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大会结束后的第四十八个小时,骑士总经理布拉德·史蒂文斯的电话被打爆了。
他的办公桌上并排摆着三部电话,三部同时在响。
那部红色座机的听筒里传来的是来自俄克拉荷马城的区号,他还没来得及接,那部黑色座机的来电显示又跳出了萨克拉门托的号码。
他的私人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显示的备注名让他不得不在百忙之中腾出手按下了接听键——“格雷格·波波维奇”。
他还没放下手机,助理又推门进来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贴在他的电脑屏幕上,用的是粉红色优先标签,旁边加了一行标注:“休斯顿,达雷尔·莫雷,第三次来电。”
史蒂文斯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把一次性咖啡杯里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喝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室门口、正抱着一沓厚厚的球员数据报告、脸上的表情和四十八小时前在选秀作战室里时一模一样平静的秦宇。
“秦先生,”史蒂文斯把三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预热温度的交易方案放到桌上,纸面上的黑色油墨里密密麻麻列着各队最初的试探性报价——有些是首轮签加配平合同,有些是多名球员打包组合,还有些附带了复杂的选秀权互换条款,延伸到未来五年甚至七年之后。
史蒂文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幸福烦恼淹没的疲惫,“过去两天里,联盟二十九支球队,有二十三支打了电话来。光今天上午,我接了十四个电话。他们听到风声了。知道我们四个新人一到手,阵容开始往外溢。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现在全联盟都觉得自己能从骑士这里咬下一块肉来。”
秦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史蒂文斯的办公桌前。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报价栏里的选秀权年份和顺位保护条款,眉骨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这些报价都恰好踩在他心里那条线上。
他放下方案,转身走向落地窗。窗外是天宇中心广场上那座四米高的骑士雕像,阳光打在矛尖的金色飘带上,将整个广场的地砖染成一层淡金色。
“那就发公告吧。”秦宇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两小时后,沃神在推特上发布了一条消息。这条消息在发布后不到十五分钟就被转发了超过三万次,随后被各大体育媒体迅速置顶。
配图是骑士队徽——酒红色的盾牌中央交叉着两把长剑,上方环绕着九颗金色六角星,代表九座总冠军——下方是一行简短却足以让联盟二十九支球队的总经理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文字:“骑士将探索交易朱利叶斯·兰德尔、德雷蒙德·格林、鲁迪·戈贝尔、克林特·卡佩拉以及马克·加索尔。”
五分钟后,骑士官方账号转发了这条消息,配文只有八个字——“感谢付出,祝福未来。”
年轻的朱利叶斯·兰德尔正穿着骑士的训练服准备去健身房。
四十八小时前,他还在巴克莱中心的媒体工作区对着全世界的镜头说:“骑士选我不是让我来坐板凳的。”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是ESpN的新闻推送。
他低头看了一眼推送标题,脚步停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口袋,继续向健身房走去。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解释。
他十九岁,他是第七顺位,他是朱利叶斯·兰德尔。如果有人要交易他,那就交易吧。他会让那支得到他的球队庆幸不已,也会让送走他的那支球队在某一个深夜独自反刍这个决定的全部重量。
办公室里,史蒂文斯的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同时三部响,是一部接一部,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他接起第一部的时候,助理又推进来一张写着两个号码的便签。他一边听电话一边扫了一眼便签上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全联盟都来了。
最先在电话里完成交易的是灰熊。
接替杰里·韦斯特担任灰熊篮球运营总裁的克里斯·华莱士,在这个位置上的日子并不好过。
灰熊刚刚经历了一个五十胜的赛季,却在季后赛首轮被雷霆七场淘汰出局,核心阵容的年龄结构已经开始出现裂痕,更衣室里的化学反应问题被当地媒体反复追问。
他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中锋,一个能在进攻端提供高位策应和三分投射的五号位,一个能在更衣室里用沉默的重量稳住军心的老将。
马克·加索尔的交易公告刚发出,华莱士就抓起了电话。
“布拉德,”电话那头是华莱士略带孟菲斯拖腔的声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马克·加索尔。我们想要马克·加索尔。”
史蒂文斯没有急着回答。他把华莱士的电话放在免提上,身体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马克·加索尔——这是秦宇最不愿意放走的名字之一。
西班牙人在骑士打了整整7年,手里握着七枚戒指,是骑士第一个王朝周期的内线基石。
他的高位策应、弧顶三分和防守端的选位判断,是斯波尔斯特拉战术体系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但今年的选秀大会后,阿德托昆博的成长让内线轮换格局发生了根本变化,三十三岁的小加索尔在合同最后一年,他的经验和领导力对于任何一支志在季后赛的球队都价值连城。
而他的职业态度七年如一日,从不抱怨任何角色变化,也让他值得被送往一个能让他继续扮演核心角色、而非轮换末端拼图的地方。
“马克对你们来说是最合适的人选,”史蒂文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像在下一盘已经推演过二十手的棋,“他是这个联盟里最会传球的中锋之一,他可以完美融入你们的体系,和兰多夫组成高低位搭档。你们在首轮被雷霆的内线高度压得很难受,马克能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华莱士说,“所以我在第一时间就打电话过来。我手里有什么你清楚——我们有2019年的首轮。”
