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看着沈木胸口那点微弱的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雾还在,浓得像浆糊,裹着她们三人。
“走。”她拉住阿扇的手,另一只手抓住沈木的胳膊,“先出这片雾。”
三人摸摸索索地往前走。顾云初放出灵力护住二人,灵力在雾中撑开一个三尺方圆的罩子,勉强能隔绝那些窃窃私语般的声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渐渐淡了。
等她们走出山谷,回头一看——那片雾像是被什么无形的边界拦住了,在山谷口翻涌着,却漫不出来。
沈木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阿扇也累得不轻,靠着块石头坐下,揉着自己发软的腿。
顾云初没歇。
她盯着那片雾,眼神冷下来。
“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顾姐姐你要干嘛?”阿扇紧张地问。
“去抓个东西。”
阿扇和沈木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阿扇语气有点抖。
“可是顾姐姐——”
“放心。”顾云初按了按她的肩膀,“它跑不了。”
她转身走入雾中。
沈木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心!”
顾云初没回头。
雾里还是老样子。灰蒙蒙,湿漉漉,那些窃窃私语般的声音在四面八方飘着。
顾云初闭上眼,将神识凝成一线,往雾深处探去。
然后她等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丝线那头动了。
有什么东西,咬钩了。
顾云初猛地睁眼,手指一勾,灵力沿着丝线狂涌而出——
“抓到你了。”
她身形暴起,往雾深处掠去。
那东西察觉到了危险,拼命挣扎。雾翻涌起来,像开了锅的水,四面八方都在响,都在叫,都在哭——
“娘……”
“木头……”
“回来……”
全是沈木的声音,沈木的娘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层层叠叠,震得人耳膜发疼。
顾云初充耳不闻。她的灵力已经锁死了那东西的退路,它跑不掉。
前方雾中,一团黑影在翻滚。
顾云初一掌拍出,灵力化作一只巨手,将那团黑影攥在掌心里。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不是人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嘶鸣,尖锐刺耳,震得雾都散开了几瞬。
散开的瞬间,顾云初看清了它的真身。
——一匹马。
不,不是马。
那东西有马的身子,却比寻常马大了一倍,通体漆黑,四蹄燃着幽蓝色的火焰。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像两盏鬼灯。它的背上是一根根骨刺,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尾骨。
最骇人的是它的脸——马脸,可那脸上的表情像人。恐惧的、愤怒的、狰狞的人的表情。
梦魇兽。
顾云初认出了这东西。妖兽图鉴上有载——梦魇兽,生于怨气浓重之地,以人的精魂为食。它能潜入梦境,化作目标心中最渴望见到之人,诱其沉沦,待其心防崩溃,便吞噬其精魂。
梦魇兽疯狂挣扎,幽蓝色的火焰从四蹄窜上来,烧得顾云初的灵力锁链滋滋作响。它张开嘴,露出满口利齿,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尖利的嘶鸣。
那嘶鸣化作一道音波,直冲顾云初的面门。
顾云初侧身避开,右手掐诀,一道灵力从指尖射出,正中梦魇兽的前腿。
梦魇兽惨叫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可它没有放弃挣扎。它猛地低头,用头上的骨角朝顾云初撞过来。
顾云初闪身避开,左手一翻,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张定身符。
她将符箓拍在梦魇兽的额头上。
灵力注入,符箓亮起金光。梦魇兽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不动,只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还在转动,死死地盯着她。
顾云初走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能听懂人话吗?”
梦魇兽没回答。它的嘴被定住了,说不出话,可它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它能听懂。
“我问你,”顾云初的声音很平静,“沈木的娘,是不是在你手里?”
