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宴请,然而进了酒楼,孟三老爷却并未领着他们去包厢,而是从酒楼后门出去,租了马车,带着人往孟家去。
孟清卓全程懵然,不懂自家三叔这是做什么,一直到进了家门,眼看着自家祖母抱着秦小娘子和她兄长痛哭,而他们竟然称呼自家祖母为外祖母,他简直被眼前的情景炸晕了,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孟家老太太所居的荣寿堂没过多久就挤满了人,谢云昭和谢云景被团团围住,见面礼收了一圈。
听着长辈们谈话,孟清卓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家和秦小娘子家还有这等渊源。
秦小娘子的母亲,竟然是他的亲姑姑。
“小蝶从小就长得好,及笄之后,更是貌美,也怪我,非要带她出门赴宴,结果被当时同在宴席的荆湖北路经略使看中,要纳她为妾。”孟老太太说着忍不住抹泪。
众人忙不迭劝慰。
“那经略使比小蝶大了近二十岁,小蝶性子又烈,死也不肯做妾,我和她爹只好偷偷将她送去她舅舅家,不料路上遇到匪徒,她被掳走。”
“我们遍寻无果,那经略使又催逼我们将小蝶送去他家,为了保全孟家,也为了小蝶的名声,只能谎称她得了急症病故,那经略使没得到人,自然不满,一直暗中打压孟家的生意。”
孟清卓听得惊叹连连,他是知道自家三叔是有个龙凤胎妹妹的,只听说十五岁时病故了,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缘故。
“我们一直暗中寻找小蝶,皆无所获,本以为她或许当真已不在人世了,没想到几年过后,她忽然写了信来,我们这才知道她当年被你爹救了,还和你爹成了亲,有了阿景。”孟老太太握着谢云昭的手,目光含泪,看着谢云昭,仿佛看到自己的女儿还坐在自己的身边。
谢云昭也是第一次知道母亲的过往,虽然早猜到孟家与母亲的关系,但却不知这其中有这样的内情。
怪不得绣云阁总会送东西到王府来,那时候一直以为是她爹是燕王的缘故,现下想来,原是为了母亲。
缘分就是这样妙不可言,孟清卓看着谢云昭高兴道:“怪不得我第一次见着表妹就觉着亲近呢,原来我们当真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个词让孟老太太笑眯了眼,拉着谢云昭和谢云景的手说道:“正好今日中秋,团圆的日子,咱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说完便吩咐大儿媳准备宴席。
孟大太太忙下去安排。
孟家很快忙乱起来,宴席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方才散了。
谢云昭和谢云景也被留在孟家歇了。
……
此次中秋,秦书是借着公事之便来的江陵府,为了讨好心上人和未来大舅哥,特意让二人团圆,也顾忌着谢云景的身份,没让他和秦大将军见面,中秋一过,两人也该返回鄂州。
谢云昭因为要当差,没去送行。
临行前,秦书来司锦院找她,给了她一个盒子,而后去魏监事办公的地方晃了一圈,便离开了。
谢云昭看着一盒子姿态各异用金子打成的小金鱼,没忍住笑了。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六个月的时间眨眼即逝。
司锦院的差事完成得很顺利,谢云昭和宋兰离开得也很顺利。
宋兰因比谢云昭早进入司锦院,所以也比她早两个月离开,在孟家的安排下,住进了距离孟家不远的别院。
再过三日便是除夕,别院的门上,已经挂上了红红的灯笼。
谢云昭进门时,宋兰正喊顾元瑾写对联,转眼瞧见她,不由惊喜:“小嫣,你回来了,正好,今年这对联,由你来写吧,你的字好看。”
谢云昭哈哈笑,大步进屋:“好。我来。”
宋兰一边看她写,一边道:“阿姐应该今日就到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年呢。”
“只要人在一起,在哪里过年都是一样。”谢云昭说道。
宋兰一笑:“小嫣说的是。”
爆竹声中岁又除,征和十六年在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
除夕夜谢云昭是在别院与宋兰宋莲一道过的。
为了迎接年节,盗匪也猖狂起来,鄂州那边离不得人,秦书和谢云景并未赶来和他们一道过年,只派人送了新年礼物来。
除了秦书和谢云景,她还收到了来自宣州的节礼,以及王以安入太学的消息,只等年后老师便要和王以安入京了。
谢云昭的礼早已经送到宣州,不必再做回礼,她想了想,还是给雪堂先生写了封回信。
写好信出去,见顾元瑾和顾元祺在庭院里燃放爆竹,宋兰和宋莲站在廊下说话,眉眼间皆带着笑意。
眼前这一幕,俨然一幅除夕喜乐图。
宋莲察觉到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是去岳州还是回长灵县?或是留在江陵府?”
