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霜刃般冷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声道:“表妹言重了。我何曾将你逼至绝路?”
白卿儿抬眸,眼睫微颤,苦涩一笑:“明人不说暗话,事到如今,大哥又何必在我跟前装傻?”
“我已经知道了,是你把我的身世告诉了大姑母!现在诚王府的人已经都知道我的生父不姓‘白’,姓‘明’。”
明远直言不讳道:“人心叵测,欲壑难填。我若不说,二姑父早晚也会捅出来。与其受制于他,不如将之公之于众。”
“难道诚王府就因为你的身世,便要休了你?”
“若是这样,我便替你出面,讨个说法回来。”
白卿儿支吾道:“不,不是这样的。”
回想起这几日在诚王府遭受的羞辱,她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掐着柔嫩的指腹,“是……是我在王府过不下去了。”
明远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原来是表妹有求于我啊,我差点以为是我何时亏待了表妹,逼得你走投无路。”
“表妹,你若是想与诚王府,与萧云庭撇清关系,从现在开始,便好好说话。”
“我不欠你,更不是任你摆布的棋子。”他语气平淡,却话里藏针,句句扎心。
仿佛被人往脸上甩了一巴掌似的,白卿儿小脸瞬间涨红。
她一脸隐忍地咬了咬唇,“大哥,并非我不愿与萧云庭同甘共苦,而是他先对不起我,我只是想与萧云庭和离而已。”
说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今早,当她回侯府与景川侯提起和离之事时,景川侯答应得十分爽快,打算亲自跑一趟诚王府,可没出侯府大门,就被管家与护卫“劝”住了。
景川侯为此大发雷霆,但终究没能出府。
直到那时,白卿儿才发现,她出嫁才不到一个月,侯府中竟多了许多张生面孔。
下午,她与太夫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太夫人委婉地告诉她,她与萧云庭和离的事,还得看明远的意思。
那一瞬,白卿儿陡然意识到,这侯府的天,竟变得这般快。
从前,这高墙深院是她最熟悉的安乐窝,她在这里如鱼得水,被太夫人、侯爷与侯夫人捧为掌上明珠。
而现在,物是人非。
如今侯府的权柄,已不在景川侯手中,而是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眼前这个近乎陌生的青年手里。
他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们都没什么接触,她一点也不了解他。
明远静静地看了白卿儿一会儿,神色依旧沉静无波,“和离之事,不急在这一时。”
“萧云庭的案子既未经三司会审,更未定罪,你现在便急着撇清干系,传扬出去,未免显得太过凉薄,反倒落人口实。”
“表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的目光澄澈冷静,一派坦荡。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白卿儿满心惶恐,生怕明远将她遣回那水深火热的诚王府。她心头大急,双腿一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哀求道:“大哥,求你别赶我走!我不能回诚王府!”
她是真的慌了神。
她费尽心机才将她的嫁妆尽数带出王府,若是回去,不仅一切付诸东流,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她的那位大姑母,心可以有多狠,她再清楚不过了!
明远垂眸望着她惊惶不安的模样,眉心微蹙,语气中透出三分讥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
他本想说他没有赶她走的意思,却被白卿儿急急打断了:“大哥,我知道我是咎由自取。”
白卿儿整个人方寸大乱,心底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她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大哥,求你看在咱们是亲兄妹,看在你我同为重生者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吧!”
重生者?明远因为这个陌生的字眼一愣,随即眯了眯眼,“你胡说什么?”
白卿儿朝他膝行了几步,仰起头道:“大哥,你又何必在我跟前装傻充愣?你早就在怀疑我了,对不对?”
“我知道,从前是我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去跟姐姐抢萧云庭。”
“可姐姐与萧云庭退亲后,阴错阳差地嫁给了萧珩,如今成了太子妃,也算因祸得福了,不是吗?”
“而我,也为自己的识人不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一把攥住明远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直,“大哥,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为了将功赎罪,我可以把我所知的关于上一世的事,全都告诉你!”
“上一世,你摔断了腿,无缘科举,只能返回青州老家。你怕是只知萧珩承袭谢家爵位成了燕王,却对朝廷后来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可我不一样,我曾随萧云庭去过北境,等北狄攻打北境时,我定能帮上你的忙!”
她的呼吸逐渐粗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明远眉宇深锁,一把甩开了白卿儿的手,冷冷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知道你不想回王府,但你也不必为了留下,装疯卖傻到这般地步。”
“来人!把表小姐带下去。”
“大哥,你不必在我面前伪装。”白卿儿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我知道你怕被人当作怪力乱神的异类,所以不敢承认,对不对?!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她还想再劝明远,门外的小厮已带着两个粗壮的青衣婆子快步走了进来。
“表小姐,得罪了。”两个婆子不由分说地将她架起,又捂住了她的嘴,强行将人拖出了书房。
明远望着她挣扎的背影,沉声对着小厮吩咐:“让表小姐回她的待月轩,再给请个大夫去,看看她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还有,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
随着白卿儿的离开,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案上的茶盏中袅袅升起一缕白气。
明远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案后,心底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久久无法平息。
“重生……”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荒诞的字眼,眉头紧锁。
他重新拾起邸报,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反复回响着白卿儿说的那番话。
是夜,大雨如注,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明远做了一个极其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