梦魇兽的眼睛闪了闪。
顾云初从它眼中看到了答案。
“你变化成她的样子,是为了引沈木上钩。”她说,“你在等他主动把精魂献给你。”
梦魇兽的血色瞳孔收缩了一下。
顾云初蹲下身,与它平视。
“我给你两个选择。”她说,“第一,你把那个女人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第二——”
她抽出剑,架在梦魇兽的脖子上。
“我杀了你,取你内丹,再从你的残魂里把她搜出来。”
梦魇兽的身体微微发抖。
妖兽的魂魄一旦被修士搜过,就彻底散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额头上的定身符闪了闪——它在用灵力传递意念。
顾云初读懂了那个意念。
“你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顾云初冷笑一声。
“我说话算不算话,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梦魇兽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闭上眼。
一团幽蓝色的光从它胸口浮出来,缓缓飘向顾云初。
那光里,有一个人影。
模模糊糊的,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被雾打湿了,眼睛亮亮的——沈木的娘。
不,不是她本人。是她的执念。
是一个人死前最后的、最深的、放不下的念想。
顾云初伸手,将那团光托在掌心里。
光很轻,像一团棉花。也很凉,像冬天的井水。
她闭上眼,用神识探入那团光——
看见了。
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鸡鸣狗吠。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村口,怀里抱着个婴儿。她低头看着婴儿,笑着,眼泪却往下掉。
“你爹走了,”她轻声说,“就剩咱娘俩了。”
画面一转。
孩子长大了,三四岁了,在院子里追鸡。女人坐在门槛上缝衣服,针扎了手,她含在嘴里吮一下,继续缝。
孩子跑过来,举着一朵野花。
“娘!给你!”
女人接过来,别在耳边。
“好看吗?”
“好看!”
画面又一转。
孩子七八岁了,蹲在村口的大树下,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字。女人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木头,吃饭了。”
“娘,你看我写的字!”
女人低头看。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这是啥?”
“你的名字呀!”孩子急了,“沈——秀——英!你看,这个是沈,这个是秀,这个是英!”
女人愣了半天,笑了。
“写得真好看。”
“真的?”
“真的。”女人摸摸他的头,“我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画面再转。
孩子十几岁了,背着个包袱,站在村口。
女人站在他对面,给他整了整衣领。
“到了门派,好好听师父的话。”
“嗯。”
“别跟人打架。”
“嗯。”
“吃饱饭,别饿着。”
“嗯。”
“要是……”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要是修炼不成,就回来。娘在呢。”
孩子没说话,低着头。
“走吧,”女人推了他一把,“别回头。”
孩子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还是回头了。
女人还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他看不清她的脸了,可他看见她在笑。
画面最后一次转。
儿子一走,女人的精气神仿佛全都散了,头发白了一半,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块玉佩。
灰扑扑的,雕工粗糙,花纹模糊。
她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跟他爹一样。”她自言自语,“一心求道,连娘都不要了。”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爹走了,你也走了。”她说,“就剩我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飞过去。
“我这一辈子,”她说,“等了一个人,又等了一个人。等到最后,谁也没回来。”
她低下头,把玉佩放在膝盖上。
“木头啊,”她说,“娘不怪你。娘就是……太想你了。”
她闭上眼,靠着椅背。
像是睡着了。
可她没有再醒过来。
顾云初睁开眼。
掌心里的那团光,还在微微颤着。
沈木的娘死了。
不是病死的,不是累死的。是心里那口气,彻底散了。
丈夫走了,儿子也走了。她一个人守着那个空院子,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连等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就不想再睁开了。
可她的执念没散。
那股“想见儿子”的念头太深了,深到连死亡都斩不断。她的魂魄入了轮回,可这道执念留了下来,不知怎么飘到了这,被梦魇兽捕捉到了。
梦魇兽把它吞进自己的梦境里,养着,用着,变成沈木最想见的人,等他上钩。
顾云初托着那团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看向梦魇兽。
“还有呢?”
梦魇兽的眼神闪了闪。
“别装了。”顾云初的声音冷下来,“你吞了她的执念,不可能只吞一半。剩下的呢?”
梦魇兽的身体又开始发抖。
顾云初把剑往前推了推,剑刃贴上了它的脖子。一滴黑血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
“我说了,你把它交出来,我放你走。”
梦魇兽犹豫了很久。
然后,又一道光从它胸口浮出来。
比之前那团大了一倍,颜色更深,近乎靛蓝。
顾云初接过来,神识探入——
是沈木的娘的执念。
完整的那一半。
这一半里,没有画面了。只有声音。一遍一遍的,翻来覆去的,像是被卡住的磨盘,转不出那个圈。
“木头……木头……你什么时候回来……”
“娘等了好久好久……”
“你是不是跟你爹一样,也不要娘了……”
“娘不怪你……娘就是想你……”
“木头……木头……”
顾云初收回神识,闭上眼。
她深吸一口气,把两团光合在一起,小心地封入一枚玉瓶里,贴上符箓。
然后她站起身,看着梦魇兽。
“你可以走了。”
她撤了灵力锁链,揭下定身符。
梦魇兽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真的会放人。
然后它猛地翻身站起,四蹄的幽蓝火焰重新燃起来,转身就往雾深处跑。
然后它消失在雾里。
雾开始散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灰蒙蒙的雾气翻涌着、旋转着,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山谷里。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瓶。
阳光照在玉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想起阿扇的话。
“当娘的,不怪孩子。”
沈木的娘不怪沈木。她只是太想他了。
可她不知道,沈木在门派里被人叫废物,被人欺负,连饭都吃不饱。
她也不知道,沈木想修炼有成,给她弄灵药吃。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儿子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顾云初把玉瓶收进储物戒,转身走出山谷。
阿扇和沈木还在原地等她。阿扇抱着阵盘,紧张兮兮地看着四周。沈木靠着石头坐着,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好多了。
看见顾云初走出来,阿扇跳起来。
“顾姐姐!”
