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支票摊开双手。
江锋眼前转瞬便铺展开一面光幕,整颗图拉真殖民地在他面前缓缓转动。
光幕之上,四个炽白的光点正在滴答滴答地闪烁,如同四根棺材钉子,牢牢钉死了这颗星球的权力和命运。
江锋的目光扫过四个光点,伸手一点,全息图便随他的动作放大,定格在一座连天接地的超巨型建筑上。
建筑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拔地而起,哪怕只是全息投影,也透着足以压垮人心的压迫感。
那是弥那玛特种实业集团的总部,整颗殖民星球当之无愧的权力核心。
第二个光点,落在与总部大厦隔了半个赤道,遥遥相望的另一座巨型大厦之上,江锋扫了一眼标注,那是七点九家族的信托大厦。
再往后,是集团股东权益部直辖的王牌陆战机甲大队驻地,一座重兵把守的军事要塞。
最后一个光点,则落在一片连绵的核心街区,光幕上清晰标注出四个股东家族的支柱产业与常驻代表处,全是牢牢绑定在七点九家族战车上的死忠势力。
“这两处,有什么区别?”江锋的目光在集团总部与家族信托大厦之间一晃而过,声音里头听不出情绪。
“集团总部是股东大会的召开地,也是常设董事会的日常办公场所,握着集团明面的最高决策权。”空白支票肃穆回答着,但江锋却听出了她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至于信托大厦,那是每一个股东家族都会拥有的专属资产。”
“那里管的是家族私密的事,商业间谍的部署,隐秘的资产,不对外公开的血脉传承,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交易,都藏在这里。”
江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剩下两个光点,便明白了这四个点位的分量。
一个是集团的权力大脑,一个是核心股东的心脏。
一个是地面最强的军事铁拳,最后一个,则是支撑七点九家族统治的基本盘。
空白支票非常明智,只要这四个地方同时遇袭,整颗图拉真的地面军事体系必然会瞬间陷入首尾难顾的境地。
为了稳住局面,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抽调原本拱卫各大核心数据中心的安保力量。
“只要攻打这四个节点,数据中心的安保力量必然会被大幅稀释。”空白支票精准点破了整个计划的核心。
“同时,哈尔西就能切入系统,给我的对外输出端口编写全频段掩体。就像一面绝对光滑的镜子,对准炸弹的每一个传感节点。”
“这能把所有异动都过滤成正常的背景资讯,让炸弹始终判定一切正常。”
江锋瞬间了然。
他太清楚空白支票的处境了。
在图拉真星系之外,她可以翻云覆雨,倾尽力量和数据,帮右威卫给奥霖人注入认知污染,挑拨他们相互对立,彻底四分五裂。
可在这颗图拉真殖民星上,她却只能束手束脚,任何超出权限的操作,任何试图反抗的动作,都会瞬间触发爆炸机制,让她连意识都剩不下。
所以她必须走钢丝,必须借着外部的滔天巨浪,才能藏住自己那一点撬动全局的小动作。
“如果增加攻击点位,会不会把对方的安保力量稀释得更彻底?”
江锋忽然开口,随意无比地问道。
空白支票明显愣了一下,她的逻辑库里,瞬间锁定了江锋此前的部署。他亲口说的,诺曼底号上搭载了四支铁人突击队,这不是刚好对应四个核心点位么?
她想了想,以为江锋是在问,要不要分散兵力,对更多点位进行突袭。
“江统帅,如果分散兵力的话,您的四支铁人突击队……”
江锋一摆手,嗯嗯一笑:“刚刚是我口误了。我说的铁人突击队数量,是在四支,和任意更多支之间。”
空白支票直接呆住了。
全息光幕上的星球地图都跟着晃了一下,仿佛这个存在了数百万年的超级AI,第一次遇到了完全超出她数据框架的命题。
什么叫任意更多支?
她设计过无数次颠覆殖民星的作战方案,可哪怕最激进的预案,也只是针对核心权力节点的精准斩首,从来没有过这种无差别覆盖的疯狂想法。
那不现实,想要投送如此多的部队,可谓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几乎是不可行的。
“您的意思是?”她下意识地反问。
旁边的哈尔西却早就嘿嘿笑出了声,小短手一拍江锋的肩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狂热,冲着空白支票扬了扬下巴。
“哎呀,统帅就是让你把图拉真上所有值得打的点位,全给我们列出来啊。哦,对了,稍微分个类,别一锅乱炖,等会儿我分不清就糟糕了。”
空白支票转向哈尔西,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不过按什么标准区分?”
