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塞里舍节。
宫中盛宴,规制与昨日的草原狂放迥然不同。
巨大的宫殿内铺设着华贵的地毯,铜鹤香炉吞吐着清雅的檀香,乐师奏起悠扬典雅的汉乐,编钟玉磬,丝竹管弦,一应礼仪皆依中原古制,庄重而规范。
出席者除了昨日大部分面孔,还多了几位重要人物。
应天皇太后述律平高坐于耶律德光身侧稍后的位置,白发威严,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耶律德光的两个年幼嫡子——九岁的寿安王耶律述律与五岁的太平王耶律罨撒葛,也被乳母带着坐在下首,好奇地东张西望。
永康王耶律阮今日也出现了,坐在宗室前列,面色略带一丝病后初愈的苍白,对耶律德光解释说是昨日偶感风寒,故未能赴迎节宴。
他目光偶尔掠过石素月,深浅难辨。
石素月依旧被安排在靠近御阶的位置,旁边换成了另一位宗室老者,耶律李胡则坐到了更靠近御座的地方。
她心中了然,昨日的安排是试探与信号,今日的正宴,则回归正统礼制,同时也将更多的人——尤其是述律太后和两位幼年皇子——摆到了台前,意义非同一般。
她打起精神,应对着更为繁琐的宫廷礼仪与往来敬酒。席间众人言谈也收敛了许多,多是文绉绂的祝词与外交辞令。
石素月对答得体,态度恭顺,将未来儿媳与藩国公主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耶律天德几次想凑过来说话,都被他身旁的宗亲或耶律德光淡淡一瞥制止,只能闷头喝酒。
宴至午时,耶律德光宣布宴毕。他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对石素月道:
“宫中饮宴,拘束了些。塞里舍节岂能无骑射比武助兴?公主,可愿随朕与诸位臣子,移步城外,观赏我契丹儿郎的勇武之风?”
“陛下有命,儿臣自当追随,一睹天朝勇士风采。” 石素月起身行礼应道。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皇城,来到上京西郊一处早已清出的广阔校场。
此处旌旗招展,擂鼓喧天,中央已搭起一座高大的擂台,四周设有观礼台,耶律德光与述律平高居主位,其余人等按序落座。
比武很快开始。率先登台的,多是契丹军中知名的勇将,如将军闼德里、蒲骨、密骨德等,个个膀大腰圆,身手矫健,在台上拳来脚往,呼喝连连,引得台下契丹将士阵阵喝彩。
亦有几名汉人将军登场,如征南将军柳严、左金吾卫上将军王鄑、骁卫将军韩匡嗣,然其武艺在马上或阵法上或许不凡,
但在这等侧重个人勇力与近身搏杀的擂台上,面对自幼在马背上厮杀长大的契丹悍将,很快便显出差距,接连败下阵来。
最终,来自边远部落的令稳耶律拔里得连败数人,包括闼德里,站在台上,赤着上身,筋肉虬结,如同一头人立而起的黑熊,睥睨四方,声若洪钟:
“还有哪位好汉,上来与俺过过手?”
各部首领多是老成持重或自矜身份,不愿轻易下场。
耶律德光见状,笑着派了自己的贴身近侍、同样以勇力着称的挞鲁存上台。
两人交手数十回合,挞鲁存终究不敌耶律拔里得的悍勇与摔跤技巧,被重重摔下擂台。
“好!拔里得果然是我契丹的好儿郎!” 耶律德光抚掌大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石素月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又似有深意,
“公主,朕观我契丹儿郎勇则勇矣,却不知比起中原豪杰如何?公主远来是客,不妨也派几位身边的侍卫壮士,上台切磋一番,以武会友,岂不美哉?”
这话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更多的则是好奇与审视的目光。让晋国公主的侍卫上台,与连胜数场的契丹猛将耶律拔里得较量?
