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八年三月初一攻城受挫之后,幽州城头反倒比往日更安静了。晋军后撤三里扎营,不攻了,只把壕沟、鹿角、望楼一圈圈往外推。
城里的人都明白,这不是退兵,是要把人活活困死。
幽州留后耶律牒蜡站在城北敌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晋军大营,半晌没有说话。
他字述兰,六院夷离堇蒲古只之后,天显年间便入朝为中台省右相,会同元年曾与赵思温持节南下,册石敬瑭为英武明义皇帝。
后来辽军伐晋,耶律德光被抓,世宗耶律阮即位后,他封燕王,出任南京留守,如今以留守衔行幽州留后事,统这座燕京孤城。
可眼下这座城,和他当年册封石敬瑭时的局面完全不同,城外是大晋女帝二十万大军,城后是居庸、虎北两道关口,城里汉兵、契丹兵、奚兵各怀心思。
“留后,”亲将术里古低声禀道,“晋军今日虽退,但南、北、西三面营寨都已动土。控鹤、神武各营派人来问,是否趁夜出城劫寨?”
耶律牒蜡缓缓摇头。他太清楚幽州家底了。南京汉军旧有八营,南衙、北衙、两羽林、控鹤、神武、雄捷、骁武,名号沿自汉唐,实际能战者有限; 真正靠得住的,是随他来的契丹皮室亲兵和奚部骑兵。
可皮室人数不多,若出城劫寨,晋军殿前司、侍卫军结阵以待,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不劫寨。”他声音低沉,“传令:南城控鹤、神武守东南角,北城两羽林守北门到居庸道;雄捷、骁武分守东西,契丹皮室居中策应,奚骑藏于东门内,非有我令不得出。”
术里古应声退下。耶律牒蜡又唤来汉人司马韩延熙。韩延熙是幽州旧族,通汉法、熟钱粮,平日管南面文书,此刻脸色发白,显然也知道情形不妙。
“城中有粮多少?”耶律牒蜡问得不绕弯。
韩延熙展开簿册:“官仓存粟可支四月,草料可支三月。民间私储未详,但若封街查粮,必生乱。盐、炭尚可,药材不足。若晋军真围到夏末,粮先断,病后起。”
耶律牒蜡皱眉。他当年随太宗南伐,知道中原围城最怕两样:粮道断、人心变。
幽州是南京,城中汉人远多于契丹,若一味靠契丹皮室压阵,汉军一反,城门都不用晋人打就开了。
可若全交汉将,幽州汉军里谁可靠,他也没十分把握。
“派快马出居庸、虎北,给守关两部下令:晋军若攻关,死守;若关破,立即入城报我。再给上京上表,言晋帝石漱钰以奉先帝德光遗诏为名围幽州,请陛下速发皮室、宫分南下。”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表里不要写得太危,免得兀欲以为我怯战。”
韩延熙犹豫道:“留后,晋人使者前日入城又出城,外面传她拿着先帝伪诏……城中汉人若信了大晋正统讨逆,只怕——”
“所以才要管住嘴。”耶律牒蜡冷冷打断,
“从今日起,南面各营将领每日辰时、酉时两次到留守司点卯。军中谁散言女帝奉诏,先捆后审。
汉人官员管粮、管民、不管兵变;契丹、奚部管城门、管巡夜。你南面司马只核册籍,不得到城头调人。”
这话说得硬,却也透出他的顾虑:胡汉分权,能防内变,却也彼此掣肘。汉将若被逼急,闭仓不粮;契丹将若骄横,汉兵不肯卖命,幽州这副担子不轻。
当日傍晚,他亲巡北城。风从居庸方向吹来,带着山口的冷意。城上兵士见留后到来,纷纷按刀行礼。
契丹皮室兵甲胄整齐,眼神倨傲;汉军控鹤营士卒却多面黄肌瘦,有的人掌心全是老茧,握长枪像握锄头。
耶律牒蜡走过去,问一个控鹤军校:“你叫什么?入营几年?”
那军校跪下道:“小人刘承,涿州人,入营七年。”
“涿州?”耶律牒蜡目光一沉。涿州已在大晋左军威胁之下,这人是幽州南边的人,家里亲族说不定已在晋营。
他本想追问,又怕逼出事,只道:“起来。晋人围城,你不降,便好好守。破敌之后,论功行赏。”
刘承磕了个头,起来却不敢看他的眼睛。耶律牒蜡看在心里,转身对术里古道:
“控鹤、神武各营,明日把家属名册报来。城里汉兵家属,若有人出城通敌,连坐;若守得住,破围后免三年杂役。”
术里古应了,又低声道:“留后,居庸方向有报:晋将慕容彦超已抵关下;虎北口方向,是晋军的禁军殿前司移动。若两关皆失,幽州北面全露给晋人。”
耶律牒蜡站定在城垛边,遥望北山。他当然知道居庸、虎北是幽州生死线。两关一失,上京援军即便南下,也要先打破晋军关防,才能到城下;而城里被围,外无援、内无粮,最多撑到夏末。
可他手上能调的机动兵力,不过皮室三千、奚骑两千,剩下的汉军八营,守城还行,出关决战是送死。
“给两关守将再发令,”他沉声道,“不要求他们破敌,只要求他们把晋人拖在关下。居庸若丢,晋军从西入;古北若丢,晋军从东入。两关多拖一日,城里多活一日。”
夜里,留守司灯火通明。韩延熙报来各营人数:汉军八营合计约两万四千,契丹皮室、部族兵约六千,奚骑两千,另有临时征入城的民壮五千。
满打满算不到四万,要守这座周长数十里的南京大城,本就吃力;晋军二十万围而不攻,耗都能把人耗垮。
耶律牒蜡翻着册子,忽然问:“崔廷勋在大同那边,可曾回兵?”
