待明天快点到来。
冬夜的风又起了,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狗吠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巷子的寂静。
夏语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部,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感。然后,他调转车头,蹬上踏板。
自行车重新动了起来。
回去的路,只剩他一个人了。
从刘素溪家到外婆家,需要骑二十分钟。那条路夏语已经走过无数遍,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有个小坑要避开。他穿过垂云镇的老街区,经过已经打烊的“垂云乐行”——琴行的卷帘门已经拉下,只有招牌上“乐行”两个字还亮着微弱的光,在夜色中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然后他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偶尔有几栋两层小楼。这里住的都是镇上的老街坊,很多老人,晚上睡得早,此刻大多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夏语的外婆家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那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围墙是用青砖砌的,不高,只有一米五左右,上面爬满了枯藤——夏天时会开满牵牛花,现在只剩干枯的藤蔓,在冬夜里像老人手上的静脉,蜿蜒而清晰。院门是一扇铁质的小门,很旧了,门板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还有小孩子用粉笔涂鸦的痕迹,虽然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
院门虚掩着。
夏语知道,那是外婆给他留的门。不管他多晚回来,外婆总会给他留门,留一盏灯。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停在墙角的雨棚下。车棚里还停着一辆更旧的二八式自行车,那是外婆平时买菜用的,车漆已经斑驳,但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很安静。
正屋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那是外婆卧室的灯。厨房的灯也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简单而整洁的灶台。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现在都是光秃秃的,枝干在夜色中伸展,像沉默的守护者。墙角有一小片菜地,冬天只种了些耐寒的青菜,在月光下泛着深绿色。
夏语推开正屋的门。
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旧木家具的味道,还有……鸡汤的香气。
“小语回来了?”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和而略带沙哑,像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有种时光打磨过的质感。
“嗯,外婆,我回来了。”夏语应了一声,在门口换鞋。
鞋柜是新的,上面摆着一双整齐的布鞋——外婆的。旁边是夏语的几双运动鞋,也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外婆爱干净,见不得东西乱放。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外婆走了出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棉服,外面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着——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几块钱就能买到的黑色塑料发簪。银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不是干枯的苍白,而是像初雪一样,干净而宁静。
她的脸很小,皮肤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一张被温柔抚摸过无数次的羊皮纸。但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经历过岁月洗礼后依然清澈的亮,像秋日里最深最静的湖水。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夏语,里面满是温和的关切。
“这么晚才回来,饿了吧?”外婆说着,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热着汤呢,一直温在锅里呢。”
“外婆,我自己来就行。”夏语连忙说。
但外婆已经走进了厨房。夏语跟进去,看见灶台上的小火炉上坐着一个砂锅,锅盖边缘正冒出细细的白气,鸡汤的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厨房很小,但收拾得一尘不染,锅碗瓢盆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日历,上面用圆珠笔圈出了几个重要的日子——其中一个是夏语的生日。
外婆拿起一块抹布,垫着手,揭开砂锅的盖子。
更浓郁的香气涌了出来。夏语看见锅里的汤——金黄色的汤底,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沉在底下的有鸡肉、香菇,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药材。汤在灶火的作用下微微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你先去洗手,我给你盛。”外婆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夏语听话地去洗手。水龙头是老式的,要用力拧才能出水,水流不大,但很清澈。他仔仔细细地洗了手,用挂在墙上的毛巾擦干——毛巾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等他回到厨房时,外婆已经把汤盛好了。
一大碗鸡汤,放在餐桌的正中央。旁边是一碗白米饭,还有两碟小菜——一碟是炒青菜,一碟是外婆自己腌的萝卜干,切成细条,淋了点香油,看着就很有食欲。
餐桌是老式的八仙桌,桌腿有些磨损,但桌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快坐下吃。”外婆在他对面坐下,但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得像冬夜里的月光。
夏语坐下来,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但味道很好——不是那种饭店里的浓烈,而是家的味道,温暖,踏实,有时间的沉淀感。鸡肉炖得刚刚好,不柴不烂,香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香。
“好喝。”他抬头对外婆说,眼睛里是真心的满足。
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水面荡开的涟漪。
“好喝就多喝点。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学校太忙?”外婆轻声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心。
夏语心里一暖,摇摇头:“没有,就是……期末了,事情多一些。”
他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全。学校里的事情确实多——文学社的电影放映会,多媒体教室的交接,还有……苏正阳的那件事。但这些,他不想让外婆担心。
外婆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但她没有追问。她从来都是这样,给夏语足够的空间,足够的信任,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默默地支持他。
“慢点吃,别噎着。”外婆说着,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夏语继续吃饭。鸡汤的温暖从胃里蔓延开来,渐渐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仪式。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吃饭的声音——勺子碰到碗边的轻响,咀嚼的声音,还有外婆偶尔起身走动时布鞋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钟摆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那是时间的脚步声,缓慢而坚定。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枝干在月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像一幅简洁的水墨画。
吃到一半时,外婆突然开口:“小语,你最近……是不是交朋友啦?”