这无异于让绵羊去斗猛虎,结局不言而喻。
但这也是契丹人展示武力、炫耀强盛的一种方式,带着些许戏谑与居高临下的意味。
石素月知道这是耶律德光又一次的试探,既想看看她手下人的成色,或许也想看她如何应对这近乎羞辱的邀请。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起身道:
“陛下说笑了。契丹勇士威震北疆,名不虚传。儿臣麾下皆是粗通武艺的护卫,岂敢与贵国猛士争锋?恐贻笑大方。”
“诶,公主何必过谦?” 耶律德光摆摆手,笑容不变,
“胜负乃兵家常事,切磋而已,点到即止。说不定,中原的儿郎,也有过人之处呢?朕倒是很想见识见识。”
周围附和的笑声更响了些,不少契丹贵族眼中已带上看好戏的神情。
石素月知道推脱不过,暗叹一声,对侍立身后的王虎低声道:“王虎,你去。小心应对,莫要受伤,输赢无妨。”
“末将领命!” 王虎抱拳,脸色凝重。他知自己所长在于统兵布阵、战场冲杀,这种擂台单打独斗,尤其是面对耶律拔里得这等一看就是力量型的摔跤好手,胜算极低。
但君命难违,他深吸一口气,脱去外袍,露出精悍的身躯,大步走上擂台。
果然,王虎虽勇猛,招式也大开大合,颇有战场杀伐之气,但在耶律拔里得娴熟的摔跤技巧和恐怖的力量面前,很快落入下风。
勉强支撑了二十余合,被耶律拔里得抓住破绽,一个倒拽牛尾重重摔在台上,半晌没能起身。
“承让了!” 耶律拔里得抱拳,声如闷雷。
台下契丹将士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口哨声。王虎被人搀扶下来,满面愧色,单膝跪在石素月面前:“殿下,末将无能,给您丢脸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罪之有?起来吧,先去处理一下伤势。” 石素月温言道,心中并无多少责怪,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耶律德光笑道:“王将军亦是勇武之人,只是我契丹的摔跤之术,略有不同罢了。公主,可还想再派人试试?也让朕看看,晋国是否还有隐藏的豪杰?”
郭荣!
石素月脑中灵光一闪,怎么把这人忘了!未来的周世宗,武功谋略皆是不凡,虽年轻,但正可一试!
她立刻对身旁的石雪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一身普通侍卫服色的郭荣被引至近前。他虽衣着简朴,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凡气度。
石素月招他近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郭荣,上台去,赢了那耶律拔里得,本宫看好你。”
郭荣毫不犹豫地说道:“属下领命!”
“等等,” 石素月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你记住,此战许胜不许败,要赢得漂亮,但莫要伤人过甚。赢了之后,契丹必会再派人上场。
届时,若本宫没有示意,你便全力施为。但若本宫摇头……即便你能胜,也需装作不敌,明白吗?”
郭荣虽不解其深意,但见公主神色凝重,知必有深谋,当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郭荣上台,并未如王虎般脱去外袍,只将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对耶律拔里得一抱拳:“请赐教。”
耶律拔里得见又来一个汉人,且看起来比刚才那个更年轻,似乎更不以为意,低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撞过来,双臂张开,便要施展抱摔。
然而郭荣身形却异常灵活,脚下步伐一变,侧身避开冲撞,同时右手如电,疾点耶律拔里得肋下。
耶律拔里得吃痛,动作一滞。郭荣得势不饶人,拳脚如风,或刚猛,或灵巧,竟将中原拳法与骑射功夫融合,招招不离耶律拔里得关节要害。
耶律拔里得空有一身蛮力,却被郭荣精妙的招式与迅捷的身法克制,怒吼连连,却难以抓住对方。
不过十数回合,便被郭荣一记巧劲掀翻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好!”
