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了整整七日。
第七天黄昏,她们面前出现了一道裂谷。
裂谷宽逾百丈,深不见底,两壁如刀削斧劈,寸草不生。裂谷对面是一片灰黄色的荒原,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鸟兽,甚至连风都没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顾云初站在裂谷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是那种吞噬一切光的黑——连神识探进去,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这什么鬼地方……”阿扇缩了缩脖子,“比往生林还吓人。”
沈木蹲在裂谷边缘,捡了块石头扔下去。
没有回声。
石头像是被什么吞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别扔了。”顾云初拦住他,“这裂谷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石头落底会有声音。”顾云初说,“没有声音,要么是太深了,要么——”
她没说完。
要么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声音也吞了。
她抬头看向对面。
裂谷太宽,跳不过去。
飞的话——她放出神识试探了一下,裂谷上方有禁制,飞行术法会被压制。
“找路。”她说,“沿着裂谷走,看看有没有能过去的地方。”
三人沿着裂谷边缘往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裂谷渐渐收窄,从百丈缩到五十丈,又缩到三十丈。
最后,她们在一处地方停下来。
裂谷在这里只有十丈宽。
十丈,对修士来说,不过是一个纵身的距离。可顾云初没有急着跳。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裂谷两边的地面。
这边的地面是灰黄色的硬土,寸草不生。
对面的地面也是灰黄色的硬土,寸草不生。
可对面——她眯起眼——对面远处,有什么东西。
模模糊糊的,像是一片建筑,又像是一堆乱石。太远了,看不清楚。
“顾姐姐?”阿扇在旁边叫她。
顾云初站起来。
“我先过去看看。”
她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
十丈的距离,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可跳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裂谷底部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脚踝,要把她拖下去。
顾云初反应极快。
她右手一翻,长剑出鞘,反手一剑斩向脚下的吸力——剑气与那股力量对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借着反震之力,她身形一翻,稳稳落在对面。
落地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裂谷。
底下还是黑的。
可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顾云初收回目光,朝对面喊了一声。
“过来!一个一个来!跳到最高点的时候,用灵力斩脚下!”
阿扇和沈木对视一眼。
阿扇先来。
她深吸一口气,助跑,纵身一跃——
跳到最高点时,果然感觉脚下一沉。她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往下劈了一掌——她的修为不够,这一掌带着她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只勉强炸开了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顾云初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上来。
阿扇趴在岸边,脸色发白。
“吓死我了……”
轮到沈木了。
他站在裂谷边缘,看着对面。
十丈。
他炼气三层,轻功不行,灵力不够,剑气更不用想——他连剑都握不稳。
可他得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纵身——
跳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对了。那股吸力比阿扇那时候还大,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脚,狠狠往下拽。
他往下坠了一尺。
又一尺。
顾云初的脸色变了。
“沈木!用玉!”
沈木来不及多想,一把攥住胸口的玉佩——
玉佩亮了。
很淡的光,可那光一出来,脚下的吸力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
沈木借着这一瞬,拼命往上蹿——顾云初的剑鞘已经递到了他面前,他一把抓住,被拽上了岸。
三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阿扇拍着胸口:“这什么鬼地方,连过个路都要命……”
“走吧。”她站起来,“前面有东西。”
她们往前走。
灰黄色的荒原,一望无际。没有路,没有参照物,甚至连方向都分不清。
走了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
阿扇开始发慌。
“顾姐姐,我们是不是在绕圈子?”
“没有。”顾云初说,“一直往前走。”
“你怎么知道?”
顾云初没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她就是知道。
从踏入这片荒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该往哪走。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心口上,另一头系在荒原深处,轻轻地、持续地拽着她。
往前走。
往前。
她加快脚步。
又走了半个时辰。
阿扇忽然停下来。
“顾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变了?”
顾云初抬头。
确实变了。
还是那片灰黄色的荒原,寸草不生,死气沉沉。可空气变了。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弥漫。
看不见,摸不着,可闻得到——
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花的味道。水的味道。
所有这片荒原上不该有的味道。
沈木也闻到了。
“这什么味?”
“生机。”顾云初说。
她蹲下来,手指触碰地面。
灰黄色的硬土,干裂,板结,像死去多年的皮肤。
可她的手指触碰到土面的瞬间——
心跳了一下。
不是她的心跳。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咚。
很弱,很远,像隔了千山万水传来的一声鼓。
可它确实在跳。
顾云初猛地站起来,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了?”阿扇紧张地问。
顾云初没回答。她闭上眼,感受更清晰了。
“走。”她睁开眼,声音有些哑,“快到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棵树。
高逾百丈,树冠如盖,可整棵树都是灰白色的。
树干上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根枝条是活的。
可它的根——
它的根扎进地下,隆起的根脉像一条条巨龙,向四面八方延伸,最远的几乎看不见尽头。
顾云初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棵巨树。
心跳更快了。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阿扇在旁边惊呼:“顾姐姐!你看!”
顾云初低头——她脚下的地面,灰黄色的硬土正在龟裂,裂缝里透出一丝绿意。
绿色的光,像春天的新叶被阳光穿透的那种绿。
那光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触碰她。
顾云初愣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光——它们认识她。
像是走失多年的孩子回到故乡,村口的老狗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摇着尾巴迎上来。
可她不认识它们。
她从来不知道这片荒原,不知道这棵树,不知道这些绿色的光。
那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