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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兰的凤冠垂下的珠串随着步动摇摆,有一两颗碰到颧骨,凉凉的。
她听见身后有小柱子极轻的呼吸声,更远处,有官员袖袍被风撩起的窸窣。
盛明兰侧了侧目光,看见左侧第三列的文官里,盛长柏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双手捧着笏板,指头按住边角的力道让指腹泛白。
他的视线追随着贾玷移动的轨迹,隔得太远,盛明兰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看她哥哥在观察这个刚刚接过玉玺的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撑起这身龙袍的重量。
台阶还剩最后七级时,贾玷停下脚步。
他松开盛明兰的手,转身面向丹墀下的群臣。
盛明兰退后半步,站在他左肩后方。
她能闻到龙袍上新染的苏木味,还有贾玷襟口处淡淡的薄荷香。
司礼太监展开圣旨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回荡。
那些骈四俪六的词句盛明兰早就听过好几遍了,此刻却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她只是盯着贾玷的后脑勺,看他脖颈处被衮服领口勒出的红印,看他耳后一小片没有被冠帽遮住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年轻人才有的光泽。
他才二十岁。
盛明兰想。
殿前台阶下的那些人,有些头发都白了,有些袍服下藏着旧伤,有些手里的笏板已经被汗水濡湿。
他们站在这座大殿里,看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走上那个位置,心里头转的念头,怕是比殿顶的琉璃瓦还要多。
有人想起他做权臣时的那些手段,想起他如何在朝堂上把政敌逼得哑口无言,想起他笑着说出最狠的谕令时的眼神。
也有人想起他减免赋税的奏章,想起他整顿漕运时跑废了十几匹马,想起他在大旱那年亲自跪在田埂上求雨——虽然那雨最后也没求下来,但好歹挖通了三条引水渠。
盛明兰的指尖按了按小腹。
衣料底下还是平坦的,但那里已经有个东西在生根了。
她知道那些官员们也在看她的肚子——隔着朝服,隔着距离,隔着无数层礼教和规矩,他们还是能用目光扒开那些遮掩。
这是贾玷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会改变这座皇宫里的格局。
丹墀上的香炉升起细细的青烟。
盛明兰突然想起昨夜在乾清宫,贾玷对着铜镜试衮服时的表情——他抿着嘴,眉头微微皱着,手指一遍遍拂过龙袍上的金线。
那时候她靠在门框上看他,他没回头,却问了一句:“你说,这衣服是不是太重了些?”
盛明兰没回答。
此刻她站在金銮殿上,听司礼太监拖长音调念完最后一句,看贾玷双手接过玉玺时稳得纹丝不动,忽然觉得那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
衣服重不重,都得穿在身上。
路远不远,都得一步一步走完。
钟声又响了,这回是三声长鸣。
台阶下的官员们齐齐跪下,朝服下摆铺在红毯边缘,像一片倒伏的麦田。
贾玷攥着玉玺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前密密麻麻的头顶,最后落在盛明兰脸上。
他没笑,但嘴角动了动。
盛明兰在那细微的弧度里看见昨夜铜镜前那个眉头微皱的少年,看见他在灯下揉搓自己后颈时疲态尽显的剪影,看见他沉默着把一碗安胎药推到她面前时转开的脸。
她垂下眼帘,跟他一起面向百官。
凤冠的珠帘轻轻晃荡,把日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红毯上,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落在贾玷龙袍的衣角上。
殿外传来鼓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像心跳。
盛明兰随着贾玷转身,往殿内深处走去。
身后的丹墀上,官员们陆续起身,袍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潮。
盛长柏走在文官队列的最前头,
贾玷的手,几乎从未离开过盛明兰的掌心。
只要有片刻闲暇,那五根手指便会缠上她的,像是怕她凭空消失。
朝堂上下的人都看在眼里——这对夫妻之间的情意,绝不是装出来的。
那些原本存了歪心思,盘算着把自家闺女往宫里塞的人,一个个都悄悄缩回了念头。
可世上总有些人不信邪,也不怕死,譬如薛家。
薛家不过是个皇商。
这些年,薛蟠带着妹妹薛宝钗一直赖在贾府不走。
薛蟠原本相中的妹夫是贾宝玉——那小子年纪轻轻便满腹诗书,一张脸更是生得俊俏。
更紧要的是,贾宝玉和他爹在贾母跟前都说得上话。
贾玷的势力还没起来那会儿,整个贾府攥在贾宝玉那房手里。
薛蟠琢磨着,要是妹妹嫁给贾宝玉,往后这偌大的贾府里,她说话也能占几分分量,顺带着还能拉扯自己一把。
可谁想到,半路杀出个贾玷。
好在薛蟠还算沉得住气,一直按兵不动,等到了现在。
眼下贾宝玉被那林黛玉迷得七荤八素,薛蟠反倒觉得这是桩好事——省得妹妹跟他扯上关系,耽误了入宫陪伴贾玷的路子。
薛蟠的算盘拨得噼啪响:只要薛宝钗进了宫,成了皇帝的妃子,那可比当个内宅妇人强上百倍,能给家族带来的助力也大得多。
他觉得自己算计得精明,却压根没掂量掂量自己那点斤两。
一个区区皇商,就算仗着贾家的势力把薛宝钗塞进贾玷的后宫,她又拿什么在里头站稳脚跟?他们兄妹本来就寄居在贾府,要是薛宝钗真进了宫,贾府也不会再给她撑腰。
