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幽州城外,晋军营寨连绵不绝。石漱钰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在帐中盯着舆图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石绿宛端来一碗热汤,轻声道:“陛下歇一歇吧。”
石漱钰没接汤,只问:“居庸、虎北有战报没有?”
石绿宛摇头:“今日还没有。前日慕容将军报,关下试探完,契丹守得很紧;郭威那道也差不多,虎北口两侧山高路窄,重兵展不开,只能逐段推进。”
石漱钰点了点头,沉吟道:“朕不怕他们攻不下,怕的是拖得太久。
耶律阮不是蠢人,他若在上京收拾完内乱,必定亲率大军南来。
若两关还在契丹手里,让他的援兵直抵幽州城外,那朕围城就白围了。”
她略作停顿,指尖点着舆图上两处关隘,“传令给慕容彦超和郭威:五日内若拿不下,提头来见。”
与此同时,居庸关。
慕容彦超横刀立马,望着夹在山谷间的雄关。
石漱钰给他五日期限,他没有抱怨,只是将麾下一万三千人分成三路:一路佯攻正关,一路攀岩绕行侧后,一路在关前列阵阻击可能出关抢夺的契丹兵。
他看中的不是关墙的高度,而是关内守军的虚实。
两日试探之后,慕容彦超发现关中的汉军士卒大多面有怨色。他派人假扮商贩,趁夜色潜入关城,联系上一名汉军校尉。
那人原是幽州旧军,家眷当初被契丹掳去种田,如今都在幽州城中。慕容彦超当即许诺:开关献城,保他全家性命,更上报朝廷授官。
三月十八日夜,月晦星暗。居庸关内忽然火起,几个汉军士卒大喊:“晋军入城了!”契丹守将惊起,刚要调兵镇压,正门的关闸已被人从内部拉起。
慕容彦超伏在关外已久的精兵一拥而入,火光中刀剑交击,不到半个时辰便控制了关城。
契丹守将战死,余众降者大半。慕容彦超登上关门,命人连夜加固城防,又派人飞马向中军报捷。
虎北口那边,郭威没有用内应,他用的是笨法子,分兵佯攻正面,自己亲率最精锐的八百步卒,从西侧一条只有猎户才走的小径翻山而过,绕到关后。
虎北口守军只顾堵正面,被郭威从身后一击破防。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虎北口易手。郭威浑身是血,却只吩咐一句:
“关墙补齐,鹿角外推。契丹若要过,踏着咱们的尸首过。”
两关得手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中军大帐。石漱钰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下令:
“告诉他们,只管守住,一兵一卒也不许放进幽州。”
顿了顿,又道,“把两关得胜的消息写两份,一份射进幽州城,一份传遍各营。”
她也果真这么做了。第二天,一封招降书被绑在箭矢上射上幽州城头。守军捡起展开,上面写的正是居庸、虎北已失,援军无望,不降则困死城中的字眼。
消息不胫而走,城中汉军人心浮动,连契丹兵也面露不安。
耶律牒蜡站在南城城楼,手里攥着那封射上来的书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知道晋军拿下两关意味着什么,幽州已成了真正的死地,除非上京大军能从更远的松亭关绕路,否则纵有援军,也打不破关门。
可他仍在城头立了一面旗,上面写着援军将至四个字,聊以稳住人心。
内心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面旗撑不了太久。
上京。
耶律阮的集结并不顺利。天德、刘哥、盆都的余党虽被压下去,但宗室中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
他亲自传召各部酋长,许以重利才勉强凑齐皮室军两万、宫分军三万,又调铁林军三万重骑,合计八万人马。
原本还想再等些时候,养肥了马再走,可居庸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他再坐不住了。
“石漱钰拿下居庸、虎北,下一步就是要关门打援,把朕堵在关外。”耶律阮脸色铁青,将消息摔在案上,“不能再等了。明日出兵!”
有臣子劝道:“陛下,居庸、虎北已失,不如改道西京,从大同方向绕行,避开南军锐气。”
耶律阮却斩钉截铁地摇头:“大同和新塞都是汉将,朕不放心,况且若再绕路,等朕到幽州,城头早换了大晋旗号。传令:大军直取居庸关,把关门给朕夺回来!”
天观八年四月初,耶律阮亲率八万铁骑南下,马队遮天蔽日,蹄声如雷。沿途游牧部落望风而附,到居庸关外时,兵力已扩至十万。
居庸关城头,慕容彦超望着关外黑压压的契丹骑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手下将领道:
“咱们这位陛下的乌鸦嘴,真是说谁谁到。”他回头看了一眼关墙上的投石车和滚木,
“都给我听好了,陛下说了,不放一个契丹兵进幽州。今天这一仗,要么咱们死在关上,要么他们死在关下,没有第三种。”
将士们齐声应诺,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
耶律阮没有立刻攻关。他在关前五里扎营,派人劝降:“关上晋将听着,你若开城归顺,朕封你为王;若执迷不悟,破关之后鸡犬不留。”
慕容彦超的回答是一箭射去,正中使者帽缨。使者吓得滚鞍而逃,耶律阮勃然大怒,次日即下令强攻。
居庸关之战就此打响。
契丹士兵顶着箭雨攀关,死了一批又涌上一批。铁林军下马列阵,用大盾掩护弓手朝关墙上攒射,压制晋军火力;皮室军则挑选精卒,抬着云梯、撞木轮番强攻。
慕容彦超仗着关墙高峻,以滚木、礌石还击,拼死守住正面。然而契丹兵力终究是晋军的数倍,连战两天,关墙已有多处破损,守军伤亡过千。
慕容彦超一边指挥补墙,一边派人向中军告急:“关在人在,但若援军不到,三日之内必破。”
石漱钰接到告急信时,正调兵准备围点打援。她想了想,对薛怀让道:“你率两万人去居庸关增援,不要真与耶律阮拼消耗,只要帮慕容彦超把关守住就行。”慕容彦超领命而去。
同日,幽州城内的耶律牒蜡也收到了耶律阮兵临居庸关的消息。
他按捺不住,当夜派出一支五百人的精锐,试图从南门突围,与关外的援军约定夹击晋军大营。
可惜石漱钰早已料到他这一手,在中军营外设下伏兵,五百人被团团围住,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数骑逃回城中。
耶律牒蜡指望里应外合一战破敌的算盘,又落空了。
次日清晨,晋军营中射来一封信,落笔只有短短两行:“居庸关在,汝援军终究过不了关。幽州孤城,破在朝夕。降者免死,负隅者诛。”
耶律牒蜡将信揉成一团,却没有烧掉,只是塞进怀里。他望着城外晋营连绵不绝的炊烟,第一次感到这座燕京孤城,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而在居庸关下,耶律阮连攻五日,死伤近万,仍未能踏上关墙一步。他望着城头那面伤痕累累的大晋赤旗,咬牙切齿地道:
“好一座铁关。朕攻不下居庸,难道还不能绕过么?”
他下令留下一万人监视居庸关,自己率主力折向东北,试图绕道虎北口。可他不知道,郭威早就在古北口以逸待劳,等候多时了。
两关巍然不动,幽州困如死棋。
天观八年的春天,就在关隘下的刀光剑影中,一点一点流逝。而整个战争的胜负天平,正缓缓倾斜。
只是耶律阮还不知道石漱钰在堵住所有门之后,正在慢慢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