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未时。烈日灼灼,炙烤着汴梁高耸的城墙与青灰色的砖石。
赵弘殷刚结束上午的例行巡查,甲胄内衬已被汗水浸透,正与几名副将交代了几句,准备下城楼用饭,稍作歇息。
视线尽头,通往北门的官道上,忽然扬起一溜异常急促的烟尘,迅疾如箭,直扑城门而来。
守城士卒立刻警觉,但赵弘殷手搭凉棚,眯眼望去,心中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如此不顾一切赶路的方式,若非紧急军情,便只能是……
烟尘迅速逼近,在城门洞前猛地刹住。为首一骑,通体乌黑,神骏异常,马上之人一身玄色骑装,风尘仆仆,发髻略显散乱,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与一股灼人的急迫——正是离京近三月、音讯全无的监国公主石素月!
“末将参见公主殿下!殿……” 赵弘殷连忙率众上前,单膝跪地行礼,话未说完。
“免礼!” 石素月一摆手,声音因长途疾驰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赵将军,立刻随本宫入宫!路上说!”
说罢,她看也不看旁人,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再次起步,竟是直接策马冲入城门,沿着御街向皇城方向疾驰!沿途行人商贩慌忙躲避,惊呼连连。
赵弘殷心中剧震,不敢有丝毫耽搁,对副将丢下一句“严守城门,加强戒备”,便抢过一匹巡城用的战马,翻身而上,奋力追赶上去。
两骑前一后,在汴梁宽阔的御街上狂奔,马蹄声如急雨敲打石板,惊起一路波澜。不多时,便抵达宫门。
石素月径直入内,直至崇元殿前的广场才勒马停下,将缰绳扔给闻讯赶来的内侍,快步走入侧殿书房。
赵弘殷紧随其后,在殿外匆匆解下佩刀,也跟了进去。
“公主殿下,究竟出了何事?您……” 赵弘殷见她如此情状,心中不安更甚。
石素月猛地转身,打断他,语速极快:“本宫离京这近三个月,汴梁可有异常?朝中、军中,可有异动?”
赵弘殷被她目光所慑,连忙肃容答道:“回殿下,自您离京,桑相公、李相公、赵相公、和相公四位相公轮流值守政事堂,处理政务,一切平稳。
宫中、城中戒备,末将在离京前也与王虎将军商量,后又亲自监督,绝无疏漏。期间并无任何异常,请殿下放心!”
听闻汴梁无恙,石素月松了一口气,说道:
“好。赵将军,自今日起,侍卫军取消一切休沐,备战。加强各门守御,日夜巡逻加倍。
军士操练,强度加倍,尤其要演练守城、巷战、以及应对骑兵冲击之法!粮草、军械,立刻清点,查漏补缺!”
“备战?演练守城巷战?” 赵弘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是要应对大军攻城?敌人是谁?唐国?还是……“殿下,莫非是唐国……”
“不是唐国。” 石素月打断他,“是北边!耶律德光,九月十五,将发兵攻打河东刘知远!”
“契丹打河东?” 赵弘殷又是一惊,但随即眼中闪过精光,“这是好事啊!刘知远那厮……”
“好事?” 石素月冷笑,将耶律德光要求南北夹击以及背后可能的吞并战略,快速说了一遍,最后盯着赵弘殷,
“耶律德光若得了河东,幽云与河东连成一片,我大晋北方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届时,契丹铁骑旬日可抵汴梁城下!赵将军,你还觉得是好事吗?”
赵弘殷是宿将,一点就透,瞬间脸色煞白,“殿下明鉴!是末将愚钝!河东……绝不可落入契丹之手!”
“知道就好!” 石素月语气稍缓,
“所以,我们不是去配合契丹,而是要去救援河东!至少,不能让契丹轻易全取!
此事绝密,除你之外,暂不可对他人言明备战真实目的。你只需严格执行备战命令即可。”
“末将明白!谨遵殿下谕令!” 赵弘殷重重抱拳,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嗯,你且先去安排。记住,莫要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石素月吩咐道。
“是!” 赵弘殷领命,匆匆离去。
赵弘殷刚走,石素月便唤道:“让郭荣进来。”
一直在殿外候命的郭荣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属下郭荣,参见殿下!”
