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容瘦身的消息在联盟里炸开锅的第三天,布拉德·史蒂文斯拿着一份薪资结构表走进了秦宇的办公室。
他把表格放在秦宇桌上,指尖点在那个星号上。
“卡怀·伦纳德。合同最后一年。明年夏天他可以跳出。”
秦宇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伦纳德的名字旁边,史蒂文斯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续约优先级:最高。”
秦宇比任何人都清楚伦纳德的价值,总决赛上锁死吉诺比利的那十二分钟,转换进攻中面无表情的底角三分,从詹姆斯身后飞出来的钉板大帽。
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便是骑士外线防守的根基。
秦宇把表格放下,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标注着“卡怀”的名字。
他没有打给伦纳德的经纪人。他直接打给了伦纳德本人。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那头很安静,只有某种金属碰撞的微弱回声,大概是杠铃片。秦宇没有寒暄太多,只说了一句:“卡怀,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永远没有语调起伏的声音说:“好。”
秦宇挂断电话后,史蒂文斯还站在办公桌前。他看着秦宇,欲言又止。
秦宇笑着说:“没事,这个我去谈。”
第二天傍晚,秦宇选择了一家离天宇中心不远但足够隐蔽的私人餐厅。
餐厅藏在一条两侧种满老橡树的僻静小路深处,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秦宇包下了整个二楼。
橡木长桌靠窗摆放,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伊利湖的湖平线,将整片湖面染成一整块燃烧的琥珀。桌上铺着深灰色的亚麻桌布,摆着两只倒扣着的骨瓷酒杯和一瓶还带着窖藏凉意的波尔多。
秦宇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湖面。
伦纳德穿了一件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休闲裤,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盖住了大半张脸。
如果不仔细看,你会以为他是一个走错路的建筑工人。他在秦宇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桌上的菜单,也没有主动说话。
秦宇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跟伦纳德打交道的时间不算短了,早就习惯了这个年轻人用沉默构建起来的那堵墙。
服务员端上开胃菜,两盘摆盘精致但分量扎实的牛排沙拉。
伦纳德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牛肉,拿起刀叉,切下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秦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声音和窗外的暮色一样平静。
“卡怀,我们认识多久了?”
伦纳德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了秦宇一秒,然后又低下去。“从我选秀那天算起,三年。”
“三年了。三年前我们在选秀大会上用一笔交易把你带到克利夫兰的时候,很多人问我一个从圣迭戈州大出来的、不会投篮的小前锋,值得吗?”
秦宇拿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的纹路,“我没回答他们。因为我知道答案会在场上显示出来。然后你来了,你在训练场上每天和詹姆斯对位,被詹姆斯碾压了一个夏天。斯波教练告诉我,你被詹姆斯撞倒了之后从来不叫暂停,爬起来继续防。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伦纳德的刀叉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切牛排,刀锋划过牛肉纤维的声音细密而均匀。
秦宇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到了伦纳德刚来骑士的第一个赛季,那个赛季伦纳德场均只有十六分钟的出场时间。
但有一场常规赛,骑士对阵雷霆,杜兰特因为小腿不适休战,斯波在第三节末段把伦纳德扔上场。
他在六分钟里防得雷霆的外线核心四投全失,还抢断了两个球,每一次抢断后都传给詹姆斯,然后自己跑回后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一场骑士赢了十五分。赛后斯波在更衣室里说了一句话——“今天的最佳防守球员,是卡怀·伦纳德。”全队鼓掌,伦纳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系鞋带。
“那场比赛之后我就跟史蒂文斯说过,”秦宇把酒杯放下,“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成为我们球队最重要的人之一。我没有说错。”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轻响不大,但在安静的二楼餐厅里像一个被轻轻按下的琴键。
