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可胸口那团棉被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他心口猛跳了一下。
眼泪连招呼都没打,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伸出右手,手抖得厉害,指尖在空气中颤了几颤才递过去。
指腹碰触到对方鼻孔前的皮肤时,他甚至屏住了呼吸——没有气流。
没有温度。
那根手指缩回来的瞬间,小柱子就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他弓着腰,额头抵在被褥边沿,压低了嗓子哭嚎起来,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野兽受了伤,闷着、哑着、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外头的小太监隐约听见了动静,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有几个人探头张望,看见小柱子跪在地上颤抖的背影,又悄悄把门带上了。
夏守忠和小柱子是宫里谁都不敢碰的人物,门外的太监宫女们围了一堆,脑袋挤着脑袋往里头探,可没一个人敢迈步进去。
他们只能踮着脚尖,竖着耳朵,拼命从门缝里捕捉点什么动静。
过了老半天,小柱子那压抑的呜咽才算歇了。
可屋里跟着就沉寂下来,半点声响都透不出来。
又熬了一阵子,有个胆大的总算挪到门边,抬手敲了敲。
他压低嗓子问:“秉笔大人,要不要小的们帮把手?老秉笔他……还好吗?”
里头没回音。
正当大伙以为小柱子不会搭理的时候,门板后突然传出他沙哑的声音:“没事。”
两个字砸下来,反倒让众人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们互相瞧了几眼,眼色里都透着明白——估摸着夏守忠是真没了,不然小柱子怎么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哭成那样?
又过了一刻钟的工夫,门从里头拉开了。
小柱子站在门框里,大伙面面相觑,等着他发话。
“都进去看看吧。”
他声音低沉,眼眶还泛着红,“干爷爷没了,去跟他老人家打个招呼,告个别。”
谁敢驳他的面子?就算心里头没那个情分,这时候也得挤出两滴泪来。
有人已经跟上了调子,呜咽着喊:“老……老秉笔,您走好!”
哭声一起,影影绰绰地跟上来一片,嘴里念叨着同样的哀词。
夏守忠的屋子很快塞满了穿灰衣的小太监和素服的小宫女。
小柱子已经替夏守忠整好了衣冠,尽管那具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气,横在床上,好歹还留住了几分体面。
可说到底,夏守忠权势再大,也不过是个奴仆。
行礼告别之后,后事就全由小柱子做主,悄悄安葬了。
三天之后,正好赶上端午。
钦天监早早就算好,这日是贾玷登基的日子。
三天的时间,内务府就算人人都长出三头六臂,日夜不停地赶,也缝不出一身龙袍来。
可箭在弦上,名分这东西要是不赶紧定下,贾玷往后什么都推不动。
于是到了那天,贾玷只好翻出元康帝的龙袍套上身。
好在那元康帝体胖腰圆,而贾玷身形高壮,袍子虽有些不贴身,不细看倒也糊弄得过去。
为了让那衣裳显得更服帖些,贾玷那天里头什么东西都没穿。
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浸透了里衣的领口。
贾玷的手指在龙袍的盘扣上停了一瞬,随即猛地扯开——那布料勒得他肩膀发紧,连呼吸都带着股憋闷的燥热。
“规矩?礼制?”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里裹着一层沙哑的烦躁,“哪个祖宗定的规矩,非得挑这大晌午的天,裹上三层绸子站在日头底下?典礼还没开始,人先晒成干了。”
屋子里几个内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
为首的小柱子嘴唇翕动,声音几乎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陛下,登基大典的时辰是钦天监算过的,礼部那边也——”
“朕说了 ** 。”
贾玷把手里的腰带甩在案上,木料发出一声闷响,“谁再劝,谁就替朕站到那台子上去。”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阳光从门缝里斜刺进来,把地毯上的金线映得发亮。
盛明兰跨过门槛时,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摩擦声。
屋里的人齐刷刷转过身子,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动静连成一片。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盛明兰的视线从众人肩头越过,落在那条被揉成一团的腰带上。
她的手指抚过朝服袖口缀着的珍珠,珍珠隔着锦缎硌着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
“陛下又在闹什么?”
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贾玷转过身。
眼前的盛明兰被层层叠叠的礼服裹得严严实实——深青色的底袍外罩着朱红色的绶带,胸前绣着的凤纹金线在光影里流转。
她抬手时,衣袖里的衬裙露出一角,是月白色的暗纹缎面。
领口立得端正,把一段脖颈衬得愈发纤细。
脸颊上的胭脂在烛火下泛着淡红,她微微偏头时,鬓边的玉石步摇轻轻晃了一下。
“你说说,朕说错了吗?”
贾玷指了指窗外,阳光把窗纸晒得透亮,“这么大太阳,穿少一层能怎么着?再说那龙袍本来就短了两寸,多裹一层不是更显得肩宽腰窄?到时候满朝文武瞧着,倒像是偷穿了谁的衣服。”
盛明兰朝前走了两步,鞋尖踩在地毯的绒面上,没有发出声响。
她伸手把那条腰带捡起来,指尖在绛紫色的面料上抚过,找到了线头处微微凸起的针脚。
这龙袍确实是赶制的——绣工还在,只是尺寸量得仓促,腋下的缝合处绷得太紧。
“图个吉利。”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贾玷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上,“祖宗定下的日子,总归有它的道理。
不然为什么偏偏挑月初,不挑月中月末?”
