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秦念闲得发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他整日里在宫中游手好闲，早晨，不对，秦念的生活里没有早晨。
十点过快到十一点，起床后去御花园看园丁修剪枝叶能看一个小时，午后蹲在偏殿的池塘边喂鱼也能喂上小半天，傍晚再登上城楼对着晚霞发一会儿呆，一天就过去了。
宫里那些伺候了皇室半辈子的老女仆们私下咬耳朵，说大皇子在边境杀了一年人，回来倒像换了副性子，温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语澈在学校里坐立难安了一周。
本来天天揪着心怕秦语昭登基的事，结果两天前皇宫那边的宣传风向说变就变，登的人直接换成了秦念。
那帮权贵的德行他可太清楚了，提前张罗登基不就是为了避开他大哥么？既然风向改了，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秦念回来了。
小长假放假通知下来那天，秦语澈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就赶回了皇宫，按照女仆们的说法，穿过铺满金黄落叶的石径，他远远就看见了秦念。
那人独自站在石拱桥中央，一只手撑着粗糙的石栏杆，另一只手攥着一把饵料，低头看着底下的水面。
桥下的水池里挤满了锦鲤，每一尾都肥得像猪，挤成一团翻起白色的浪花，把水面上漂浮的睡莲推得东倒西歪，张着嘴朝秦念的方向拼命凑，争抢着那不时从高处落下来的一星半点饵料。
即便只是喂鱼这种小事，秦念也看得格外专注。
他弯着腰，猩红的眼睛低垂着，故意把饵料撒在鱼群聚集中心的外围，看着那些肥硕的锦鲤傻乎乎地掉头再去抢，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秦语澈快步走过去，在秦念身边站定，也跟着他一起低头看水池里那群争食的鱼。
“好久不见，还没正式跟你道声恭喜呢，打了胜仗不说，接下来还要当皇帝了，不愧是大哥。”
他笑得有点腼腆，在秋日的阳光下温驯又干净。不管在校园里怎么风光，怎么被人追捧成阳光男神，站在秦念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当年那个总是跟在后面仰着头叫大哥的小孩子。
秦念侧过头扫了他一眼，“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副模样，真就是随遇而安，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我一个omega都要当皇帝了，你都没点不服气？”
他一把把饵料全部撒到了池水中，拍了拍手。
“不过我听说了，最近一年会长当得不错，进步很大。”
秦语澈愣了一下，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总不能一直靠别人吧？再怎么说我也是三皇子。”他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低头看着水池里渐渐散开的鱼群，有些出神，“以前……确实不服气，总觉得凭什么你那么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一定是父亲偏心你。去年知道你是omega的时候——”
他吸了一口气，“我好像真的有一点开心。抱歉，大哥，秦语昭说的没错，我确实嫉妒你。”
秦语澈肩膀忽然一沉，转过头，秦念已经把胳膊肘大大咧咧地搭在了他肩膀上，穿的那身雪白坠金边的华服，整个人却歪歪斜斜地挂着，活像个混进宫来的浪荡公子。
那人笑着看过来，饶是从小相处到大的兄弟，也被看晃了眼睛。
“这事我知道，人心嘛，我懂得很，尤其是你这种我看着长大的。嫉妒不是坏事，原罪也能变成动力，只是看你会因为嫉妒做出一些什么？可你那时除了想要保护我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做。”
他拍了拍秦语澈的肩膀，“弟弟，你可是个大好人，以后当了大领导要吃亏的。”
秦语澈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我当什么大领导啊，最小的难道不是等着哥哥接济混吃等死么？”
秦念也抿着嘴笑了一下。
最后一粒饵料被最大那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吞下，鱼群散开，水面上的涟漪渐渐平了。
远远的，一阵笑声吸引了苏小知的注意力，他一下听出了声音的主人，在回廊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秦语澈，那位好久没在他面前这样笑过的三皇子。
近一年来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就算遇见了，每一次秦语澈都礼貌疏远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们能随意地开玩笑，能像普通朋友一样并肩走在校园里。
就算是因为他和秦语昭在一起了，秦语澈也不应该故意疏远他吧！
现在那个人为什么笑得这么开怀？是谁让他这么开心的？是哪家的omega？找秦语昭的事情还能缓缓，反正这个时候那个人因为秦念的突然归来绝对正在气头上，他现在回去了也只有被骂的份。
苏小知没忍住，拐进了通往花园的那条石径。
绕过那丛密密的垂柳，刚刚好，和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对上了视线。
秦念站在桥头，视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落在苏小知身上，不急不缓地扫了一眼，不在意地移开。
“学生会的副会长，他在皇宫里？”
秦语澈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看见了苏小知。
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清爽干净地站在皇宫那片过分华丽的建筑中间，像一朵误入牡丹丛的小白花，在一片繁华中格外的显眼。
他以前就是因为这样的气质喜欢上了苏小知，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一年前苏小知做的那些事情在一大堆舆论的洗白下可能有人会忘记，但他绝对不会忘记！用那种下作的手段撬他大哥的墙角，简直就是活腻了。
秦语澈收回目光，语气平平地解释道：“大哥可能不知道，去年你去边境没多久，二哥就和他在一起了。他住在宫里，平时在学校，假期回来。”
“哦——”秦念拖长了声调，像是终于把一个不太重要的线索拼上，恍然大悟道，“是因为他想对齐岁下手那件事？所以最后找了秦语昭？好吧，尊重，祝福。”
那几句话一字不落地砸在苏小知身上，他站在柳树和石径的交界处，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强迫自己忘得差不多的记忆又隐隐翻涌，开始鞭尸他的自尊心。
到底是主动去自取其辱，还是说不给未来皇帝的面子直接走人，两条路在他的脑子里打了一架，也没分出个胜负。
桥头那两个人就像没看见他似的，话题已经轻巧地拐了个弯。
秦语澈左右看了看，“齐岁呢？以前每次跟你通讯他都在旁边，今天没见着人，挺少见的。”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俩必须时时刻刻在一块儿似的。”秦念皱了皱鼻子，啧了一声，“那人在身边连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粘人得很，现在圣王国那边了临时有点事，出差一周就回来，我好不容易喘口气。”
秦语澈微微皱眉，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可三天后就是登基大典了，他不来？”
“不来不来，那边事情更重要。”
当然不能来！
齐岁要是出现在登基大典，他这出戏根本就演不下去，哪有人能在齐岁眼皮子底下杀了他？完全ooc了好吧！
为了剧本顺利进行，这位骑士大人登基日那天必须离得越远越好。
秦念把靠在石栏杆上压皱的衣服捋直了，简单道别：“我先走了，还有事，以后再聊。”
秦语澈没多想，只觉得秦念这几日为了准备登基典礼的事情一定很忙，他重重点头。
“好，以后你都在帝都了，找你也方便。”
秦念抬手挥了挥，沿着石径从苏小知身边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