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所想没错,你见那王家老夫妇并非是因为对此案有了新的发现,而是只是为了讨伐我,出一口气时,当下松了口气。”
“你打算再在汴京城中待上几日,便要打算离开,从此以后彻底与此案撇清干系。”
“但你能去的地方不多,且越是小地方,对你这种癖好越是不容,你便想着趁在汴京这段时间,放纵享乐。”
“于是,你多方打听后,今晚便来了此处。”
陆明河言罢,再次看向郑博文。
目光锐利如刀剑一般,浑身的气势,亦是强压而来,让郑博文喘不上气。
郑博文看着陆明河,面色变了又变,许久之后,才仰头笑了起来。
笑声张狂放肆,但片刻后,却是带了些苦涩意味。
待笑声完全停止,郑博文看向陆明河的双目变得猩红,脸上的表情也扭曲且充满了阴鸷,像极了一条随时要咬人的毒蛇。
许久后,郑博文才再次嗤笑开口,“陆巡使能从当初的黄石县县尉升为开封府衙的左军巡使,果然凭得不仅仅是运气。”
“此事已然过去了这么久,陆巡使还能凭借当年的卷宗和在汴京城中遇到我,准确地推断出当年案子的真相,还真是厉害。”
“即便是我这个杀人凶手,此时也是忍不住想为你竖上一个大拇指,称赞一声你明察秋毫呢!”
“没错,这邹氏,是我杀的。”
郑博文站起了身,坦然地走到陆明河的附近,将地上的一件衣裳捡了起来,披上到自己身上。
接着,满脸坦然地站到了陆明河的跟前,“谁让那个贱人说什么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勾引了王扶光,害得王扶光做出这种不齿之事。”
“她甚至还威胁我,要离王扶光远远的,往后再不许进王家的门,否则的话,便要将我的事情告知县学,让我往后与功名再无半分缘分。”
“呵,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她被王扶光娶回家去,进了王家的门,她往后便是王家的儿媳妇,做得了王家的主,做得了王扶光的主?”
“她便可以趾高气昂的指着我的鼻子指责谩骂,教我做事?我呸!”
“我当时便想伸手掐死她,好让她知道管了自己不该管事情的后果,但我不愿因为一个贱人,脏了自己的手。”
“于是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王扶光,让他将邹氏彻底赶出家门,好让邹氏彻底知道我在王扶光心中的地位,让她知道她在王家的地位究竟如何。”
“可王扶光却说,好不容易将邹氏娶进了家门,让所有人都不疑心我们二人的关系,只要往后让邹氏生下儿子,给王家有了后,便可以将邹氏给彻底处置掉。”
“我当时便恼怒无比,觉得王扶光根本就是脚踩两条船,对那个邹氏生出了异样的心思,更恼怒无法在邹氏面前找回面子。”
“于是,我便穿着王扶光的衣裳,将邹氏勒死在了王家的后花园,让王扶光有了杀妻的嫌疑。”
“我想看一看,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王扶光会怎么做,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将我供出去,还是为了我愿意担下这个罪名。”
“不过,王扶光这两件事情都没有选,他不承认他勒死了邹氏,但也并不曾提及我半个字。”
“按理来说,王扶光没有将我推出去,我理应觉得高兴,但我心里却因此十分害怕。”
“毕竟情义这种东西,相爱的时候轰轰烈烈,义无反顾,待相看两生厌时,恨不得要置对方于死地,我担心王扶光终有一天将事实真相公之于众。”
“我开始与王扶光频繁争吵,质疑他对我的情感,不断地消耗折磨他的情绪,反复逼迫他向我证明他对我的感情……”
“这般持续了数日,在我一次与他大吵大闹之后,王扶光终于完全崩溃,选择了上吊自尽。”
“我当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也觉得可惜的很,他为了证明他对我的情义而选择上吊,说明他对我的情感是真实的。”
“所以,我在他去世后,时常会造访王家,除了凭吊缅怀,担心会被旁人查到蛛丝马迹以外,更多的也是想着替他照顾一下王家伯父伯母……”
郑博文说完这些,仿佛是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一般,沉默了许久。
而许久之后,他长叹了一口气,“整桩事情便是如此。”
“我杀害了邹氏,亦逼得王扶光上吊自尽,我理应被问罪。”
郑博文伸出了双手,“陆巡使可以把我抓走了。”
陆明河抬手,周四方与刘三儿等人已是上前,将其五花大绑后带走。
临走时,郑博文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陆明河,“陆巡使,我这样的罪行,是不是要判上一个斩首?”
