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寅时二刻,夜色未退,星辰寥落。石素月便被唤醒。
今日是塞里舍节最后一日,依照契丹礼俗,皇帝需率众复往西方,行送节之仪。
她草草梳洗,换上庄重宫装,在依旧寒冷的晨风中,随着耶律德光与满朝文武、各部首领浩荡出城,向西而行。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众人抵达预定地点,面西肃立。待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随行的数万契丹诸军、各部族众齐声高呼,声浪如雷,滚过旷野,直冲云霄,连喊三声,气势磅礴,以此送别节神,祈求保佑。
送节礼毕,耶律德光宣布今日休沐,众人可各自回营回府歇息。
然而,石素月却被单独留下,耶律德光只带了皇太弟耶律李胡,与她一同返回皇宫。
石素月心头骤然升起警惕。耶律德光屏退左右,只余三人。他坐于主位,目光在石素月与耶律李胡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语气听似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公主,你先前选中天德,朕也依了你。不过这几日相处,朕观天德,性情浮躁,举止轻佻,实非良配。倒是朕这皇太弟李胡,”
他指了指一旁挺胸凸肚、一脸得色的耶律李胡,“沉稳勇武,乃国之柱石。这几日朕也有意让你们多接触,你觉得……朕这皇太弟如何?”
这唱的是哪一出?
石素月有点懵,前一段时间还让她自己选,选了耶律天德,今日便要反悔?
还有意接触?是指昨日宴会让耶律李胡坐她旁边那令人不适的照看吗?
她斟酌着词句:“皇太弟殿下……英武不凡,气度恢弘,自是极好的。”
“哈哈,好!” 耶律德光抚掌,笑容却未达眼底,
“既如此,朕也就不说暗话了。天德拙劣,确实配不上你。这几日安排,也是想让你多了解李胡。不如……这婚约之人,便换成李胡,如何?”
换成耶律李胡?
石素月脑中嗡的一声,荒谬感与强烈的屈辱再次涌上心头。让她从儿媳再变成弟媳?辈分全乱套了!
而且耶律李胡是皇太弟,是耶律德光法定的继承人!
这背后,恐怕不止是换婿那么简单,定是述律平那个老妖婆的手笔,想用她这个晋国公主,来为耶律李胡的政治资本加码!
“陛下……此事,怕有不妥吧?” 她强压怒火,试图委婉拒绝,
“儿臣与皇子天德之约,天下皆知,骤然更改,恐惹非议,亦有损陛下信誉……”
“诶,无妨!” 耶律德光大手一挥,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我契丹,不似你们汉人那么多文绉绉的规矩!看对了眼,便是天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耶律李胡,
“李胡是皇太弟,将来要承继大统。按照我契丹祖制,皇后必须出自后族萧氏。故而,你嫁与李胡,只能为侧妃。这一点,你要明白。”
侧妃?妾?’
石素月心中冷笑连连。
耶律天德庶出,其正妻未必需要是萧氏,从可能的正妃变成侧妃,从儿媳变成弟媳,还得守那萧氏为后的破规矩!
这已不是联姻,是赤裸裸的羞辱与彻底的工具化!
耶律德光和述律平,根本就没把她当人看,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安排、用来加强耶律李胡地位、并牢牢捆住晋国的政治符号!
至于辈分……她现在也懒得去理那团乱麻了。耶律德光叫她孙女或儿媳,还是弟媳。恐怕全凭心情。在这对母子眼中,礼法纲常,皆为权术服务。
“臣……明白。” 石素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切,但凭陛下安排。只是……婚期仍依前约,两年之后,可否?”
“好!爽快!” 耶律德光似乎很满意她的识趣,“朕答应你,仍是两年。李胡,你可听见了?要好生待公主。”
“臣弟遵旨!定不辜负皇兄厚望,也不负公主……不,不负爱妃!”
耶律李胡咧开大嘴,目光灼热地看向石素月,仿佛已经将她视为囊中之物。
“你先下去吧,朕与公主还有话要说。” 耶律德光挥退了喜形于色的耶律李胡。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耶律德光脸上的笑容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朕今日寻你,除了婚事,还有另一件要事相商。”
“陛下请讲。” 石素月心头一紧。
“杀害我朝使者、劫掠商队之事,朕已查明。” 耶律德光目光锐利,语气冰冷,
“确是河东刘知远那奸贼所为!其狼子野心,不仅戕害友邦,更意图嫁祸于你,离间晋契盟好,实乃十恶不赦!”
