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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兰对上他的目光,接着说:
“老祖宗的意思,是让皇上把宝钗和黛玉都纳了。”
话音未落,贾玷的面色唰地冷下来。
“朕不纳。”
殿内烛火跳动了一下,丹橘的身影出现在珠帘外时,贾玷正侧身倚着靠枕,指尖在膝头轻轻叩击。
盛明兰半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枚剥了一半的蜜橘,果肉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陛下,娘娘。”
丹橘的声音压得很低,脚步停在门槛边,“黛玉姑娘遣人送了信来。”
盛明兰没有抬头,只抬了抬下巴指向榻边那张小几:“搁那儿吧。”
丹橘没动。
空气凝住了一瞬。
盛明兰的手指停住,橘皮从指缝间滑落,沾上裙裾。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丹橘紧紧抿住的嘴唇上。
“她进宫了?”
丹橘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一桩重担从胸口卸下:“正是。”
盛明兰的眉头拢了起来,指尖还残留着橘皮的涩味。
她将蜜橘搁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人现在何处?”
丹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喉头微微滚动:“她……此刻就在殿外。”
这话落地时,连贾玷叩击膝头的手指都停住了。
盛明兰的眉梢轻轻挑起,皇后的仪态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的惊诧。
“她怎么进来的?”
“扮成了小宫女的模样。”
丹橘的声音更低了,“跟着小柱子进的宫。”
这回轮到贾玷挑眉了。
他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清响:“小柱子?他不是在御书房那边整理奏折么?”
丹橘摇了摇头,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奴婢不知。”
盛明兰挥了挥手,袖口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让她进来吧。
冒这么大的险入宫,怕也是——”
她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眼底的光已经替她补全了那个意思。
丹橘应声退下,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又渐渐折回。
殿外多了另一道脚步,轻而稳,踩在青砖上像是在丈量什么。
珠帘被掀开时,一阵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混着微凉的夜风涌了进来。
来人穿着灰扑扑的宫女短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根素银簪子。
可那张脸一露出来,粗布衣裳便成了陪衬——眉眼间那股清冷气韵,像深冬里一枝开在雪地上的白梅,压也压不住。
她走到殿中,跪下身去,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子不肯含糊的规矩:“参见陛下,娘娘。”
贾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着眼皮没有开口。
他侧过头看了盛明兰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来问。
盛明兰心里某个角落微微舒展了些。
她抬手,掌心向上,嘴角挂着一抹柔和的弧度:“表妹,快起来,不必多礼。”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出了线头,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油渍。
林黛玉进门时,殿内的檀香正顺着铜鹤香炉的颈口一缕缕往上飘。
她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衣料压着砖缝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没抬头,却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一道带着沉沉的重量,一道带着细细的审视。
不等座上人开口问话,她先伏下了身子。
额头磕在金砖上的声响不大,却一声接着一声,像檐前雨滴打在青石板上。
她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声音混着泪意从喉咙里挤出来:“陛下,娘娘,求你们开恩,让黛玉进宫伺候吧。
黛玉发誓,绝不与娘娘添堵。”
她说这话时,身子伏得更低了,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突出来,像两只收拢了的翅膀。
座上那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
林黛玉却没有停,额头又往下砸了两下,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顺着脸颊滴落在砖面上,洇出几团深色的水渍。
盛明兰放下手里的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木的案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她压低了声音:“先起来,把话说明白。
你这样跪着哭,我们连缘由都理不清,怎么帮你?”
林黛玉应了一声,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弯发软,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时只敢挨了半边。
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块白绢上绣着的兰花已经被泪浸得模糊了边角。
“娘娘,”
她深吸了一口气,“老祖宗要我嫁给贾宝玉。
我不愿,可他们……连我父亲都说动了。
我本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想着父亲素日里疼我,总不至于害我,便半推半就地预备应下。”
说到这里,她咬住了下唇,指节攥着帕子绞了又绞,“可我无意间听见了——王夫人跟贾宝玉说话。
她说,让贾宝玉跟我……跟我……”
那几个字像滚烫的炭块堵在喉咙里,她试了几次才吐出来:“生米煮成熟饭!”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跌落下去:“我这才知道,他们跟我父亲说,我已经是贾宝玉的人了。
为了名声,为了下半辈子,父亲只得点头应下。”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浸了胭脂,目光直直望着座上的人:“如今这世上,没人敢跟贾府作对,也没人敢娶我。
只有陛下才能救我。”
盛明兰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眉心停了一瞬,侧头看向身旁的人:“陛下,这事儿,您怎么看?”
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贾玷喉咙里往外挤出一截气息,胸腔微微起伏。
该来的终究要来。
“你进宫吧。”
他顿了一下。
“朕许你一个妃位,算是补偿。”
“只是这桩事,得让姑父亲口提出来。”
“否则,朕岂不是成了强夺弟媳的昏君。”
“你也知道,眼下的朕,一步错不得。”
林黛玉跪在地上,膝盖磕着冰冷的地砖,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她额头重重叩了下去,一下,两下。
“谢陛下!谢陛下!”