“两条人命在身,自然如此。”陆明河如实回答。
“那若是斩首的话,没了头颅,到了九泉之下,扶光他是不是就认不得我了?”
郑博文问完这句话,凄然一笑,“认不得便认不得吧,本就是纠葛多年的孽缘,不复相见,往后方能一别两宽……”
话未说完,郑博文眼中的泪,已然落了下来。
若是对前因后果并不知晓的,看到郑博文这个仪表堂堂的男子如此伤心落泪,心中必定会多少生出许多不忍。
但陆明河等人,此时却是铁色铁青,并不言语半分。
当初心狠手辣,为一己私欲视人命如儿戏,此时却又深情款款,是要闹哪样?
有病!
周四方和刘三儿等人骂骂咧咧,将人往外带,陆明河和程筠舟也一并往外走。
“陆巡使,这郑博文要如何处置?”
这是一桩旧案,而且是不属于开封府衙的管辖范围内的案子,开封府衙无权直接审理。
但人却又是他们抓的,所以需得将此事告知府尹大人,便由开封府衙出具相应文书,将郑博文交给黄石县衙,将这桩悬案完全了结掉。
“我明日便向府尹大人说明状况,办理一应手续文书。”
陆明河道,“郑博文这边,我便交给你了,你需得好好看管押解,避免出岔子。”
“放心。”
程筠舟将胸口拍得哐哐响,“我一定仔细小心看管。”
接着又笑道,“不过这话无需陆巡使交代,咱们开封府衙的地牢,素来有铁桶之称,那郑博文就算生了翅膀,也是无法逃脱的,陆巡使放心就是。”
“并非是担心他逃脱……”
“那陆巡使是怕他寻死?”程筠舟笑了起来,“虽说我看人眼光不如陆巡使,可郑博文这样的人,也不是什么刚烈之人,最是盼着能多活一日就是一日。”
“依我看来,这郑博文有逃跑越狱的心思,都不会有自尽寻死的念头呢。”
“郑博文的确不会寻死,可我怕的是有人不想让他活。”
陆明河说话,颇有深意地看了程筠舟一眼。
有人不让他活?
谁?
程筠舟怔然在了原地。
夜半,连瓦子和酒楼里面的喧嚣都弱了下来,开封府衙的地牢便是热闹成了一片。
程筠舟亲自将郑博文关押到了地牢中,交给牢头妥善安置,并交代牢头吩咐得力的人看管。
一应事项全都交代妥当后,程筠舟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子,扔给牢头,“此人十分重要,不可出丝毫差错,劳烦弟兄们辛苦一些。”
钱袋子鼓鼓囊囊,且掂量着分量颇沉,牢头当下眉开眼笑,“程巡判客气,弟兄们尽心当差,那都是应当的。”
“程巡判也尽管放心,我们一定将此事办好,绝对不出任何纰漏。”
又是几句寒暄客气,牢头送程筠舟出了地牢,而后则是将钱袋子里面的银钱全都倒在了桌子上面。
白花花的银子,在烛火的照耀下,格外耀眼。
牢头笑眯眯地拿了几块,分别给了那些负责巡视看管的狱卒。
平白得了一块少说有个半两,足够他们一个多月的工食钱的银块,狱卒们高兴地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儿,直冲牢头道谢。
“谢我做什么?”
牢头嘿嘿一笑,“这银子是陆巡使与程巡判给的,说咱们哥儿几个辛苦,让咱们打壶好酒,暖一暖身子,所以啊,你们要谢,也是谢陆巡使与程巡判才是。”
“是得谢一谢陆巡使与程巡判。”
狱卒们连声附和,却也疑惑,“只是这好端端的,怎地突然出手如此大方,莫不是这新送来的人……”
“你小子,还真是说到了点子上!”