韩延熙摇头:“大同自顾不暇。晋檄文到云州后,崔节度捕了十几个通南汉官,如今全城戒严,未必抽得出兵。”
“新州翟璋呢?”
“新州威塞军表面仍属上京。翟璋旧与南朝有旧,但城里有契丹留后耶律古烈监视,未必敢动。即便动,也难破晋军左翼。”
耶律牒蜡冷笑一声。他知道汉地将领降心易变,如今自己又是被围者,最怕的正是汉将生变。
他把册子合上,对术里古道:
“明日把皮室分三班:一班守北门,一班为城中心预备队,一班随我巡城。
奚骑全藏东门,若晋军某处登城,先冲那处。汉军八营只守本段,不得互调,互调则生乱。”
术里古领命。耶律牒蜡又唤韩延熙:“你明日贴告示:官仓按月放粮,军属先发半月口粮;民间囤粮者,三日内自报,逾期充公不罪。若有人散布晋帝奉先帝诏、幽州当降,不论汉、契,一律下狱。”
韩延熙犹豫道:“留后,若太过严苛,汉人离心……”
“离心也比开城强。”耶律牒蜡敲了敲案,“她石漱钰拿德光做文章,城中汉人最易信。先帝在汴梁五载,临终若真留什么诏书,咱们没见过;就算有,也是她逼印。可这话不能跟兵卒讲道理,只能靠刀把子压着。”
说到耶律德光,他心里也有根刺。德光被抓后,世宗即位,契丹内部始终不稳。
天德、萧翰、刘哥、盆都那些宗室,上京明争暗斗,自己远在南京,未必能全靠得住。如今女帝偏偏拿奉先帝讨逆作旗号,若上京再出谋反案,援军更不知何年何月到。
三月初六起,城外晋军开始挖长壕。耶律牒蜡登东城远望,见晋人营寨连成弧线,从南桑干、西卢师、北居庸道口一直包到东潞县方向,知道这是铁了心困城。
他令人在城头多立望楼,又命韩延熙把城内水井编号,幽州不缺水,但若晋军决外壕、断樵道,柴炭会比水更紧。
初十前后,居庸关第一次告急:慕容彦超以云梯、冲车攻关,守关契丹将中箭退入关城,汉兵两营几欲弃关。
耶律牒蜡急调皮室一千、奚骑五百从北门出,绕小道赴关增援,并严令“关不失则赏,关失则斩”。
同时他派人给虎北口的契丹守将送信,只一句话:“虎北口若丢,我斩你全家;若守,破围后为你请侯爵。”
这话说得狠,其实他自己知道,两关能不能守,不全在人,也在晋军肯不肯真拼。女帝若只围幽州、先取两关,城中便成死棋;若先猛攻城、两关只牵制,自己还能多拖些时日。
入夜,耶律牒蜡独自在留守司后堂饮酒。术里古劝他少喝,他摇头:
“如今我是未输先困,城里汉、契不同心,关外晋军不急攻。她不是来打城,是来磨城。”
术里古道:“留后,若上京援军到,居庸、虎北又未失,晋军必退。”
“若上京先乱呢?”耶律牒蜡反问。
术里古不语。烛火映着耶律牒蜡花白的鬓角。他封燕王多年,南京留守做惯了,知道这座城是契丹入中原的门户;门户若失,不只是幽州一城之耻,而是整个南面防线崩盘。
可他手里这副牌,汉军疑、契丹少、奚部野,上京又远水不救近火。
“传令吧,”他放下酒盏,“明日开始,全城减口粮一成,将官不减;皮室、奚骑加倍赏盐;汉军各营若擒获通敌者,与契丹同赏。
再给上京加急奏报:晋军号三十万,实约二十万,已困幽州,请陛下速发皮室、宫分、铁林南下。若迟过夏,幽州纵不破,亦无兵可战。”
术里古走后,耶律牒蜡又走到城图前。幽州、居庸、虎北、新州、大同、上京,几点一线,像被人掐住喉咙。
他伸手按住幽州城圈,低声自语:“石家女娃,拿先帝当符诏,围我不攻……你是要磨死南京,还是要等上京先烂?”
窗外北风渐紧。城下晋军营鼓点点,城里皮室马嘶。耶律牒蜡一站到天明,没有再回后堂。
他明白,从三月初一攻城失利、女帝改困之日起,幽州就不是靠一两场血战能保住的了;真正要命的,是关、粮、心、援四样,一样不到,孤城便一天比一天沉。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上京耶律石剌已经告发天德、萧翰、刘哥、盆都谋反,耶律屋质已开场审讯。
等那边的消息传到幽州,城里汉将听见宗室谋逆、援军自顾不暇,人心会变得更难压。
耶律牒蜡能做的,只是把皮室军摆在最要害处,把汉军拴在粮册和连坐上,把两关当成最后屏障,至于能不能撑到上京铁骑南下,他心里其实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