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八年二月,莫州大营。
石漱钰站在点将台上,耳边是猎猎作响的旌旗和战马的嘶鸣。她一声令下,大军拔营北进。
二十万人的队伍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在初春的大地上缓缓移动,渡过安阳水,直抵幽州城下。
她的部署井然有序:以卢龙军、朔方军为前军,高谟翰为前锋领军;以定难军、顺国军、河东军为右翼;以安国军、归德军、永安军为左翼;她自己则坐镇中军,统率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居中策应。
各路大军各就各位,将幽州城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也难以出入。
二月底,大军全部抵达幽州城下。石漱钰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座雄壮的城池,目光复杂。幽州,这是她魂牵梦萦多年的地方。
如今它就在眼前,依旧矗立在燕山脚下,城头却插着契丹的旗帜。
她攥紧了马缰,沉声道:“先围城,探清敌情,再做攻城打算。”
三月初一清晨,石漱钰下令攻城。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大晋军士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呐喊着向城头冲去。城上的契丹兵和汉军守军拼命放箭,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石漱钰在中军高处,面色如铁,双眼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城头。从清晨打到黄昏,数次登上城头又被打退,城下堆满了尸体。一天下来,伤亡上千人,幽州城却依旧纹丝不动。
石漱钰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气得用力一拍马鞍:
“真是个王八壳子!”她深吸一口气,忍住再攻的冲动,果断下令:“不硬打了。传朕令,各军后撤三里,扎营修垒,给朕困死幽州!”
她就不信耶律碟蜡能守着空城撑多久。
三月四日,中军大帐中,石漱钰正在看舆图,忽报契丹使者求见。她放下图卷,点了点头:“带进来。”
一名契丹使臣被带入帐中,却不见丝毫惧色,反而昂首挺立,拱手道:“大晋皇帝陛下,你无故兴兵冒犯我国,斩我边民、围我城池,这是何意?”
石漱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你们契丹皇帝委托朕来讨逆,朕是奉诏出兵。”
那使者一愣,随即道:“我主从未委托大晋皇帝讨什么逆。”
石漱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朕受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委托讨伐叛逆。代天讨逆,名正言顺。”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讨伐的,正是你的主子。”
使者脸色大变。石漱钰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道:“滚回去告诉耶律阮,想要朕退兵,除非把幽云十六州全部归还大晋,再让他亲自到朕面前请罪。否则,朕便踏平上京!”
使者面色惨白,还想分辩,石漱钰不再多看他一眼:“哄出去。”几名亲兵上前,将使者拖出了大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京,耶律阮却还不知道幽州城下发生了什么。他正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耶律石剌密报检举,揭发耶律天德、萧翰、耶律刘哥、耶律盆都四人密谋造反。
耶律阮接报后,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他没有迟疑,立刻下令将这四人全部抓捕下狱,并命于越耶律屋质严加审讯。
耶律屋质是契丹朝中出了名的严谨之人。他坐镇大堂,命人将四人带上,逐一问话。
铁证在前,耶律天德起初还想抵赖,但耶律石剌的证词加之同伙中有人经受不住拷问而出卖了同党,他渐渐无法自圆其说。
耶律刘哥则拼命辩解,说自己只是受小人蛊惑,从未真正参与密谋;萧翰则一口咬定自己是酒后失言,绝无造反之心;耶律盆都更是大声喊冤,说自己只是听命行事。
审讯持续了数日。耶律屋质将供词呈报耶律阮,结论是:谋反属实,但主从有别。
三月十七日,从幽州前线归来的使者终于赶回上京,带回了石漱钰的原话。耶律阮听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冷笑一声:
“她带着三十万大军,奉耶律德光的诏书来讨伐朕?真是个笑话!先皇骨头都凉透了,倒被她拿来当砍人的刀!”
他顿了顿,又狠狠咬牙,攥紧拳头道,“等朕处置了这几个逆贼,便亲自带兵南下,与她决一死战!”
他先处置最危险的耶律天德——毕竟是先皇第三子,若是让他活着,始终是个祸心。耶律阮没有多犹豫,下令将耶律天德赐死。
耶律天德被拖出牢狱时嘶声叫骂,挣扎着不肯走,却终究拗不过几个壮汉的臂膀,被绞死在狱中。
萧翰则被杖责八十,打得皮开肉绽。耶律阮本想直接杀了他,却有重臣劝道:
“此时此刻与南朝开战,正是用人之际。萧翰骁勇善战,威望又高,留他一命,驱策其作战,也算人尽其用。”耶律阮沉吟良久,最终还是放过了萧翰,只将他释放回家,责令闭门思过。
耶律刘哥一口咬定自己受人蛊惑,并无反意,又痛哭流涕地表了一番忠心。
耶律阮此时心思全在幽州战事上,也懒得与他多做纠缠,索性免了他的死罪,将其流放至乌古部,远离上京权力中心。
耶律盆都则被遣送至辖戛斯国,名为出使,实为流放。
处置完这帮人,耶律阮的目光终于投向南方。他集结了皮室军、宫分军共五万骑兵,又调铁林军三万重装骑兵,合计八万人马,昼夜赶制粮草辎重,准备亲率大军南下,解幽州之围。
远在幽州城下的石漱钰,尚不知耶律阮已亲自率军前来。她正坐在中军帐中,盯着那张幽州城防图,思忖着破城之策。
城外,大晋军营帐连营数里,灯火绵延,将幽州城围得像一个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