“这汉人小子,有点本事!”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议论与喝彩。契丹人最重勇士,见郭荣赢得干净利落,虽惊讶,却也生出几分佩服。
耶律德光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抚须点头:“不错,果然英雄出少年。公主身边,竟有如此人物。”
石素月微微欠身:“陛下谬赞,雕虫小技罢了。”
这时,西南边大详稳耶律刘哥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陛下,臣请与这位晋国壮士切磋几招!” 不待耶律德光答应,他已大步跃上擂台。
耶律刘哥,骄横狠戾,喜好欺侮人,成年之后更加凶暴。耶律德光不喜其为人。 石素月心中迅速闪过关于此人的信息。
让郭荣挫一挫他的锐气,既展示己方实力,或许也能暗合耶律德光心意。她看向台上,并未有任何表示。
郭荣会意,知此战可全力施为。耶律刘哥确实凶悍,招式狠辣,经验也比耶律拔里得丰富。
郭荣初时略显生涩,但他悟性极高,越战越勇,逐渐摸清耶律刘哥路数,两人拳来脚往,打得甚是激烈。
台下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最终,郭荣觑准耶律刘哥一个急躁冒进的破绽,一记凌厉的侧踢正中其胸口,将其踹下擂台。
“好!” 连耶律德光都忍不住喝了一声彩。述律平也微微颔首。
耶律刘哥败得狼狈,脸色铁青,在部下搀扶下狠狠瞪了郭荣一眼,退到一旁。
连败两员契丹悍将,郭荣顿时成为全场焦点。
耶律天德坐不住了,他本就因昨日被石素月冷落、今日又被父皇安排在次席而心中憋闷,此刻见这晋国小白脸大出风头,更觉颜面受损。
他猛地站起,对耶律德光道:“父皇!儿臣愿上台,与这位郭壮士切磋!”
耶律德光看了儿子一眼,又瞥了石素月一下,似笑非笑:“哦?天德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去吧,点到即止。”
“是!” 耶律天德脱去外袍,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昂首阔步走上擂台,挑衅地看着郭荣。
石素月心中冷笑。耶律天德再不受宠,再是庶出,也是耶律德光的儿子。让他当众输给一个晋国侍卫,那就是打耶律德光和契丹皇室的脸。
这局,必须输,还得输得自然,输得不让人起疑。
她抬起头,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鬓发,目光与台上的郭荣有一瞬间的交汇,轻轻摇了摇头。
郭荣心中了然。待耶律天德攻来,他招式依旧凌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伐果断,更多是见招拆招,偶有反击也留有余地。
耶律天德虽勇猛,但武艺实则不如耶律拔里得和耶律刘哥精纯,只是仗着一股悍勇之气。
郭荣与之周旋了二十余合,卖了个破绽,被耶律天德一拳扫中肩头,踉跄后退数步,勉强站稳,拱手道:“殿下神勇,属下甘拜下风。”
耶律天德胜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见对方认输,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顿时志得意满,哈哈大笑,仿佛自己真是什么绝世高手。
他得意地看向石素月,却见对方正侧头吩咐石绿宛和石雪为王虎和郭荣处理伤口,并未看他,不由又是一阵气闷。
耶律德光将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也不知是满意儿子的胜利,还是看穿了石素月的小把戏。
他抚掌笑道:
“好好好!今日比武,精彩纷呈!我契丹有拔里得、刘哥这等宿将,亦有天德这般后起之秀!晋国亦有郭壮士这等少年英杰!皆是勇士!朕心甚慰!”
他宣布比武结束,并厚赏了耶律拔里得、耶律天德以及郭荣。郭荣所得赏赐甚至比耶律天德还要丰厚一些,耶律德光还特意问了郭荣姓名、出身,勉励了几句。
夕阳西下,校场上燃起巨大的篝火。耶律德光兴致不减,下令就地再设夜宴,烧烤新猎的野味,畅饮美酒,以贺佳节。
喧嚣的夜宴中,石素月端坐席上,看着跳跃的篝火映照着契丹贵族们兴奋的脸庞,听着粗犷的歌声与笑闹。
今日擂台,郭荣的亮相,算是意外之喜,也为她挣回了几分薄面。
塞里舍节即将过去,她在契丹的表演,也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