“卡怀,我知道你的合同明年有球员选项。我也知道以你的能力,在任何一支球队都能拿到首发位置和更大的合同。”
“你如果留下来,我们给你一份五年八千万的合同。”
秦宇没有停。他继续说:“我知道保罗·乔治去年在步行者签的是五年九千万。你当然不比他差半点,但球队有球队的难处,最多只能给到这个数额。”
伦纳德终于抬起了头。帽檐下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秦宇。
他的刀叉停在半空中,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按着叉子,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面瘫的好处就在于此——它可以完美地掩盖内心所有的波动。
秦宇靠回椅背,声音从刚才的郑重变得柔和了一些。“当然,如果你想出去寻找更大的舞台,想要更多地球权,想要成为像乔治那样的一支球队的绝对领袖,我也会理解。球队会尊重你的选择,我们会给你送上最真诚的祝福。你为这支球队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次倒地扑球,每一次追身封盖,每一次站出来的防守,克利夫兰都会永远记住。”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等着杯中的红酒静下来。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湖面,餐厅里的灯光自动调亮了一档,暖黄色的光落在橡木桌面上,把伦纳德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伦纳德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里,记者们最常用的形容词是“面瘫”。
但卡怀·伦纳德心思比谁都活络。
这个从加州河滨郡走出来的年轻人,在进入联盟之前就已经目睹了太多职业篮球的残酷——他父亲在他高中时被枪杀,他母亲一个人打两份工把他拉扯大,他在圣迭戈州大的四年里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防守工兵一步步打磨成了全国最佳阵容成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机会有多珍贵,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忠诚的代价是什么。
现在秦宇把选择摆在了他面前。选项A:留下来。五年八千万,在一支十连冠的球队里,继续做他擅长的事情——防守、抢断、投底角三分、在关键时刻站出来锁死对方的箭头人物。
不用承担球队老大的压力,不用在输球之后面对媒体的围剿,不用在每一个低迷期被放在显微镜下解剖。在这里,他是冠军拼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但不是被推到最前线的那个人。
钱多,事少,离家近,这里有詹姆斯、有库里、有杜兰特、有戴维斯,有全世界最好的篮球体系。在这里,他的名字被刻在穹顶的最高处。
选项b:离开。跳出合同,进入自由市场。他会得到一份更大的合同吗?或许。会有球队愿意给他首发位置和更多球权吗?当然。
但代价是什么?离开一支十连冠的王朝球队,离开培养他的体系,离开全世界最先进的球馆和最狂热的球迷。
然后呢?去一支中游球队当老大?和乔治一样在步行者独自扛着整座城市的希望,每年季后赛面对骑士,每年被淘汰,每一年都在“如果我有更好的队友”的假设中度过?
他见过乔治回到天宇中心时的眼神,那个从骑士走出去的年轻人,在比赛中每一次面对詹姆斯时都咬着牙拼尽全力,但每一次都差那么一步。
差一步就能击败他们,差一步就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但这一步,就是鸿沟。
伦纳德手里的叉子终于动了。
他叉起最后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放下餐巾,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抬头看着秦宇。
“我留下来。”
“好。”秦宇拿起酒瓶,给伦纳德倒了一杯酒
第二天后,同样的餐厅,同样的靠窗位置,同样的夕阳沉入伊利湖的景色。秦宇约了克莱·汤普森。
汤普森来的时候穿着一条卡其色休闲裤和一件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被加州的阳光晒成小麦色的锁骨。
他的头发比总决赛时长了一点,微微卷曲着搭在额前。
他在秦宇对面坐下来,先是看了一眼窗外的湖景,然后拿起菜单翻了翻,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秦先生,这家店的牛排,有没有我们上次在旧金山吃的那家好?”
秦宇笑了。他和汤普森之间的相处方式一直以来都比和其他球员更轻松——汤普森是那种你不需要在他面前端着的人,他会在训练场上投进十一记三分之后耸耸肩说“手感还行”,也会在队友给他泼佳得乐的时候站在原地张开双臂一动不动,好像那些冰凉的液体不是庆祝而是某种他理应承受的洗礼。
他的这种松弛感在联盟里是罕见的,尤其是在一支王朝球队里。更衣室里每一个人都知道,克莱·汤普森从来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压力,但他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寒暄过后,秦宇把红酒斟上。汤普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下。“秦先生,你每次找我吃饭,都是有正事。说吧,什么事?”