“谢皇后娘娘!”
贾玷摆了摆手。
“行了,先回去。”
“信写好了,交给来福,他会帮你递出去。”
那封信自然是写给林如海的。
毕竟林如海早就回了江南。
林黛玉的身影消失在殿门拐角。
盛明兰蹙着眉心,转头看向贾玷:“你方才说的补偿,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说话时没加敬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这一声“你”
,落在贾玷耳朵里,却像一勺蜜浇在心尖上。
盛明兰向来谨慎得近乎苛刻,能犯这样的疏忽,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心里对林黛玉所求之事藏着芥蒂。
即便只是下意识的不快,那也是在意。
这种流露在盛明兰身上,实在太稀罕了。
贾玷嘴角微微上扬,暗自得意。
到底还是自己的魅力够大,你看,连盛明兰都开始上心了。
他伸出手,轻轻扳正她的肩膀,让她的目光对上自己。
“明兰,你放心,我不会碰她。”
“补偿的意思,是我跟她之间不会有任何事。”
“我的心,全在你这里。”
他的头微微低垂,瞳仁里映出一片温柔的光。
盛明兰有那么一瞬失了神。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陛下。”
“这些话,不必对臣妾讲。”
“我懂您的心意,可我也知道,后宫和朝堂从来都是缠在一起的。”
“黛玉表妹不管怎么进的宫,林姑父那边总不好得罪。”
“况且臣妾也明白,今日这个局面,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难不成真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宝玉那个人……若是真和他成了亲,恐怕要苦一辈子。”
这番话落进贾玷心里,像石子砸进水面,一圈圈荡开涟漪。
合情合理,端庄大度,没有一处不妥帖。
娶到盛明兰做正妻,贾玷觉得这笔买卖,自己怎么都不亏。
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皇后,你太懂事了,反倒让朕心疼。”
盛明兰目光沉沉,深不见底,嘴角牵起一抹端端正正的笑。
“陛下不必心疼。”
雕花木窗半敞着,廊下的鹦鹉正用喙梳理羽毛,墨迹还未干透的信纸摊在紫檀木案几上。
那几行字是林黛玉蘸着浓墨写下的,尾笔带着细碎的颤抖,仿佛笔尖也跟着主人的心思一起焦灼。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鞋底碾过石子路,夹着一声比一声高的呼唤:“林妹妹!林妹妹!”
林黛玉指尖按在太阳穴上,指腹轻轻揉了揉。
她认得这腔调,那总是带着三分莽撞七分热切的声音,像夏日里粘在皮肤上的蛛丝,甩不掉也躲不开。
“这冤家,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她低声呢喃,言语里透着不做掩饰的厌烦。
贾宝玉根本没等人应声,自顾自地掀开帘子闯了进来。
门框被他撞得轻晃,衣摆带起一阵风,吹得窗台上刚插的玉簪花微微颤动。
他眼睛一亮,脸上堆满了笑意:“林妹妹!太好了!你还在!”
林黛玉蹙起眉峰,指尖轻轻掐着茶杯边缘。”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且活得好好的呢!又怎么会不在了?”
贾宝玉一听这话,脸上笑容僵住,随即抬手往自己嘴上拍了一下,声音清脆,倒像是真用了力。”哎哟喂!妹妹说的是!你瞧瞧我这张臭嘴!总是说不出妹妹爱听的。”
她背过身去,把烧开的水注入紫砂壶中,壶嘴冒出袅袅白汽,茶叶在滚水里舒展翻卷。
那动作带着刻意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贾宝玉倒也不急,眼珠转了转,索性凑得更近了些,下巴几乎要贴上她的肩膀:“妹妹,你都不知道!母亲还说你进宫去了!该是不要我了!我这才急急忙忙的赶过来看你的呢!不过,我就知道母亲是骗我的!你看,我一过来就看见你了!嘿嘿,我就知道,妹妹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林黛玉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一个字也不想回应,只觉得耳根发烫,却不是因欢喜,而是因无奈。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鹦鹉扑棱了两下翅膀,发出沙哑的叫声。
# 茶水在壶中翻滚,蒸汽模糊了贾宝玉的视线。
他看见林黛玉垂着眼,专注地拨弄着茶具,手指微微颤抖——那不是在烹茶,是在掩饰什么。
他伸手去碰自己的发带,指尖绕着那缕丝线转了三圈。”妹妹,为何不与我说话?”
林黛玉的脊背绷直了,却仍不抬头。
“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么?”
这话像根针,扎进她后颈。
她几乎要抓起茶壶砸过去——但理智拽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