她跑过来,上下打量顾云初。
“你没受伤吧?”
“没有。”
“抓到了吗?”
“抓到了。”
阿扇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顾云初看了沈木一眼。
沈木也看着她,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害怕。
顾云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沈木。”
“嗯。”
“你娘的事,”她说,“我查清楚了。”
沈木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娘……已经去世了。”
沈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以为……他以为,他可以回家孝顺到娘的……
阿扇在旁边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
“怎么……怎么死的?”沈木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郁郁而终。”
四个字。
轻飘飘的,可砸在沈木身上,比什么都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子——砍柴磨的,挑水磨的,练剑磨的。
他修炼三年,炼气三层。
他连一瓶最低级的养气丹都买不起。
他连一封信都寄不回去——因为门派的外门弟子没有寄信的资格,除非你出得起灵石。
他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做不了。
“她……”沈木的声音在发抖,“她走的时候……有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问的是: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怪我?有没有想我?有没有说什么?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顾云初看着他的样子,从储物戒里取出那枚玉瓶。
“你娘的执念,被这山谷里的梦魇兽吞了。”她说,“我把它取出来了。”
沈木猛地抬起头。
“执念?”
“对。”顾云初说,“你娘死的时候,执念太深,没有散尽。飘到这里,被妖兽捕捉。”
她顿了顿。
“你之前看见的那个‘你娘’,就是梦魇兽用她的执念变的。”
沈木愣住了。
“那我娘……她……”
“她的魂魄已经入了轮回。”顾云初说,“这是她的执念——她死前最后的念想。”
她把玉瓶放在沈木手心里。
“你想听吗?”
沈木的手在抖。
玉瓶很轻,可他觉得像托着一座山。
他点了点头。
顾云初掐了个诀,玉瓶上的符箓亮了亮,一团幽蓝色的光从瓶口浮出来,悬在半空中。
然后,声音响起来了。
“木头……木头……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他娘的声音。
他不会听错。
那是他娘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带着笑意的、喊他“木头”的声音。
“娘等了好久好久……”
沈木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是不是跟你爹一样,也不要娘了……”
“没有——”他脱口而出,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我没有——”
可那声音没有停。它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娘不怪你……娘就是想你……”
“木头……木头……”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像一缕烟,散了。
那团光也暗下来,重新缩回玉瓶里。
沈木捧着玉瓶,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扇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捂着嘴,不敢出声。
顾云初看着沈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沈木,你爹的事,你知道吗?”
沈木抬起头,泪眼模糊。
“我爹?”
“对。”顾云初说,“我在你娘的执念里看见了一些东西。”
沈木愣住了。
他从小就知道,他爹死了。他娘说的。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爹怎么了?”
顾云初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爹没死。”
沈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你爹没死。”顾云初重复了一遍,“他是自己走的。”
沈木呆呆地看着她。
“你娘怀着你的时候,你爹就走了。”顾云初说,“他没有回来过。”
沈木的手攥紧了玉瓶,指节发白。
“为什么?”