牢头嘿嘿一笑,“这新送来的人,不是旁人,就是这几日被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黄石县那桩案子的杀人真凶!”
“那桩案子……”
狱卒抓了抓耳朵,“不是说当时陆巡使还是县尉时,被人说逼迫死者丈夫自尽以证清白的那桩嘛。”
“正是那件!眼下陆巡使与程巡判已然找寻到了真凶,凶手也已然承认,是他杀死了王家儿媳,又逼迫了王家儿子上吊自尽。”
“这般说的话,那陆巡使也算是找寻出了真相,为自己洗刷了名声!”
“那可不!不瞒你说,我先前便觉得陆巡使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此事一定另有隐情,现下陆巡使沉冤得雪,也算是可喜可贺,这心里头自然也就高兴的很。”
“这一高兴,便是真金白银地往外洒,咱们也算是沾了光,一并跟着高兴高兴。”
“哎哎哎,这高兴归高兴的,人可得看住了,免得出了什么岔子,没了真凶,陆巡使可就真的浑身有嘴也说不清了。”
“放心,咱们这地牢的绰号可不是白叫的,铁桶一般的地界,还能让这厮出了意外不成……”
几个人在那欢欢喜喜地议论着这件事情,却有人扯了扯嘴角,眼中的光晦暗不明。
陆明河与程巡判星夜抓到黄石县一桩久悬未决旧案真凶的事情,顺着夜晚的秋风,很快吹遍了大街小巷,钻入许多人的耳中。
许多人开始对此事议论纷纷,感慨万千。
感慨许多事情的实际情况与所见所闻并不完全相同。
感慨时隔几近两年的悬案,竟是还能被陆明河查了个清清楚楚,可见其能耐超群。
更感慨,此案一经查清,陆明河便能彻底洗刷掉平白无故被扣上的污名……
这般的议论声,回荡在赵记吃食摊上,让赵溪月等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赵红桃心中欢喜,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拿胳膊肘将赵溪月碰了又碰,“尘埃落定,你可能心安了?”
“我一直都十分心安。”赵溪月笑答。
赵红桃眨巴了一下眼睛。
也不知道,这几日一直心不在焉,时常走神儿的人究竟是谁。
有些人那,明明担心的很,却怎么都不肯承认,还真是嘴硬的很呢。
不过赵红桃腹诽归腹诽的,却也没有戳破,只揶揄地笑了又笑。
赵溪月也是抿嘴直笑,却是抬眼张望了一番。
这一张望,刚好瞧见陆明河与程筠舟结伴而来。
两个人眼下皆是有一圈乌青,足见昨晚彻夜忙碌,可人逢喜事精神爽,两个人此时精神抖擞,足下生风,几乎是片刻便到了食摊跟前。
赵溪月笑着招待,给两个人的石锅拌饭中,都多添了分量十足的肉片。
“多谢赵娘子。”陆明河笑盈盈道。
“若是不够吃,再来添。”
赵溪月笑道,“待吃饱了,才有力气再去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接下来的事情?
程筠舟狐疑地看向赵溪月,话也脱口而出,“赵娘子怎么知道……”
“你们不过昨晚才将黄石县案子的真凶抓获,今日一早便传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
赵溪月道,“若说没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怕是难以让人信服。”
有道理!
程筠舟点了点头,却也再问,“可这也有可能是为了陆巡使的名声考虑吧。”
早一些将风声传了出来,众人也好早些知道这其中的内情,不再冤屈陆明河。
“陆巡使,并非十分在意名声之人。”
赵溪月说话,将刚刚盛出的鱼汤,端到两个人的面前。
鱼汤熬煮的鲜香扑鼻,稠白浓郁,更放了些许香葱来提味增香,引得人垂涎欲滴。
陆明河端起了碗,脸上笑意更盛,“知我者,赵娘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