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明远牵着年幼的明迟立于丰台街边。
大雨倾盆,整条长街皆陷在一片混沌的水汽之中。
长街上,一匹双目赤红、浑身湿透的黑马狂奔而来,状若疯魔,马背上的青年身形摇晃,摇摇欲坠。
“是二皇子殿下!我这就去救驾——”
他身边的明遇一边高喊,一鞭冲入雨中,右手长鞭挟风挥出,凌空圈住了疯马的一条前腿。
然而那黑马力大无穷,猛地一挣,鞭索便被崩开。
黑马暴躁地嘶鸣着,前蹄高高扬起,直冲明遇当头踏下。
明遇踉跄退闪,与此同时,一众侍卫一拥而上。
街上大乱,明远护着弟弟仓皇躲避,身子陡然被后方一股大力猝不及防地撞到。他踉跄着栽倒,本能地将幼弟死死护在怀中。
就在摔落的刹那,他偏过头,清楚地看见距他不过一步之遥的明遇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
雨水冲刷着明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模糊了那道冰冷的弧度。
下一瞬,疯马沉重的铁蹄狠狠踏落,碾在他的右小腿上。
骨裂的脆响穿透漫天雨声,清晰地撞入他耳膜。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他想要张口痛呼,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痛——”
明远猛地睁开眼,大汗淋漓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哗哗哗——”
屋里光线昏暗,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依旧未歇。
明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腿。
梦中那钻心的断骨之痛如此真实,仿佛刚刚发生过一般,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他抬手按住眉心,自语道:“难道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闭上眼,情不自禁地开始回顾起方才的梦境,试图将梦境与现实剥离开来。
在梦境里,少了两个人,一个是明皎,一个是萧珩。
不……不对。
明远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锐芒。
他终于捕捉到了梦境里差点被他忽略的一个细节。
在他的腿被马蹄踏中的那一瞬,他曾下意识地抬起头。
隔着瓢泼大雨,眼角的余光隐约瞥见,清茗茶馆二楼半掩的窗棂后,立着一道清瘦模糊的人影。
那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长街之上的惨剧,那冰冷漠然的视线穿透了茫茫雨幕,没有悲悯,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冷静。
那道目光莫名熟悉,一个名字在他心头呼之欲出——
是萧珩。
如此一来,现实与梦境唯一的区别,就只有他的妹妹明皎了。
这一瞬,明远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荒谬至极的假设:
也许,那不是梦,而是他上一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劫难。
也许……
纷杂的思绪如乱麻般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他呆呆地枯坐榻上,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破开云层,洒满窗棂。
屋外传来轻浅叩门声,随着“吱呀”一声,小厮捧着水盆进来,恭敬道:“大少爷,太夫人刚遣了方嬷嬷来,请您去一趟慈安堂,说是有关表小姐的事要与您商议。”
明远敛去眼底的情绪,神色恢复平日的沉静,道:“你去跟方嬷嬷说,我今日要去翰林院当值,有什么事,待我下值再说。”
小厮应声退下。
见时辰不早,明远没用午膳,便匆匆去了翰林院,但整整一上午,他一直心神不宁,手里的书卷只翻了两三页。
午后,他索性搁了笔,向掌院告了半日假,径直进了宫,再次去往毓庆宫。
明远来到毓庆宫时,恰好与几名太医交错而过,太医们神色匆匆,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隐隐有“毒瘾发作”、“忘忧藤”、“解药”等字眼随风飘了过来。
毓庆宫内静谧清雅,窗明几净。
在紫苏的引领下,明远很快来到了书房,一眼便看到了坐于书案后的明皎。
她正低头翻阅着案上的卷宗,一派安然沉静,案头错落摊着数本古旧的医书、几份脉案和手稿。
明远并未出声,安静地用手势打发了紫苏,自己找了把临窗的太师椅坐下。
片刻后,明皎自脉案中抬起头来,见是他,弯起眉眼笑道:“大哥,你是来接阿迟的?这会儿他和小八在歇午觉呢。”
“我来不是为了阿迟。”明远复杂的目光落在妹妹明艳精致的面庞上,缓缓道,“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二皇子在丰台街惊马的那一天……在梦里,我被马踩断了一条腿,从此成了一个废人。”
明皎神色未变,轻声安抚道:“大哥,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不错,只是一个梦。”明远笑了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正色问,“皎皎,那天,你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那天,我看明遇神色鬼祟,就跟着他过去了。”明皎答道。
明远垂下眼帘,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明皎沉默了一瞬,忽然反问:“大哥,白卿儿可是去找过你?”
明远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昨日一个人来书房见我,说了些疯话,说希望看在我与她同为重生者的份上,让我放她一条生路。”
“她还说,上一世我摔断了腿,无缘科举,只能回了青州老家,余生皆是郁郁不得志。”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蝉鸣声声,聒噪得人心烦。
“她又来了。”明皎无奈地叹了口气,温声解释道,“大哥,你怕是不知道,三月的时候,白卿儿曾告诉卢氏,她做了一些预知梦,宣称韦浩然会中今科会元。”
“当时恰好被明迹听到了,这小子背着所有人偷偷去赌坊押了五千两在韦浩然身上。后来,你在会试中了会元,那五千两白银便打了水漂。”
明皎坦坦荡荡地看着明远,又道:“白卿儿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也免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明明妹妹的回答滴水不漏,可这一瞬,明远心中却有一个嗓音在说,白卿儿没有撒谎。
他脑海中那个荒谬的猜测再也压抑不住,浮上心头。
昨晚的那个梦,也许真的是上一世发生的事。
白卿儿误以为他是重生者,但或许,他的妹妹明皎才是那个带着前世记忆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