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厅堂的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暖黄色的光从厚缎窗帘的缝隙里溢出来,在庭院的石板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色,像一盒熔化了但还没倒出来的金子,黏稠地流淌在夜露打湿的砖缝之间。
几颗冷淡的秋星在天幕上挂着,风一吹过云就又把它们遮没了。
帝国中心大厦的顶楼,夜风灌满整个天台,把悬挂在旗杆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整个帝都铺展在脚下,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过来的星空,车流的灯光在主干道上拉成一条条明灭不定的光带。
秦念倚着铁栏杆,白衬衫被风兜起来贴在身上又鼓开,他视线穿过一整片夜色,落在王宫方向那间还亮着灯的圆厅上。
身后的天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齐岁走过来,也不说话,伸手摸了一把秦念的手背。
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深秋了,今年比往年冷得多,穿这么薄还上来吹冷风,看来你是想要生病了。”
齐岁眉头压下来,把外套脱了,还带着体温的长外套落在秦念肩膀上,里衬的暖意透过衬衫贴上来。他弯着腰,一枚一枚地扣上纽扣。
秦念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齐岁折腾,低头看他的发顶,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第一次见你也是秋天,那天比今天还冷。”
齐岁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衣领翻平,凑上去,把脸颊贴在秦念的侧脸上蹭了又蹭,活像一只刚见了主人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的大型犬。
“那天淋冷雨,今天吹冷风,你还真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也对,要是当回事了,你也不会在自己身上做那么多实验。”
秦念伸手,嫌弃地把那只粘在身上的大狗脑袋从肩膀上推开,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往楼下一指。
顺着方向望过去,宫殿正前方那座白玉雕成的慈悲女神像垂着眼眸,披着从殿内泄出来的灯光,双手捧在胸前。
女神的身后,是一片通明的华丽宫殿,身前,是胜利后日夜笙歌的帝都。
战争结束,胜利到来,哪里都是一片热闹与繁华。
就齐岁转个头的空隙,秦念两手一撑栏杆的横档,像只猫一样利索地翻了上去,脚踩在细细的铁栏杆顶上,晃晃悠悠地站直。
几百米的高度在下面展开,地面上的车流缩成了蚂蚁大小的光点,霓虹灯变换着颜色,把他的影子投在脚底那一大片流动的彩色里。
一阵风吹过来,仿佛把秦念身上那份孤独与无聊一并吹到了齐岁的身上。
“哒、哒、哒”
短靴在栏杆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他张开双臂,像走平衡木一样踩着那道细细的金属条往前踱步。齐岁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紧紧地跟在秦念身上。
“变得无聊了。”
秦念的声音飘在风里,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卷上了天,“我本来以为这个游戏能多玩一阵子呢,结果帝国还是那么无聊,我不用去听就知道那些人打算做什么。”
齐岁来到这个世界后脸上时常挂着的那点笑没了,秦念会说这番话,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后面往往都跟着什么不太妙的事情。
孤独的王子在高空中行走,脚踩在死亡边缘的细细铁条上,可死亡激不起他心里任何一点波澜。下方是一片绚烂的、沸腾的、灯火通明的世界,可他站在那上头,像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局外人。
齐岁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不稳:“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你做什么。”
“我知道哦,”秦念停下来,他转了个身,面向齐岁,背对着几百米高的虚空,“就算我现在选择从这儿跳下去,你也会跟着的,对吧?”
齐岁深吸一口气,过往的记忆在这一瞬间翻涌上来。他点了头,声音都哑了:“对,我会的,但我希望……”
“很早很早之前我就计划到了现在这一步,戏剧的高潮也是最后一幕——”
秦念忽然拔高声调,一只手放在胸口,一只手高高举向夜空,那张刚才还写着了无生趣的脸上铺满了灿烂到有些夸张的笑容。
“颠倒王之死!”
齐岁的心猛地一沉,却又觉得果然如此。
“王死在他最神圣最声名远扬的那一天,从此,他的高尚被无限放大,他的罪恶被人民的愤怒淹没。他的死,会成为最锋利的武器,最激昂的言语,最鼓动人心的号召,将旧帝国的一切碾碎!”
“知道吗,齐岁卿,我剧本的最后一幕,将是最华丽的退场。”
秦念闭上眼睛,仰起头,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完美剧本里,嘴角那抹笑越扩越大,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在风中摇摇欲坠。
齐岁身体比脑子快,一把攥住了秦念的手腕,用力把人从栏杆上拽下来。秦念坠进他的怀抱中,两个人一起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齐岁双臂紧紧箍住怀里那个人,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剩胸腔里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地擂在秦念的肋骨上。
太像了,真的太像过去了。
齐岁闭着眼睛,手指攥着秦念后背的布料。
秦念会死这种事,归根结底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打不过、躲不掉、没办法,而是他不想玩了。
现在是这样,过去也是这样。
一个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死亡写进计划里,把死亡当做可消费筹码的人,死亡就注定会来敲门。
秦念被抱得生疼,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悬了一会儿,犹豫着抬起,一只手环住齐岁的后背,另一只手摸上他的后脑勺,揉了揉那头金发。
“这是我原本的计划,如果没有你的话,能亲自演完这场最高潮的落幕,我也心满意足。
齐岁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急切地追问道:“可不一样了,对吧?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有我。”
“对啊。”
秦念嘴唇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齐岁的嘴角,又偏过头去亲他脸颊上那道泪痕,踮着脚,一路亲上去,最后用嘴唇轻轻蹭了蹭他的眼角,把那点湿意抹掉了。
他退后半步,数着手指:“公司那边离不开我,瑟琳没了零号后续清理工作也不方便,而且,如果现在就死了的话,那帮蛀虫美妙的表情我可就看不到了。这么算下来,活着才能赚得更多嘛。”
他笑了一下。
“你说的对,有你在的地方,干什么都挺有意思的。”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齐岁飞快地转过身去,面朝着皇宫的方向,两只手撑着栏杆,把头扭到一边。
秦念凑上去,歪着脑袋从侧面看他的脸,笑嘻嘻地问:“被我看见不好意思了?真有那么感动,你娇气不娇气啊。”
齐岁也不想哭,他只是想起了以前的分离,要是那个时候他也能留下来秦念该多好。
只是可惜,那时的他对于秦念而言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他清了一下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那么一回事,马不停蹄的岔开了话题。
“登基那天你打算怎么办?”
这次换做秦念挤到了齐岁身边。
“那还能怎么办?他们想要步步蚕食我的威望,我怎么会让他们如愿,那当然是表演一场帝国权贵对颠倒王的完美暗杀啊。”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宫轻轻一握,像是碾碎了一只落在掌心里的蚂蚁。
“既然承了颠倒王的这个称号,自然要将帝国的制度,倒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