实际上耶律德光并未查。
查明了?这么快?
石素月心中疑惑丛生,但面上立刻露出愤恨与恍然大悟之色:
“果然是这逆贼!陛下圣明烛照!”
“嗯。” 耶律德光点头,“此等叛逆,若不铲除,后患无穷。故而,朕决议对河东用兵,剿灭刘知远,为你,也为晋国,铲除这个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看着石素月,语气带着命令与施恩的意味:
“朕希望你尽快返回晋国,整备兵马,届时与朕南北夹击,一举拿下刘知远!朕已定于九月十五,发兵河东。
届时,你需同时出兵策应。公主,这可是朕在为你处理棘手的内患啊,你可莫要辜负朕的一片苦心。”
九月十五出兵河东?南北夹击?
石素月脑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耶律德光这哪里是帮她?分明是要借她的手,名正言顺地介入中原战事,吞并河东!
若契丹得了河东,与幽云连成一片,整个华北平原将再无险可守,契丹铁骑便可随时南下,直扑汴梁!
“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 她立刻跪拜,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刘知远乃国之大贼,臣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陛下愿发天兵助臣平叛,臣必当竭尽全力,配合陛下,共诛此獠!以报陛下厚恩,以雪使者被害之耻!”
“好!朕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 耶律德光满意地笑了,亲手将她扶起,并从腰间解下一柄装饰华丽的弯刀,递给她,
“此刀乃前几日西域使者进贡的宝刀,锋利无匹。今日赐你,望你归国之后,善用之,整军经武,待朕号令!”
“谢陛下厚赐!臣定不负所托!” 石素月双手接过弯刀。
离开皇宫,回到馆驿,石素月脸上立刻下令:“石绿宛,石雪,速速收拾行装,我们即刻启程回国!”
“殿下,如此匆忙?是出了什么事?” 石绿宛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石素月一边快速脱下繁复宫装,换上利落骑装,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将方才暖阁中耶律德光要求改嫁耶律李胡、以及约定九月十五南北夹击河东之事,简要告知二人。
石绿宛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竟露出几分喜色:
“殿下,这……这似是好事啊!契丹愿出兵帮我们打刘知远,我们便可名正言顺收回河东了!”
“好事?” 石素月冷笑一声,
“好什么好!蠢!契丹若拿了河东,与幽云连成一片,我晋国北方将再无屏障,一马平川!届时契丹铁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我们拿什么去挡?
耶律德光这是要假道伐虢,明为助我,实为吞并河东,下一步就是鲸吞整个中原!我们不过是他们用来遮掩野心的棋子!”
石雪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骤变:“那殿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石素月斩钉截铁,“先答应他,稳住他。我们回去后,立刻整军备战,但不是为了配合契丹打河东,而是为了防备契丹,并在必要时……救援河东!”
“救援河东?” 石绿宛和石雪都吃了一惊。
“对,救援河东!” 石素月继续说道,
“河东不能落在契丹手里!至少,不能完全落在契丹手里!刘知远是豺狼,契丹是猛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我们要做的,是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手!若刘知远能重创契丹,我们便趁机北上,收复失地!
若契丹势大,我们也要设法保住河东部分要地,绝不能让契丹轻易全取!此事关系国运,绝密!你们心中有数即可,绝不可再议!”
“是!” 两人神色肃然,深知此事干系重大。
“这马车太慢!” 石素月看了一眼馆外准备的车驾,决然道,
“本宫要骑马,星夜兼程赶回汴梁!绿宛,石雪,你们带大部分侍卫,乘马车按原路返回,尽量遮掩行迹,不必太快。王虎,你保护她们。”
“殿下,您独自骑马太危险了!” 石雪急道。
“本宫不是独自。” 石素月已大步走出房门,对闻讯赶来的王虎和郭荣快速下令,
“王虎,你率余下侍卫,护送石侍中她们乘车南返,务必保证安全,不必急于赶路。
郭荣,你点二十名最精锐、最擅骑射的弟兄,带上备用马匹,立刻随本宫出发!我们轻装简从,换马不换人,以最快速度赶回汴梁!”
“末将(属下)领命!” 王虎与郭荣虽不明所以,但见公主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毫不迟疑,立刻分头行动。
不多时,馆驿外,石素月翻身上马,郭荣与二十名挑选出的殿前司悍卒也已准备就绪,每人皆配双马。
石素月最后看了一眼石绿宛和石雪,对王虎点了点头,一抖缰绳,低喝一声:
“走!”
黑马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郭荣等人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