秦宇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克莱,你的合同还剩一年。我想提前和你续约。”
汤普森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显然并不意外。
秦宇与伦纳德谈话时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但措辞更简短,语气更直接。
他知道面对汤普森不需要绕弯子,他拥有联盟里最冷血的手感,也拥有和那份冷血相匹配的清醒头脑。
他告诉汤普森,球队愿意给出五年八千万。他告诉汤普森,骑士知道他在自由市场上能拿到更大的合同,也知道他在任何一支球队都能当首发得分后卫。
但他也说了一句话“这里有全世界最适合你的战术体系。你跑动,勒布朗传球,库里拉开空间,你接球起跳。没有人能防住这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汤普森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和他的投篮一样,看不出任何波动。
窗外的夕照把湖面染成一片橙色,餐厅里的灯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他的脸在暮色和灯光之间被切割成明暗两半。
“当然,先生,我愿意留下。”
他端起酒杯,和秦宇碰了一下。玻璃撞击的声音清亮利落,和他投篮时篮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如出一辙。
之后,秦宇约了德马库斯·考辛斯。
考辛斯是一个和汤普森完全不同的人。他在约定的时间前十五分钟就到了,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把菜单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牛排的熟度选项。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紧裹着他那两条能碾压联盟大多数内线的粗壮前臂。他的坐姿端正得不像一个NbA球员,更像一个来参加商务洽谈的企业高管。
秦宇落座时注意到,桌上的矿泉水已经被考辛斯喝掉了半瓶,杯垫被摆得方方正正,刀叉的位置也被重新调整过,这个在球场上以情绪波动着称的大个子,在球场之外的生活中,骨子里住着一个远比表面看起来认真得多的灵魂。他知道这次续约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对骑士意味着什么。
秦宇为他倒了一杯红酒,推到他面前。考辛斯低头看着酒杯,伸手握住杯脚。
“秦先生,”他先开口了,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里嗡嗡地回荡,“你在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秦宇开门见山。他花了比和汤普森谈话时更长的时间,因为他要让考辛斯明白,他对这支球队有多重要。他用了一个对比:去年总决赛,当考辛斯在场时,马刺的内线得分效率下降了超过十几个百分点;当考辛斯下场时,那个数字立刻跳回了接近常规赛的水平。
他说完这个数据之后,加了一句:“这不是球探报告。这是斯波教练每次在更衣室里写战术板的时候都会念叨的。他说,没有德马库斯的内线威慑,他画的所有防守战术都只完成了一半。”
“五年八千万。”秦宇说出了那个数字。“我知道你在自由市场上能拿到更大的合同。但我想让你知道,在这支球队里,你从来都不是配角。你是支撑我们内线的柱子。十连冠的每一面旗帜上都有你的名字。”
“我留下来。”
秦宇拿起自己的酒杯,和考辛斯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三顿饭,三个人,三份五年八千万的合同。
当最后一份合同的大纲被送到布拉德·史蒂文斯的办公桌上时,这位骑士总经理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把所有数字重新核算了一遍。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摊开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薪资结构表,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合同金额、年限、球员选项和到期时间。他拿着笔一行一行地核对,偶尔停下来用计算器复核一个数字,然后继续往下。当他核算完最后一行时,他把笔放下,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摆在桌面上的是一份让全联盟任何一个总经理看到都会沉默三分钟然后开始自我怀疑的阵容名单——
控球后卫:勒布朗·詹姆斯、斯蒂芬·库里。
分卫:克莱·汤普森、达米恩·利拉德、扎克·拉文。
小前锋:凯文·杜兰特、卡怀·伦纳德。
大前锋:安东尼·戴维斯、扬尼斯·阿德托昆博。
中锋:德马库斯·考辛斯、尼古拉·约基奇。
每一个名字单独拎出来,都值得一支球队围绕他建造整个战术体系。而现在,这十二个人在同一支球队里。
史蒂文斯翻到薪资表的下一页。
合同细节用黑色墨水整齐地排列着——勒布朗·詹姆斯:六年一点四八亿,二零一八年球员选项。
凯文·杜兰特:六年一点零一亿,二零一七年球员选项。
斯蒂芬·库里:五年九千一百万,二零一八年到期。
克莱·汤普森、卡怀·伦纳德、德马库斯·考辛斯:各五年八千万,二零二零年到期。
而达米恩·利拉德、安东尼·戴维斯、扬尼斯·阿德托昆博、尼古拉·约基奇,扎克·拉文,全部还锁在新秀合同的红利期内。
史蒂文斯把目光移向表格最下方的总计栏。下赛季工资帽六千三百零六万五千美元,奢侈税起征点七千六百八十二万九千美元。
而骑士的总薪资,超出奢侈税线一大截。按照NbA的阶梯式奢侈税规则,这意味着秦宇在下赛季需要支付的奢侈税金额将与球队总薪资等量齐观,甚至在某个梯度上超过工资帽本身,直接进入“超级奢侈税”的深水区。
他用计算器快速估算了一下税金,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那个八位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方的半空中悬了一拍。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秦宇。
“秦先生,薪资结构出来了。我们超税。”他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微微上扬了半度。
秦宇的声音传过来:“超了多少?”
史蒂文斯报了一个数字。
秦宇笑声传来:“比起布鲁克林篮网,我们还是强多了。”
史蒂文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个弧度。
他想起篮网疯狂囤积老将、用一堆溢价合同把薪资总额推到联盟最顶端却连东决地板都摸不到的球队,想起他们的俄罗斯老板在奢侈税账单前摔过电话,想起那支球队如今正深陷没有选秀权、没有年轻资产、薪资空间被锁死到下一个十年的泥潭。
而骑士同样是缴纳巨额奢侈税,骑士拥有的是十面冠军旗帜,是联盟历史上最豪华的阵容深度,以及一个把这一切计算得精确到每一步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