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粉香气,低沉笑声,很快在巷子口蔓延开来。
月亮一点一点地爬上树梢,洒下皎洁一片。
街头、茶楼酒肆以及各处瓦子里面的喧嚣热闹也仍旧持续。
程筠舟杯中的酒水空了一次又一次,桌上的下酒小菜也吃了个七七八八。
表皮酥脆,内里鲜嫩,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香浓满口的蜜汁烤鸡。
咸香四溢,清香十足,百吃不腻的盐水鸭。
脆爽可口,姜香微甜,爽口无比的姜汁藕片……
每一样吃食的滋味虽不能与赵娘子所做的吃食相比,却也是颇为美味,吃得他连连点头。
齐望在此时快步到了陆明河的跟前,耳语了一番。
“确定?”
“确定。”齐望郑重点头,“小的已然带了家中的两个得力家丁守在门口,绝对不让那人逃脱。”
“嗯。”陆明河点头,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走吧。”
“去查抄蜂窠吗?”程筠舟顾不得去吃刚刚夹起的那片盐水猪肝,急忙放下了筷子,“可咱们得人手,会不会不够?”
若是查抄问罪,那便不是论户来说,而是按整条巷子来论,可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周四方和刘三儿这几个衙差。
如果要查抄一整条巷子的蜂窠,这人手远远是不够用的。
“抓一整条巷子的话人手大约不够,但若是只抓其中一个,却是足以。”
只抓一个?
程筠舟颇为不解,“为何只抓一个?”
查抄蜂窠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么便要做得声势浩大,若是只查抄其中一户,只怕要让其他蜂窠觉得开封府衙区别对待,难以服众。
陆明河回答,“因为我们今日不是查抄蜂窠,而是来抓杀人嫌犯的帮凶。”
帮凶?
程筠舟仍旧是丈二的和尚,但见陆明河故作神秘,便也没有多问,而是握紧了身侧的佩刀,“不拘是做什么,跟着陆巡使干就是了!”
陆明河勾唇笑了一笑,伸手拍了拍程筠舟的肩膀,而后跟着齐望大步往楼下而去。
程筠舟、周四方和刘三儿等人快步跟上。
一行人进了玉寒楼旁边的一条小巷。
所有人此时便衣出行,进入小巷后,立刻被一些行头与男娼给围了起来。
行头与男娼浓妆艳抹,身上的熏香浓得呛鼻,搔首弄姿,声音更是甜腻的令人生了一层鸡皮疙瘩。
“郎君可要来玩?”
“我这里可是有上好的酒水和佳肴呢。”
“郎君喜欢什么样式,我们姐妹可全都会哦……”
如此轻浮言行做派,配上他们那张明显能看出来是男子样貌的面容,引得所有人当下身心不适。
陆明河与程筠舟曾经查抄过不少蜂窠,虽也算见过这样的阵仗,但也眉头紧皱,当下要呵斥一番。
但考虑到还有正事要做,陆明河倒也并不声张,只将手中的佩刀拿了起来,把刀出鞘,亮了亮其中的锋芒。
这举动让那些行头和男娼吓了一跳,知晓一行人不好惹,便急忙禁了声,四散离开。
陆明河一行人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前行,直到家丁守着的那处院落门外。
直接破门而入,陆明河与程筠舟穿过院子,进了正房。
房内一片凌乱,衣衫鞋袜扔得到处都是,更是弥漫着一股熏香难以掩下的淫靡污秽气息。
而里间的床榻上,两个人惊慌失措地拉扯着被褥,企图遮盖身体。
其中一个,正是先前深夜,陆明河在街头羊汤摊位上偶遇的郑博文。
郑博文本以为是开封府衙查抄蜂窠,心中盘算该花多少银两摆平此事,避免自己被责罚,在看到来人乃是陆明河,而且还是一身便衣的陆明河时,脸色登时白成了纸张。
“郑郎君。”
陆明河撩了衣衫,大喇喇地在外间的茶桌前坐了下来,“许久不见了。”
“陆,陆巡使。”郑博文颤抖着嘴唇应答,“我,我是被旁人诓骗来的,他们说是带我来喝酒,却不曾想是这种地方……”
“我这是头一次来这里,并非常客,还望陆巡使念在我是初犯的份上,饶了我这次吧!”