夏语的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外婆。外婆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然温和,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了然的、略带慈祥的笑意。
“您……您怎么知道?”夏语问,声音有些干。
外婆笑了,那是一种“你还太嫩”的笑,但很温柔。
“你这段时间,晚上回家的时间比以前晚了大概二十分钟。”外婆缓缓说道,声音平缓得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而且,回家时的表情……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外孙脸上迅速泛起的红晕,笑意更深了。
“以前你回家,要么是疲惫,要么是平静,要么是思考着什么。”外婆继续说,眼睛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但这段时间,你回家时……脸上有一种很淡的、藏不住的笑意。那种笑,不是因为有好事发生,而是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
她说得很准。
准得让夏语感到有些惊讶。外婆的观察力,竟然这么敏锐吗?
夏语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外婆面前撒谎,没有意义。而且……他也不想否认。
刘素溪的存在,是他生活中最明亮、最温暖的部分。他不想否认。
“嗯。”他终于承认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外婆看着他,看了很久。厨房的灯光很柔和,是那种老式的黄色灯泡发出的光,不那么亮,但很温暖。灯光照在一老一少的脸上,能看见岁月的痕迹和青春的轮廓,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外婆问,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关心。
夏语想了想。该怎么形容刘素溪呢?
冰山美人?那是别人眼中的她。
广播站站长?那是她的身份。
在他面前会害羞、会温柔、会说“我愿意一直陪着你走下去”的女孩?那是只有他看到的她。
“她……”夏语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很好。很聪明,很温柔,很……理解我。”
他说得很简单,但外婆听懂了。聪明,温柔,理解——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这大概是最重要的品质了。
“那就好。”外婆点点头,重新看向夏语,眼神更加温柔,“好好对人家。这个年纪的感情……很纯粹,也很珍贵。别辜负了。”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像一片片羽毛,轻轻地、却坚定地落在夏语心上。
夏语看着外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外婆没有反对,没有说“这个年纪应该以学习为重”,没有说“你还小不懂什么是爱情”。她只是说,好好对人家,别辜负了。
这种理解和支持,比什么都重要。
“嗯。”夏语用力点头,“我会的。”
外婆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里满是温暖的光。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管是学校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都可以跟外婆说。”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自己硬扛。你还是个孩子,有些事,让大人来处理。”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夏语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外婆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他最近的压力,察觉到了他那些没说出口的烦恼?
有可能。外婆活了七十多年,看过太多人和事,她的眼睛,能看透很多东西。
但苏正阳委托调查的事……能跟外婆说吗?