娘家只是个皇商,她在宫里的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可薛蟠不管这些——妹妹在宫里过得好不好不要紧,只要她人还在宫里,还喘着气,家族就能借着她这股风往上爬。
只可惜薛蟠的如意算盘打得再响,也架不住贾玷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
贾玷跟盛明兰成亲还不到一年,盛明兰肚子里又已经有了孩子。
这个节骨眼上,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贾玷哪有闲心去理会别的?那些莺莺燕燕,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登基之后,贾玷改国号为乾,年号定为永和。
他把心思全放在了农耕和民生上,大力兴修水利,减免百姓的赋税,鼓励大伙儿种田劳作。
他还琢磨着要把土地收归国有——这一点,全仗着他是个从后世穿回来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旁人多。
六月午后的日头毒辣,坤宁宫的青砖地面晒得发烫。
几个小太监歪在廊柱旁守着门,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贾玷绕过正殿,没让任何人通传——他脚步放得极轻,穿过月洞门时连袍角都没带起风。
廊下摆着几盆月季,花瓣被晒得微微卷边,浓郁的香气混着热浪扑面而来,倒是冲淡了些他心头的燥。
窗边的贵妃榻上,盛明兰侧身躺着。
她呼吸绵长平稳,一只手搭在微隆的小腹上。
大概是外头的光线太亮,她皱了皱眉,翻身转向屋内。
贾玷站在光影交界处没动,听她翻身后呼吸依旧均匀,才慢慢走近。
他想起方才那些奏折,一本接一本,全是劝他纳妃选秀的。
笔法各异,措辞却如出一辙——绵延皇嗣,开枝散叶。
贾玷随手翻了翻,发现连新晋的六品小官都在凑这个热闹。
他把奏折扫到地上时,小柱子一声不吭,蹲在那儿一本本捡。
那孩子连呼吸都不敢重,倒像是在捡什么易碎的东西。
土地这事他压在心底很久了。
那些田地,本就该归耕者所有。
若真能把地主的牙拔了,把豪绅的血放了,百姓何至于交了赋税连口粮都剩不下?可这个念头太大,大到像块滚烫的铁,他握不住。
眼下连根基都不稳,动那些人是痴人说梦。
贾玷在小几旁坐下,隔着一张矮桌看盛明兰的睡颜。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头发丝黏在腮边。
他伸手想替她拨开,手指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月季的香一阵浓一阵淡,他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跳着的钝痛好像轻了些。
外头忽然有人说话,像是哪个太监压着嗓子在禀事。
盛明兰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却没醒。
贾玷站起身,轻手轻脚退到门口,朝外头摆了下手。
廊下的声音立刻没了。
他重新坐回小几旁,目光落在盛明兰微蹙的眉间。
那些大臣们利欲熏心,卖女求荣,嘴里喊着为国祚着想,骨子里不过是想借裙带再往上爬一步。
贾玷想起方才那一堆折子,封面上“臣诚惶诚恐”
的字样个个写得端正,可翻开来看,字字句句都在算计。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掐出几道白印。
床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盛明兰眼皮轻颤,慢慢睁开眼,看见他时怔了怔,随即弯了弯嘴角。
贾玷松开攥紧的拳,拇指在掌心来回蹭了两下,唇角总算扯出一点笑来。
# 她的手指刚碰到被褥边缘,视线里忽然晃过一道明黄色的轮廓。
睫毛像被风掀动的羽毛,轻轻抖了两下,才缓缓掀开。
贾玷已经蹲在榻前了。
盛明兰的目光与他撞上时,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醒了?”
“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
“今日肚子里那位有没有折腾你?”
她愣了一瞬,眨了眨眼,才认清楚面前这张脸。
脑袋慢慢摇了摇。
“没有。
这孩子安静得很。”
“只是天气实在太闷热。”
“皇上怎么冒着日头就来了?”
“连个通传都没有,臣妾这可真是失礼了。”
贾玷抬手,掌心的温度落在她发顶。
指尖把她散落在颊边的几缕碎发拢起来,轻轻别到耳廓后面。
“你胡说什么呢?”
“你是朕的皇后没错,可你也是贾玷的妻子。”
“咱们俩之间,还讲究那些虚的做什么?”
“往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倒是你,睡了多久?”
“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东西?”
盛明兰嘴角弯了弯,又慢慢抿平了。
“饿倒是不饿。
只是有件事,还没来得及跟皇上提。”
“既然皇上都自己来了。”
“那也省得臣妾晚上再特意跑一趟。”
贾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他握住盛明兰的手,另一只手脱掉鞋袜,翻身上了贵妃榻,和她并肩靠在一起。
“哦?什么事?”
“说来听听。”
盛明兰脸上的笑纹慢慢淡下去。
仅剩的那点弧度,挂在嘴角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勉强抚平。
“今早,老祖宗进宫了。”
贾玷登基日子不长,宫里头还有一大堆事没理清楚。
贾家上下众人的册封圣旨迟迟没有发下去。
所以贾府那些人仍旧住在贾府。
跟他一起住在这深宫里面的,只有盛明兰一个人。
事情没办妥,原因只有一个。
那位已经退下来、成了太上皇的元康帝,还活着。
贾玷的亲爹,到底该用什么身份住进这皇宫里?
贾玷的眼神里浮出探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