“今日,我不是来查抄蜂窠,问罪嫖客的。”
陆明河幽幽开口,“而是来抓捕一桩凶杀案的帮凶。”
凶杀案,帮凶……
郑博文打了一个寒颤,不顾此时并无衣裳蔽体,径直跪在地上,冲陆明河等人连连行礼,“陆巡使明鉴,我与王家的案子,并无半分干系!”
“我还不曾开口,郑郎君如何就知道我要问的是王家的案子?”
陆明河目光如炬,冷哼了一声,“还是说郑郎君本就知道自己与案子有关,所以生怕旁人起疑,想要千方百计地撇清干系?”
“绝无此意!”
郑博文连声道,“我只是一时惊慌……”
“更何况,我一向安分守己,遵纪守法,从未做过任何触犯律法之事,唯独与我有过牵扯的,便是先前王家的案子。”
“且陆巡使也与这桩案子有些干系,因此……因此我联想到此处,也是情理之中。”
“说的不错,的确是情理之中。”
陆明河微微颔首,接着道,“就像你与王扶光曾是同窗好友,你们二人来往密切,时常在一处,在旁人看来,也是情理之中。”
“因此,所有人都不曾怀疑过,你与王扶光之间,真正的关系。”
他与王扶光……
真正的关系。
郑博文脸色再次白了一白,眼中惊恐更盛,许久,才颤抖了嘴唇,“陆巡使……都知道了吗?”
“是,都知道了。”
陆明河道,“你与王扶光,面上是同窗好友,生死之交,但实际上,你们却是对外称为兄弟,实际为夫妻的契兄弟。”
“契兄弟不被外界承认,不得成婚,不能入族谱,因此你们十分苦恼,且二人若长久不婚嫁,便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于是,为了能让你们的关系更加长久,你们便想出了娶妻来掩盖事实的法子,王扶光便开始大张旗鼓地对邹氏展开追求。”
“一见钟情,为娶邹氏进门不惜雪中长跪……王扶光对邹氏的一系列举动,让所有人都相信,王扶光是个正常的男人,且对王扶光与邹氏之间的感情赞叹不已。”
“所有人都认为二人夫妻情深,但真正身处其中的邹氏,却能感受得到王扶光的表面一套,实际一套。”
“邹氏开始对王扶光娶她回家的目的持有怀疑,也开始疑心王扶光与你的关系。同时,你也因为王扶光与邹氏之间的亲密举动而心中不悦,与王扶光时常争执。”
“再后来,便有了邹氏被杀一事……”
“整桩案子,前因后果便是如此,我说得可对?”
陆明河犀利的目光再次投向郑博文。
郑博文低下了头,不敢看陆明河。
埋在心底,想要彻底忘记的事情此时不但再次浮现,而且是被当初侦办这桩案子的陆明河明晃晃地说了出来,这让郑博文越发觉得心中纷乱无比。
许久之后,才抬了头,满脸都是泪痕。
“此事,我并非是有心的……”
郑博文哽咽不已,声音沙哑,“我是因为邹氏的事情时常与扶光拌嘴,但只是想确认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与分量罢了。”
“扶光口口声声地说他娶邹氏不过是为了应对外界流言,堵住父母的口,待邹氏生下孩子,王家有了后代后,便要想办法将邹氏送走,从此,只以我双宿双飞。”
“但我却担心扶光会转了性子,开始喜欢柔情似水,容貌在我之上的邹氏,最终要将我彻底抛弃掉。”
“我开始一次接着一次地胡闹,让扶光尽快做出选择,将邹氏尽早送走,扶光也就一遍一遍的安慰我,让我再给他一些时间。”
“终于,在又一次我与他争执,哭得不能自已时,扶光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书房,待他回来时,告诉我已经遂了我的心愿,我可以从此彻底安心。”
“我本以为扶光是将邹氏送到了旁处,却不曾想扶光竟是直接勒死了邹氏,我惊愕之余,但更多的是恐惧。”