“郭荣,你听着,” 石素月看着他,目光锐利,
“待王虎将军回京后,你持本宫手令,与他一同从殿前司中,挑选士卒,新建一军,名曰内殿直。额定一百零八人,专司本宫出征时之贴身护卫与仪仗。”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你担任内殿直都知,为最高长官。下设副都知二人,押班四人,具体员额与章程,你与王虎商议后报本宫核定。
平时若无战事,你与内殿直归属殿前司编制,你仍为百户,受上官节制。然,若本宫亲征,内殿直即脱离殿前司,直属于本宫,只听本宫号令!你可能明白?”
郭荣心中剧震,他强压激动,肃然叩首:“末将领旨!谢殿下信任!郭荣必竭尽驽钝,为殿下练出一支虎贲锐士,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本宫信你。下去准备吧,先拟个章程出来。” 石素月挥挥手。
“是!末将告退!” 郭荣起身,步伐沉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步离去。
处理完这两件最紧急的军务,石素月才觉得喉咙干得冒烟,端起侍女放在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她刚坐下喘了口气,殿外便传来内侍通传:“启禀殿下,桑相公、赵相公、李相公、和相公四位相公,闻听殿下回京,已在殿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 石素月整了整衣襟,坐直身体。
四位紫袍玉带的宰相鱼贯而入,脸上皆带着关切与探询。行礼之后,桑维翰代表众人开口:
“殿下北行辛劳,安然归来,实乃社稷之福。不知殿下此行……”
“本宫无恙,有劳诸公挂念。”
石素月直接切入正题,将耶律德光决定九月十五发兵河东、并要求晋国南北夹击之事,再次陈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改嫁耶律李胡的屈辱细节,重点强调了契丹的威胁与“救援河东”的真实意图。
“……故而,本宫急需诸公,全力筹措军饷、粮草、军械,以备不时之需。时间紧迫,务必在九月上旬前,准备出可供五万大军三月之用度的粮草,以及相应的赏赐银钱。”
石素月最后说道,目光扫过四人。
“五万大军?三月用度?” 桑维翰倒吸一口凉气,与其他三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赵莹更是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钱从何来”的愁苦。
“殿下!” 桑维翰上前一步,语气急促,
“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刘知远虽有不臣之迹,然其毕竟未公然反叛,仍是我晋臣子!
契丹指控其杀害使者,并无确凿证据公示天下,人皆存疑。若殿下此时出兵,在天下人看来,是引外兵攻伐自家臣属!
届时,殿下必将民心尽失,天下哗然,各地强藩更会离心离德,恐生大变啊!请殿下三思!”
李崧也忧心忡忡道:“桑相公所言极是。且骤然筹集如此巨量钱粮,必加赋税,强征于民,恐激起民变。国库空虚,殿下是知道的……”
赵莹更是直接开始算账,连连摇头说不可能。
石素月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公所言,本宫岂能不知?民心、藩镇、钱粮,皆是难题。然,诸公可曾想过,若坐视契丹吞并河东,后果如何?”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河东一失,契丹兵锋,将直接威胁潞、泽,南下可叩洛阳,东出可逼汴梁!
届时,莫说民心藩镇,便是这汴梁城,还能守几日?契丹要的,从来不是区区一个河东,而是我整个大晋,是整个中原!”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四位重臣:
“本宫要救河东,非为刘知远,乃是为我大晋北门!是为这汴梁城,是为这天下百姓,免遭胡骑蹂躏!
诸公皆是熟读史书之人,当知唇亡齿寒、假途灭虢之故事!今日若不未雨绸缪,厉兵秣马,他日契丹铁骑临城,我等便是千古罪人!”
她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恳切与决绝:“钱粮之事,本宫知尔等为难。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诸公只需尽力协调,能筹多少,便是多少。民心藩镇……
待契丹兵临河东,他们自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诸公,国之将亡,匹夫尚且有责,何况你等身居宰辅之位?”
一番话,既有形势剖析,又有责任担当,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桑维翰等人默然良久,脸上神色变幻。
最终,桑维翰长叹一声,撩袍跪倒:“殿下深谋远虑,老臣……愚钝!愿听从殿下调遣,竭尽全力,筹措军需!”
赵莹、李崧、和凝也相继拜倒:“臣等谨遵殿下之命!”
“好!有劳诸公了!时间紧迫,请即刻去办!” 石素月虚扶一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文官集团的支持,至少后勤上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