谢云昭摇摇头,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我打算跑一趟广南和福建。”她说道。
宋兰愕然地瞪大了眼。
宋莲也有些意外:“去广南和福建做什么?”
谢云昭道:“想做一门生意。”
做生意?
什么生意要跑去广南和福建做?
“棉花。”
棉花?
宋兰不解问道:“何不买棉花种子回来种,就像长灵县种的红花和蓝草一样,让行商帮着带些种子回来就行了,为何一定要千里迢迢跑去广南和福建?”
谢云昭摇摇头:“如今的棉花,在这边种不成。”
如今的棉花,之所以价贵,便是因为产量稀少。
而之所以产量稀少,是因为现在的棉花都是木本棉。
木本棉为多年生棉花,像树木和灌木一样,可以存活很多年,其生长期长,植株高大,棉铃分布稀疏,不仅采摘管理不便,且不耐霜冻。
想要提高产量,就需要将多年生的木本棉改良为一年生且耐霜冻的草本棉。
草本棉像大豆一样,在一年内完成发芽、生长、开花、结铃、成熟、枯萎死亡的全过程,生长期短,植株矮小紧凑,棉铃集中,便于采摘管理,产量要比木本棉高得多。
要将棉花从“树”变成“草”,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但也不是不能做到。
木本棉无法抵御低温,会冻死,但每年的棉花地里,都会有一些个体因为发芽晚、生长快等原因,在霜冻来临之前完成结铃和成熟,并留下种子。
将这些“早熟”的种子采集起来进行播种,一年年筛选下来,慢慢驯化。
还可以通过增加种植密度、打顶等手段,迫使植株缩短生长期,长得更矮、更紧凑,完成从木本棉到草本棉的进化。
这些事情繁琐而费时,还存在许多未知的问题和状况,她必须要亲自参与,才能放心。
宋莲有些不赞同:“为何一定要做这棉花生意?”
谢云昭如今已经不缺钱了,山河坊的盈利,加上孟家给她的钱以及红利分成,还有张大夫人给的糕点铺子的分成,她又和三舅母叶氏合作酿酒生意,也拿了不少分成,这样算下来,她手里的钱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为何偏要去做这不讨好的棉花生意?广南和福建地处偏远,路上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等着。
谢云昭微微一笑,当然是因为棉花是好东西,冬天御寒要用它,她每月来月事,也都少不了它。
“那我陪你去。”宋莲道。
谢云昭看向她,神情郑重:“七娘,你得留下来帮我看着山河坊,不然我不放心。”
“而且,最多再有三年,大夏恐怕会再起战火,山河坊的匠工们,你要带领他们训练,让他们在危险来临时,有自保能力。”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自己,况且我也不打算独自上路,我和孟家的商队一起走。”
孟家手握十几条商路,生意遍布大夏,宋莲虽然依旧担心,但到底没有再劝。
山河坊是谢云昭的心血,不容有失,自然得有人坐镇,而她所言,也不无道理,大夏安稳不了多久了,在这之前,他们要尽快成长起来。
谢云昭主意已定,宋兰自知无法干涉,并未开口说什么,只默默帮她收拾行李。
正月初八,宜出行,谢云昭在料峭寒风中离开了江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