夏语犹豫了。
一方面,他知道如果告诉外婆,外婆虽然可能不懂那些具体的技术和手段,但一定能给他最质朴、最智慧的建议。外婆的人生经验,远不是他能比的。
但另一方面……
他不想让外婆担心。外婆年纪大了,身体虽然还算硬朗,但毕竟七十三岁了。他不想把自己的烦恼加在她身上。而且,这件事牵扯到学生会内部的斗争,牵扯到他和苏正阳之间的交易……这些,他不想把外婆卷进来。
“嗯,我知道。”最终,夏语只是这样回答,“有需要的话,我会说的。”
他说的是实话。如果有需要,他真的会开口。但现在,他还想自己试试。
外婆看着他,眼神深邃,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但最终没有追问。她只是点点头:“好。”
对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外婆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夏语连忙说:“外婆,我来洗。”
“不用,你去看书吧。”外婆摆摆手,“期末了,学习要紧。”
她说得很自然,但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
夏语知道争不过,只好作罢。他看着外婆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小,背微微有些驼,但动作依然利落。洗碗,擦灶台,收拾厨余,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从容,那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磨炼出的节奏。
夏语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激,当然有。外婆总是这样,不管自己多累,都会把他照顾得好好的。
但也有一些别的……心疼?或者说,是一种想要快点长大的迫切感?
他想快点长大,快点有能力,好让外婆不用再这么辛苦。他想让外婆享福,想带外婆去她想去的地方,想让外婆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可是现在,他还只是个高一学生,还要外婆照顾,还要外婆为他操心。
“发什么呆呢?是不是搬过来这边住,不习惯啊?”外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已经洗好了碗,正在擦手。看见夏语还坐在那里发呆,外婆走过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没有,不是的。外婆想在哪里住就在那里住。”
外婆笑了笑,看了一下四周说,
“我知道这里的环境没有你爸妈安排的那个房子好,但是外婆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了,习惯了,所以......”
“不是的,外婆。没有那回事,我觉得这里很好。有外婆在,我觉得哪里都好。”夏语连忙解释道。
“快去复习吧。”外婆说,“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外婆,我自己来就行……”
“快去。”外婆的语气温和,但很坚定。
夏语只好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正屋的东侧,不大,但很温馨。一张单人床,铺着外婆亲手缝制的碎花床单。一张书桌,是上初中时舅舅林风眠送的,实木的,很结实。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课本、辅导书,还有一些文学名着,大多是外婆从旧书摊上淘来的,虽然旧,但保存得很好。
书桌上摊着几本习题集,还有明天要交的作业。
夏语在书桌前坐下,但没有立刻开始学习。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画面——
多媒体教室里,苏正阳递过来的那张纸条。程砚专注检查设备的表情。顾澄认真记录的样子。还有……刘素溪。
刘素溪说“我愿意一直陪着你走下去”时的眼神。
刘素溪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
刘素溪骑车逃跑时飘扬的长发。
这些画面交错出现,像一首复杂的交响乐,各种旋律交织在一起,有温暖的,有沉重的,有甜蜜的,有压力的。
夏语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小语,牛奶热好了。”外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了。”夏语起身开门。
外婆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牛奶装在白色的瓷杯里,杯口还冒着热气。外婆的手很稳,虽然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但端着杯子的动作很稳。
“趁热喝。”外婆把牛奶递给他。
夏语接过,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
“谢谢外婆。”
“喝完早点睡。”外婆看着他,眼神温和得像冬夜里的月光,“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嗯,我知道。”
外婆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她的脚步很轻,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个影子很瘦小,但在夏语眼里,却无比高大。
夏语端着牛奶回到书桌旁。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重新坐下。牛奶的香气飘散开来,混合着房间里旧书和木头家具的味道,构成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喝牛奶,而是先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从窗帘的缝隙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做了大概半小时题,手机震动了一下。
夏语拿起手机,是程砚发来的短信。
“社长,睡了没?有点事想跟你说。”
夏语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十分。不算太晚。
他回复:“没睡。什么事?”
很快,程砚的电话打了过来。
夏语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喂?”
“社长,”程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紧张,有些兴奋,还带着熬夜特有的沙哑,“我查到了点东西。可能……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夏语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枝干遒劲,像老人的手臂。
“你说。”夏语压低声音。
“我按照你给的名单,先从校园网和公开信息入手。”程砚语速很快,显示出他的激动,“那五个人,有三个是高三的,两个是高二的。表面上都是学生会的干部,成绩中等,没什么特别。”
他停顿了一下,夏语能听见电话那头敲击键盘的声音。
“但是,”程砚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用了点……技术手段,查了他们的社交账号。不是现在用的那些,是很久以前注册的,几乎废弃的账号。”
夏语握紧了手机:“发现了什么?”
