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的眼眶不由自主地发酸,胸腔内淌过一股暖流。
原来如此。
原来那日她突然出现在丰台街上,不是凑巧。
原来她早就知晓明遇对他不怀好意,生怕他重蹈上一世的覆辙,才会尾随明遇来到那里。
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妹妹。
他从前只当妹妹是侯府金枝,被阖家呵护长大,此生受过最大的苦楚便是被表妹抢走了未婚夫,却从未想过,这副骄傲的皮囊之下,竟藏着两世的风霜。
他不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但既然白卿儿口口声声说她陪着萧云庭去了北境,想来她与萧云庭前世便有私情。
以妹妹刚烈的性情,定是容不得萧云庭有二心,妹妹与萧云庭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好结局。
这一世,她快刀斩乱麻,亲手斩断了她与萧云庭之间的孽缘,并且对诚王府的其他人也都不留半分情面。
明远心头猛地一揪,钝痛蔓延开来。
若只是被抢了未婚夫,何至于此?
除非——前世诚王府的每一个人,都曾将她逼入绝境。
他的妹妹,怕是曾在那个府邸里,生生熬尽了最后一丝希望。
他不敢深想。
看着妹妹安然如水的眸子,明远在心底无声地发下重誓:从前,是妹妹默默守护着他,替他挡下风雨;往后,该由他来护她一世周全。
明远喉间微涩,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昨天请大夫给白卿儿看过了,大夫说她心神错乱、情志失度,许是郁结攻心,犯了失心之症,才会疯癫妄语。”
“我只是随口说与你听。你不必将她的疯言放在心上,也莫要为了她耗费心神。”
“一切……有我。”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郑重其事,近乎宣誓。
“一切有你?”
一道清越耳熟的男音蓦地自屏风外悠悠响起,“舅兄说这话,莫不是把孤忘记了?”
“皎皎是孤的妻子,她的事,自有孤来操心。”萧珩一边说,一边缓步绕过雕花屏风,迈入书房内。
青年身姿挺拔,一身墨色锦袍衬得眉眼清冷深邃,贵气浑然天成。
明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收,不卑不亢地行了礼:“殿下说笑了。”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明远心头似被什么敲击了一下。
那双凤眸。
深邃、沉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
与梦境里,那道居高临下俯视着长街的目光,渐渐重合。
这一刻,梦境里的那一幕幕再次闪现在明远的脑海中,他觉得右腿一阵锥心的锐痛。
梦里那个在茶馆二楼冷眼旁观的人果然是萧珩吧。
前世,萧珩没有出面,任由那场惨剧发生……
明远一瞬不瞬地盯着萧珩,看着他径直走到明皎身边,倾身朝她凑近。
“皎皎,你不是说午后要与阿迟歇个午觉吗?”萧珩顺手拿起案上的那把团扇,为她扇着风,动作自然又熟稔……竟莫名地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我不困。”明皎笑道。
萧珩温柔地抚了抚她的眉眼,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你昨晚为了研究这些脉案,熬到四更天才睡。你答应了我,下午会补个午觉的,这就忘了?”
他微微倾身,将明皎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你总不把自己当回事。”
他看也没看明远,但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分明是在指责明远耽误了明皎休憩。
明皎仰起头,眼底漾开一抹狡黠又柔软的笑意,声音中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我哪有不把自己当回事。我不是在等你吗?”
看着二人之间自然流露的亲密,明远心中五味杂陈。
现在,他已经可以确信,萧珩在这一世之所以会现身,是因为妹妹。
萧珩怕是早就惦记上了妹妹。
这个念头浮现的那一瞬,明远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心酸。
就像是自家精心养大的白菜,被一头来路不明的猪拱了。
虽然这头猪,是新晋的太子,未来的天子。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觉得萧珩是良配,但木已成舟……
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理了理衣袖,再次作揖:“臣便不打扰殿下与太子妃歇息了。臣告退。”
明皎立刻唤来紫苏送他出去。
明远又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萧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处,忽然挤到了明皎的椅子上,让她坐到了他腿上,手中的团扇不曾停歇。
他随口道:“你大哥好像昨晚没睡好,可要宣个太医给他看看?”
明皎仰头看他:“不妨事。”
话音未落,内室的珠帘便被人从里面拨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探了出来,紧接着钻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
“堂姐,我好像听到大哥的声音了。”小团子揉着眼睛从内室走了出来,一脸睡眼惺忪,头上的丸子头乱糟糟的。
“嘎嘎!”小八哥悠哉地蹲在他的鸟窝头上,精神抖擞。
“大哥刚走。”明皎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可要我遣人把他唤回来?”
她全然没看到身后的萧珩垂下眸子,唇角有一瞬的僵直,连手里的团扇也缓了下来。
“不用不用。”小团子急急摆手。
他一点也不想出宫,便急忙转移话题:“堂姐,你答应了陪我歇午觉的,怎么丢下我和小八,一个人偷偷起来了?”
“你骗我!”
说着,小家伙小嘴一噘,嘴唇翘得简直可以吊油瓶。
对上小家伙委屈巴巴的大眼睛,明皎不由一阵心虚。
刚想搪塞,就听身后传来青年忍俊不禁的声音:“有错当罚,罚你姐姐陪你我多歇三天午觉如何?”
好主意!小团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点头如捣蒜:“好好好!这样好!”
萧珩轻笑出声,顺势揽住明皎的纤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
明皎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攀住他的肩:“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