顾云初没有直接回答。
“你爹不是普通人。”她说,“他在遇见你娘之前,遭遇过仇家暗算,失去了记忆,修为也散了。他在你们村子里养伤,遇见了你娘,两人成婚,生了你。”
她看着沈木的眼睛。
“后来他的记忆恢复了,修为也回来了。他想起自己是谁,想起了自己的道。”
“然后呢?”沈木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他走了。”顾云初说,“一心求道,入了绝情道。”
“绝情道”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沈木心上。
绝情道。
斩断一切尘缘。父母、妻儿、故旧、恩仇——所有的一切,都要斩断。
斩不断,就入不了道。
入了绝情道,就是真的斩断了。
不在乎了。
沈木想起他娘说的那句话——“你爹走了。”
就这么几个字。
没有骂,没有恨,没有哭诉。
就三个字。
像是说“今天下雨了”,像是说“鸡下蛋了”。
平静得让人心疼。
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娘不恨,是她把所有的恨都咽下去了,咽成了一句话。
“你爹走了。”
沈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瓶。
他忽然想起那块玉佩。
那是他爹留下的。
他娘说是祖传的,姥姥传给娘,娘传给他。
但其实,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他娘舍不得扔,也舍不得说真话。就说“祖传的”,让他贴身带着,当个念想。
沈木把玉瓶贴在胸口,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地上。
“他是什么修为?”他忽然问。
顾云初看着他。
“什么?”
“我爹,”沈木睁开眼,眼睛红红的,可声音稳了下来,“他是什么修为?”
顾云初沉默了一瞬。
“大乘。”
沈木的呼吸停了一拍。
大乘。
整个修真界,大乘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是站在云端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之间山崩地裂。
他爹是大乘修士。
而他,炼气三层。
外门弟子,砍柴挑水,被人叫废物。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锣,像砂纸磨铁。
“大乘修士的儿子,炼气三层。”他笑着说,“有意思。真有意思。”
阿扇在旁边急了。
“沈木你没事吧?”
“没事。”沈木站起来,擦了擦脸,“我好得很。”
他看着顾云初。
“顾姑娘,你刚才说,我娘的执念是从梦魇兽那儿取出来的。那她现在——”
“执念归执念,魂魄归魂魄。”顾云初说,“你娘的魂魄早已入了轮回。这道执念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等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木看着手里的玉瓶。
“会散吗?”
“会。”顾云初说,“执念不是魂魄,没有根基。时间长了,自然会散。”
沈木沉默了一会儿。
“能留多久?”
“封在玉瓶里,贴上符箓,大概能留三五年。”
沈木点点头。
三五年。
够了。
他要把这玉瓶带回去。带到他娘的坟前。让她知道,他回来了。
他没有跟她爹一样。
他回来了。
“顾姑娘,”他忽然开口,“我想变强。”
顾云初看着他。
他攥紧玉瓶。
“我娘等了我一辈子,我什么都没给她。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眼神很稳。
“我变强了,就能找到她的转世。哪怕不能相认,我远远看她一眼也好。”
阿扇愣住了。
“转世?能找到吗?”
“不知道。”沈木说,“可我想试试。”
他看向顾云初。
“顾姑娘,你说过,那块玉里原本有东西。”
顾云初点头。
“对。”
“那东西,能帮我变强吗?”
顾云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沈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悲伤,有愤怒,有悔恨。可在所有这些的底下,有一团火。
很弱的火,像风中的烛焰,随时会灭。
可它没灭。
“能。”顾云初说,“可那东西是什么,我还看不透。我需要时间。”
沈木点点头。
“我等。”
他把玉瓶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玉佩贴着心口,玉瓶挨着玉佩。
一暖一凉。
凉的,是他爹留给他的。
暖的,是他娘留给他的。
阿扇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走过来,拍拍沈木的肩膀。
“沈木,你别难过。”
沈木低头看她。
阿扇认真地说:“你娘不怪你,母亲都是不会怪孩子的。”
沈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眼泪还在往下掉。
“谢谢你,阿扇。”
阿扇摆摆手:“谢什么呀,我们是朋友嘛。”
她转头看向顾云初。
“顾姐姐,接下来去哪儿?”
顾云初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往前走。”
阿扇点点头,拉住她的手。
沈木也站起来,把怀里的东西按了按,确定放好了。
三人继续上路。
走了几步,阿扇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谷。
雾已经散尽了。露出光秃秃的山谷,全是碎石和枯草。
“顾姐姐,那个梦魇兽,还会害人吗?”
“不会。”顾云初说,“它被我伤了,起码三五年缓不过来。这期间它不敢再出来。”
“那三五年以后呢?”
“三五年以后,”顾云初说,“它要是还敢出来,就再收拾它一次。”
阿扇想了想,点点头。
“也对。”
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沈木跟在后面,时不时摸摸怀里的玉瓶。
玉瓶微微发凉,像他娘的手,放在他心口上。
他想起小时候,他娘也是这样。
他生病的时候,他娘就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木头,别怕,娘在呢。”
他加快脚步,追上顾云初和阿扇。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