“一些……不太好的言论。”程砚说,语气变得严肃,“种族歧视的,性别歧视的,还有……攻击老师的。时间大概是一两年前,那时候他们刚进学生会,可能还没意识到这些言论的影响。”
夏语皱起眉头。这种言论,如果曝光,确实会让他们在学生会的地位岌岌可危。但……够吗?能让苏正阳满意吗?
“还有吗?”他问。
“有。”程砚的声音更加低沉,“我还查到……其中两个人,在学生会采购中有一些……不太干净的记录。”
夏语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去年学生会办元旦晚会,采购了一批装饰材料和零食。”程砚说,键盘敲击声不断,“我对比了采购单和市场价,发现有些东西的价格……高得不正常。负责采购的,正好是名单上的两个人。”
夏语沉默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是简单的言论问题了。这是经济问题,是原则问题。一旦曝光,就不是离开学生会那么简单了,可能会面临学校的处分。
“有证据吗?”他问,声音很冷静。
“有一些。”程砚说,“我截了图,保存了网页。但更具体的证据……比如发票、转账记录,这些我查不到。那些应该是纸质文件,或者存在学生会的内部系统里,我进不去。”
夏语明白了。程砚找到的是线索,是疑点,但不是铁证。要坐实这些事,还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可能需要接触到学生会的内部文件。
而这些,程砚做不到。
“我知道了。”夏语缓缓说,“你做得很好。这些信息……很有用。”
“那接下来怎么办?”程砚问,声音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不安,“要继续查吗?如果要查那些采购记录,可能需要……可能需要潜入学生会的办公室,或者……”
“不用了。”夏语打断他,“到此为止。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社长,”程砚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打算用这些信息?”
夏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看着院子里那棵沉默的枣树,脑子里快速思考着。
用这些信息吗?
用那些一两年前的、可能只是一时冲动的言论?用那些没有铁证支持的采购疑点?
如果用,能达到苏正阳想要的效果吗?能让那五个人“自动离开学生会”吗?
也许能。毕竟,言论问题一旦曝光,即使是一两年前的,也会对他们的声誉造成毁灭性打击。而采购疑点,即使没有铁证,也会引发调查,让他们在学生会的地位变得尴尬。
但……这样做,对吗?
夏语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一场交易。苏正阳帮他拿到了多媒体教室,他帮苏正阳清除竞争对手。公平,但也冰冷。
“社长?”程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夏语应了一声,“这些信息……我先留着。你那边,不要再查了。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不要让人发现。”
“好。”程砚回答得很干脆,“我明白。”
“早点睡。”夏语说,“谢谢你。”
“没事,社长。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断了。
夏语还站在窗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黄色光晕。
窗外,夜色更加深沉了。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悠长而孤独,在冬夜里传得很远。然后是更深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夏语站了很久。
脑子里是混乱的思绪——苏正阳,那五个人,程砚找到的信息,刘素溪温柔的眼神,外婆说“别辜负了”时的表情。
这些像不同颜色的线,纠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帘。
回到书桌前,把已经凉了一些的牛奶喝完。牛奶入喉,依然温暖。
他重新翻开练习册,拿起笔。
不管怎样,先把眼前的题做完。
把今天的作业完成。
把期末考试准备好。
一步一步来。这就是生活。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窗外的夜色里,有一颗星星特别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孤独地闪烁着。院子里的枣树静静地站着,枝干在月光下投下沉默的影子,像在守护着这个少年,守护着他的烦恼,他的选择,他正在经历的、复杂而真实的青春。
而隔壁房间,外婆还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孙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写字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她知道小语有心事,但她不急着问。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烦恼。她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温暖的家,一碗热汤,一杯牛奶,还有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
夜更深了。
垂云镇沉入冬夜的怀抱,安静而深沉。
而少年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