贾玷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盛明兰——她的睫毛垂下来时,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胭脂盖住了皮肤原本的颜色,但耳根处隐约透出一点红。
小柱子跪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得到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地涌进来。
贾玷愣了两秒,忽然觉得这解释确实没毛病。
历代 ** 都这么传下来的规矩,要是半点甜头都没有,谁会愿意扛这累赘?他老老实实点了头,可嘴唇还是抿了抿,最后硬撑了一句:“可这龙袍,万一短得明显,传出去多难看。”
盛明兰没接话,嘴角浅浅一翘,直接伸手去解他的衣带。”陛下把手抬起来。
合不合身,套上不就知道了?”
她对贾玷向来有求必应,贾玷也乐得由着她折腾。
这会儿便真的张开双臂,任那层层叠叠的布料一件一件落在肩上、裹住腰身。
不得不说,这身行头厚实归厚实,一层层叠上去,倒真衬出几分庄严贵气。
虽然袖子短了一截,胸口也绷得略紧,但远看倒不算出格。
穿到最后一层,盛明兰牵着贾玷的手腕,把他领到那面等人高的铜镜前。
镜面打磨得不算顶亮,人影映上去像是隔了层薄雾。
贾玷对着那模糊的倒影扯了扯袖口,余光扫见盛明兰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
他忽然想起那句老话:夫妻一体,同甘共苦。
盛明兰按着祖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大热天里额头都湿了,他一个男人还在这矫情什么?他从袖袋里摸出块帕子,抬手替她一点点吸掉额上的汗,动作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你在孕里,别累着。”
盛明兰弯了弯眼睛,一只手覆上微隆的小腹。”不累。
能和你一起站在最高处,是臣妾的福分。”
她的声音软得像刚从棉花里捻出来的丝线,“何况,咱们一家三口在一块儿,比什么都重要。”
那几句话钻进耳朵,贾玷心头堵着的那团硬疙瘩霎时化成了温水。
盛明兰这辈子当真是挑不出毛病的妻子——不说重话,不慌不乱,心胸宽得像海,却也不缺手腕跟胆色。
再加上盛长柏如今崭露头角,光是从家世看,她也坐得稳皇后这个位子。
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第一个孩子,不管男女,他早已拿定了主意:只有盛明兰生的儿子,才有资格当太子。
小柱子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陛下,娘娘,吉时快到了。
该束发了。”
钟声还在梁柱间震颤,贾玷的拇指蹭过盛明兰的指节。
晨光斜切过乾清宫的窗棂,洒在梳妆台上那顶未戴的凤冠上——十二片金叶边缘泛着青白的光,像刚从冰水里捞起来的。
丹橘用绢帕擦净凤冠内侧的铜托,小桃蹲在地上清点首饰匣子里的珠串。
她俩提前半个时辰就把东西从坤宁宫搬过来了,连盛明兰惯用的桂花油都带了一小瓶。
盛明兰由着她们摆弄发髻,眼角余光瞥见贾玷站在铜镜旁,正让内侍调整衮服腰间的玉佩。
“走吧。”
贾玷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朝她伸出手。
盛明兰没接那只手,先扶着桌沿站起来。
凤冠的分量压得她脖颈微微后仰,她让丹橘又紧了紧冠下的发簪,确认稳当了,才把指尖搭上贾玷的掌心。
他的手指干燥温热,攥住她的力道刚好,不紧不松。
步辇从乾清宫出发,沿着宫道往南走。
夏日的热浪从青石板缝里蒸腾上来,混着太监们额角的汗味。
盛明兰的脊背贴着辇椅的竹篾垫子,缎面鞋底能感到木头被晒透后传上来的烫。
她侧过头,看见贾玷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阳光晒得发白。
文武官员已经分列两侧,朝服的颜色从绯红到深青,层层叠叠铺展开去。
中间那道红毯厚得像踩在麦秸堆上,脚一落下去就软绵绵地陷进去。
小柱子伸手来扶,贾玷借力下了步辇,衣料摩擦的声音在静默中格外清晰。
盛明兰那侧,丹橘和小桃一左一右托住她的胳膊肘。
她踩上红毯的瞬间,殿内传来第一声钟响。
嗡——那声音砸进胸腔里,震得肋骨都在颤。
第二声接着撞上来,比第一声更沉,像从地底涌上来的。
第三声响起时,盛明兰看见最前排的官员们齐齐低下头去,露出后颈上一圈圈朝服领口磨出的红痕。
贾玷牵着她往前走。
他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指节微微发白。
红毯上的金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盛明兰盯着那些图案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缠枝莲纹。
她的裙摆拖在身后,拂过红毯的绒毛,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旁的官员们没有抬头,但他们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眼皮底下、从帽檐边、从袖口缝隙里投来的打量。
有人悄悄抬起眼角,先看见龙袍袖口上那道明黄的边,再往上,是衮服胸前绣得密密麻麻的龙纹。
九条金龙盘踞在深沉的底色上,爪牙间抓着云纹,每一条都瞪着圆滚滚的眼睛。
贾玷的步伐速度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