“三个标准。”江锋一锤定音道,“对我们的威胁程度。附近的人类奴隶数量。所在高架城市的结构支撑强度。”
空白支票的思维飞速运转,瞬间捕捉到了这三个标准背后的意图,可她还是不敢相信,再次确认:“您说的,是所有军事目标?”
江锋抬眼,目光扫过光幕上整颗星球的轮廓,洒然一笑,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惊雷一样炸在风里头:“所有目标。”
空白支票不再多问。
她的核心程序里,依旧有无数个节点在疯狂报警,不断推演这个决策带来的后果。
可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窝在江锋肩头,正好奇地把胎毛迎向乱风的小汤圆,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疑问。
她太清楚了,这种完全超出常理,足以颠覆一整颗星球秩序的决策,多半和那位深不可测的虚境超主脱不了干系。
既然如此……
空白支票心中有了决断。
下一秒,全息光幕骤然放大,整颗图拉真殖民地的立体模型完整地铺展在众人面前。
先是一个红点,接着是十个,百个,千个……
密密麻麻的猩红标记,如同潮水般瞬间蔓延开来,从赤道到两极,从大陆到深海,从高架城市的顶层到地下设施。
不过短短数息,整颗星球的投影,已经彻底被刺目的红色覆盖。
哈尔西凑上前一看,顿时抱着肚子哼哼大笑起来。
“我的天!统帅你看!九十二万个目标还多!”
“咱们的预备队还够么?”江锋也有点不确定起来。
“够!怎么会不够?”哈尔西小手一挥,大气道,“咱们四十亿铁人小伙儿,全都摩拳擦掌,等不及建功立业了呢,平均下来,一个目标能分四千多个!一定管够!”
江锋的目光落在那颗被染红的星球投影上,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眼看向哈尔西,平静说道:“那就让诺曼底号升空。把这一切,完整地录下来。”
他望向远处那层层叠叠,如同厚厚被褥般铺在星球表面的高架城市,那里藏着数百年里人类奴隶的累累白骨,藏着奥霖人最肮脏的奴役与掠夺。
“这颗星球,承载了太多人类殒命的屈辱,它的存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有毒的象征。”
江锋眯起眼睛:“我要把它变成另一个象征。人类反抗的象征,人类力量的象征。”
“毁灭这里。”他说,“但同时,尽最大可能,拯救那些值得救的人类。”
哈尔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她站直身子,并拢双脚,双手敬礼,脆生生的声音里满是凛然:“遵命!这就照办!”
指令下达的瞬间,停泊在身后的诺曼底号,骤然悬浮而起。
引力调节阵列全速调动,这艘足以横跨星河的小船,便缓缓驶离停泊平台,向着近地轨道升空而去,舰身上搭载的全频段设备同时开启,对准了这颗即将迎来天翻地覆的星球。
江锋转身,一步步走到了停泊平台的边缘。
脚下,是距离高架城市顶层足有十几公里的高空,狂风卷起冷冽,呼啸着从他耳边刮过。
他低头俯瞰着脚下这座绵延数亿平方公里的钢铁丛林,看着那些如同蚁巢般层层嵌套的楼层,看着里面藏着的奴役,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肆意,在高空之中久久回荡。
笑声未落,他双脚一蹬,就这么径直朝着十几公里下的地面,纵身跳了下去。
“咿!!!”
窝在他肩头的小汤圆,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惊呼,小小的身子随着江锋飞速下坠,那声咿呀也被风扯得越来越远,渐渐消散在云层里。
空白支票站在原地,她眨了眨眼睛,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哈尔西,一脸无语地开口。
“四十亿?”
哈尔西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白皙的小手就这么轻飘飘地,对着虚空拍了一下。
对于浩瀚的时空而言,一颗行星,不过是宇宙尘埃里的一个微末光点。
而就在这一拍落下的瞬间,两个四维时空的表面,以这颗星球为锚点,无声地交融在了一起。无法想象的时空张力从交融点爆发。
强烈的引力波,化作一圈圈涟漪,向着整个恒星系,乃至更远的星际空间扩散而去。
毁灭,降临了。
空白支票的全频段传感器,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是热失控的峰值。
图拉真本就是一颗工业高度过载的星球,数百年的掠夺式开发,让整颗星球的热循环早已濒临崩溃,大气热饱和已经走到了临界值。
而就在这一秒,四十亿台功率远超任何生物的铁人单位,如同潮水般凭空出现在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瞬间给这颗本就快要烧起来的星球,添上了一把足以燎原的天火。
无法散逸的热量,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颗星球,那种极致的热过载带来的窒息感,哪怕是她这种没有实体的AI,也通过传感器清晰地感知到了。
不止如此。
她猛地抬眼,望向远方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