“因为扶光口口声声说他杀害邹氏是为了我,那我便与他一般,成为了杀人的凶犯。”
“而且,扶光竟然会因为我一怒之下杀了邹氏,那往后若是我惹怒了他,他是不是也会……”
“我害怕极了,便要与他就此分道扬镳,一刀两断。”
“扶光因此勃然大怒,与我争吵了许久,我们两个也就不欢而散,而后,便听闻扶光上吊自尽……”
“我没有想到,王扶光竟然会如此过激,也没有想到,王扶光竟然对我用情如此深,我心中懊恼无比,却也无济于事。”
“于是,我便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扶光的父母,为的便是能够替扶光好好照顾他们。此次之所以跟着他们来到汴京城,也是如此。”
“总之,有关邹氏被杀害之事,皆是扶光一人所为,扶光也是自己上吊自尽,与我皆是没有半分干系。”
“若说我的罪责,便是在扶光杀人之后,替他做了伪证,影响了陆巡使当时查清凶手……”
“但此事,我也是无奈之举,扶光口口声声说是为我才杀了邹氏,倘若我将他告发,便是要将一个深爱我的人推入火坑。”
“我心中满都是对扶光的愧疚,因此猪油蒙了心,答应了为他作证……”
“这点的确是我的过错,若是陆巡使按照律法将我治罪,我无话可说!”
郑博文言罢,顾不得去擦上一把满脸的泪痕,只冲着陆明河等人,连磕了好几个头。
程筠舟听完郑博文的讲述,当下恍然大悟,“事情,竟然是这个样子。”
邹氏无辜被杀,王扶光之死也与陆明河没有半分干系,而是因郑博文而起。
王扶光与郑博文之间……
事情离奇曲折,令人匪夷所思!
但也好在,此时真相大白,整桩案子的悲剧,来源于王扶光与郑博文,与陆明河并无半分干系。
如此,既能让王家的那对老夫妇不再继续污蔑陆明河,又能让此时趾高气昂的吴宏宣傻眼,更能再次彰显陆明河查案办案的能力。
一举三得!
柳暗花明又一村!
程筠舟心中欣喜,陆明河却是眉头高高拧起,脸色阴沉,“不,不对。”
“倘若你当初不过只是做了伪证,与邹氏被杀的命案并没有过多干系的话,为何会对这件案子这般惊慌失措?”
“而你说当时是因为对王扶光之间的情感才会如此,后来照顾王家老夫妇也是因为你与王扶光相爱,那你应该对为你殉情的王扶光念念不忘才对。”
“可你到了汴京城中不过几日,待察觉身边无人盯着后,便开始找寻男娼所在的蜂窠巷陌,这前后逻辑,并不通。”
“这……”郑博文脸色一变,张口便想辩解。
陆明河张口打断,“因为你,对王扶光的情义,不过尔尔,但王扶光对你,却是死心塌地。”
“你提出让王扶光娶妻掩人耳目,王扶光便听从你的提议,将邹氏娶回家中,但之后因为你不断心生忌恨,终于有一日下手杀害了邹氏。”
“为了将此事与王扶光扯上关系,你在下手之前,特地穿上了王扶光的衣衫,并在事后向王扶光哭诉你不过是因为太过于看重王扶光。”
“王扶光本就对你情深义重,不但与你互相作证,更是换回了衣裳,将嫌疑引到自己身上。”
“但你仍然担心王扶光早晚有一日会将你供出来,于是每日都去王家,不断地与王扶光争执,意图控制他的思想,让他死心塌地愿意为你守口如瓶。”
“于是,在你又一次地对王扶光提出质疑后,王扶光为了证明对你的情义,上吊自尽,临终前,留下了那封表明自己心意的情诗。”
“你震惊王扶光的举动,感慨他的心意,但你也担心你当初杀害邹氏的事情败露,于是你时常追随王家老夫妇,为的不是照顾,而是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尤其他们此次前来汴京城,你生怕他们是知道了些什么,更是一路跟来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