“无保护。”史蒂文斯说。不是提问,是陈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华莱士深吸了一口气。“无保护。”
“成交。”
挂断的忙音还悬在空气里,第三部电话就响了——纽约尼克斯的总经理史蒂夫·米尔斯,区号212。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经过了长期挣扎之后才会出现的、孤注一掷的迫切。那是被压在麦迪逊广场花园连续二十年无缘总冠军赛的历史巨石下,终于看到一丝裂缝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布拉德,”米尔斯甚至没有寒暄,“我们一直在谈。兰德尔。我们想要兰德尔。从选秀大会那天晚上就开始准备了。我桌上摆着三套不同的交易方案,每一套都把兰德尔放在核心位置。他的打法、他的身体、他的强硬,就是为麦迪逊广场花园量身定做的。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内线翻江倒海、让全场球迷从座位上跳起来的年轻人。”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份被夹在文件夹角落里的球员资料:克林特·卡佩拉,十九岁,七英尺四英寸臂展,法国联赛两年,骑士用第二十五顺位刚刚选中。
这个瑞士少年在昨晚的视频连线里说的每一个字,史蒂文斯都记得——“我不是来取代任何人的。我是来做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事的。请给我一点时间。”但现在,骑士没有时间给他。十连冠的王朝容得下等待一个约基奇从欧洲慢慢成长,但内线的轮换深度意味着卡佩拉可能要在发展联盟等上两三年。他有天赋,配得上一个更大的舞台。
“兰德尔是我们重点培养的年轻内线——”史蒂文斯把尾音拖长了半拍。
“我知道,所以我们也愿意接手同位置的冗余球员。”米尔斯的声音里有种藏不住的急切,他需要兰德尔,他自己知道,史蒂文斯也知道他知道。
“卡佩拉。法国中锋,昨天刚在第二十五顺位选的。他的臂展是七英尺四英寸——”
“一起打包,我愿意送上2021年无保护首轮。”米尔斯毫不犹豫。
史蒂文斯沉默了几秒。那沉默不是犹豫,是他在给这笔交易留下恰到好处的分量——让米尔斯觉得自己争取到了什么,又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付出得太多。“成交。”
尼克斯的电话刚挂断,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来电显示:鲍勃·迈尔斯,金州勇士。
电话一接通,迈尔斯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湾区人特有的直率。“布拉德,我们一直在讨论你那两个大个子。追梦和戈贝尔。你觉得他们能帮我们解决马刺阿尔德里奇的问题吗?”
史蒂文斯不需要翻开德雷蒙德·格林的资料夹就能回答这个问题。这个来自密歇根州立大学的二轮秀在骑士的两年里,每三十六分钟的防守贡献值排在联盟所有大前锋的前百分之十。
他可以防四号位、五号位,在某些换防回合里甚至可以追到三分线外去防小前锋。
他的传球视野和弧顶发牌能力是骑士第二阵容快速运转的关键润滑剂。
而鲁迪·戈贝尔,那个来自法国的瘦长中锋,被骑士球迷称为“戈贝尔墙”——他的护筐范围能从禁区延伸到底角,上赛季在发展联盟场均三次封盖。
他唯一的缺点是进攻端手段单一,但在勇士的体系里,他不需要得分。他只需要站在禁区里,让每一个试图突破的后卫在起跳之前先看到他举起来的双手。
“我不但觉得他们能帮你们解决阿尔德里奇,”史蒂文斯说,“我觉得他们能让你们在西部决赛第七场赢马刺十分以上。”
迈尔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史蒂文斯能听到他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在重新看格林和戈贝尔的数据表。“你们要什么?”
“2020年无保护首轮。2021年首轮互换权。”
迈尔斯又沉默了几秒。“你这个要价是在赌我们2020年会掉到乐透区,布拉德。”
“我不会赌你们掉到乐透区。我赌的是你们拿到西部冠军之后,首轮签会排在第三十顺位。但无论如何,选秀权的价值就在于它代表未来的可能性。而你需要这两个人来帮你兑现现在的可能性。”史蒂文斯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
“成交。”迈尔斯说。干脆利落,和他的每一次决策一样。
三部电话次第安静下来。橘红色的夕照从落地窗斜斜洒进来,将天宇中心三楼的走廊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这层楼此刻格外安静,和四天前选秀之夜作战室里那种屏幕闪烁、电话铃此起彼伏的紧张气氛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史蒂文斯靠回椅背,闭了闭眼睛。
他的喉咙因为连续通话而有些沙哑,一次性咖啡杯里的咖啡渍已经干涸成了一层深褐色的薄膜。
马克·加索尔去灰熊。朱利叶斯·兰德尔和克林特·卡佩拉去尼克斯。德雷蒙德·格林和鲁迪·戈贝尔去勇士。
换回了灰熊2019年无保护首轮、尼克斯2021年无保护首轮、勇士2020年无保护首轮、以及勇士2021年首轮互换权。
史蒂文斯把这三支球队的报价单放在一起,最上面是灰熊2019年的首轮签条款,中间是尼克斯2021年的首轮签条款,最下面是勇士2020年的首轮签和2021年的首轮互换权条款,旁边的空白处还有他用铅笔潦草写下的一行字:“未来7年,18个首轮。”
这些选秀权就像秦宇提前埋在联盟各处的种子,不知道哪一年会开花,但他知道它们一定会开花。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秦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咖啡——一杯黑咖啡给自己,一杯加了一份糖和一份奶油的递给史蒂文斯
。这位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做了一连串不可逆决策的老板看起来并不疲惫。
他的眼睛依然像选秀之夜盯着大屏幕时那样,平静,专注,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十年前在天宇中心穹顶上预留第一个旗杆位置时就计划好的其中一步。
“都谈完了?”他问。
“都谈完了。”史蒂文斯接过咖啡,用它碰了碰秦宇的杯沿。瓷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像一枚小小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