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几名官吏先走,刘熙歇了一会儿,觉得来都来了,在这待着也无聊,便顺着他们去的方向跟上。
棚子处有人在做饭,十几个妇人在两个土灶跟前熬着粥切菜,炊烟被寒风扯得歪歪扭扭,混着粥香与柴烟味飘过来,她们各自忙碌,指尖冻得发僵,切菜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不远处也有一群妇人同样在忙,锅铲碰撞的声响、妇人低声的吆喝,混着风声,衬得周遭更显萧瑟。
她们瞧见了刘熙,大灾之后,大家都灰头土脸,衣裳打着补丁、沾着泥污,突然瞧见个穿着体面的美人出现,很难忍住不多看两眼。白白净净的脸,厚实的冬衣裹得严实,衣料顺滑,比那些官老爷穿的都体面暖和,周身还带着淡淡的暖意,与周遭的苦寒格格不入。
她们暗暗猜测刘熙身份肯定不凡,没人敢上前说话,见她的目光看过来,都赶紧客气局促地笑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拘谨,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锅里的粥要熬糊了,灶里的柴要添了,容不得半分松懈。
土灶上的饭菜很简单,一锅稀粥熬得米粒分明,一锅熬白菜连点油星都少见,寒冬腊月干着体力活,却吃得这般清简,刘熙心头涌上一阵不忍,指尖微微攥起,却也清楚如今能吃饱饭已经不易,根本没有挑剔的余地,再多的感慨,都抵不过百姓能熬过这个寒冬。
棚子很多,穿过一联还有一联,棚子外面靠着些铁锹、扁担,全都裹着厚厚的黄泥,冻得硬邦邦的,一些妇人身上裹着破旧麻袋御寒,麻袋上沾着雪水与泥渍,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她们挤在灶门口取暖,脸颊被寒风吹得裂出道道红痕,手指冻得又肿又粗,红得发亮,轻轻一动,仿佛就能渗出血来,瞧着就疼。
一些小孩子在棚子里的火塘边待着,身上裹着不合身的旧衣,脚上穿着露趾的草鞋,瞧见刘熙一行,他们黑黝黝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却没人敢跑出来,屋外寒风呼啸,离开火塘那点微薄的暖意,他们根本扛不住,只能缩在原地,盯着刘熙身上的厚衣,眼里藏着几分羡慕。
刘熙越看面色越沉,眉头紧紧蹙起,随行的红英等人也看得心头发闷,眉头直皱。
“这么冷的天,披着麻袋能起什么作用呢?积雪一化,湿气往上涌,地上的干草本就吸水,夜里睡在上面,只会越睡越冷,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红英低声叹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还有那些小孩儿,这个时节竟然穿着草鞋,脚都冻得发紫了,这得多冷啊。”莲华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她们满心不忍,随行的侍卫看不下去了,默默脱下自己身上厚实的冬衣,快步走过去,轻轻裹住两个一岁多大的孩子,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冻着他们。另几人见状也纷纷脱下冬衣,给身边的小孩子留下,没了冬衣御寒,刺骨的寒冷瞬间钻进骨头缝,他们冻得浑身僵硬,嘴唇发紫,却一点都不后悔
他们好歹还有其他衣裳避寒,可这些百姓要强不少。
穿过棚子,寒风骤然变得更烈,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眼前赫然就是施工的河堤。
巨石对垒,垒成一道缓缓倾斜的长坡,许多地方还堆着白皑皑的积雪,可坝上的民夫却穿着单薄的短打,有的甚至敞着衣襟,几十个人围着一块巨石,齐齐喊着号子,号子声沙哑而有力,压过了呼啸的风声,白雾从他们口鼻间呼出,一团团散在冷空气中,身上的麻绳绷得紧紧的,勒进皮肉里,巨石底下垫着滚木,在众人合力拉动下,只勉强往前挪了两步距离,每一步都耗着极大的力气。
顺着巨石挪来的方向望去,远处另一块巨石正以同样的方式,在众人的吆喝声中缓缓挪动。
沿路垒好的巨石错落咬合,形成犬齿状的结构,缝隙间不断有人填入沙石泥浆,动作麻利而急促,生怕耽误了工期,堤坝一层层往上收缩,每一处衔接都严丝合缝。
刘熙看得心中震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停在堤坝边缘,目光往河床上一瞧,瞳孔更是猛然一缩。
寒冬时节,本该结冰冻硬的河床,被硬生生砸开了一段,冰层碎裂的痕迹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民夫穿着草鞋,踩在冰冷刺骨的淤泥里,淤泥没过脚踝,冻得人双腿发麻,他们却浑然不觉,躬身清淤,手上的铁锹不停挥舞,淤泥被装进筐里,或是人背,或是牛马驮运,往来穿梭,忙得热火朝天。
寒风裹挟着碎雪,抽打在他们单薄的身上,可没人停下,号子声和铁锹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呼啸的寒风中一下下叩进心底。
“天呐。”红英唏嘘出声,声音里带着轻颤。
刘熙眉头锁得更紧,望着堤上往来不休的人影,心中对这些民夫与家眷,既怜悯又敬佩。
“郡王!”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刘熙寻声看去,等人跑过来了才认出来:“唐继则?”她抬脚过去,等人到了跟前才微微点头:“师兄也在河东?”
“参见郡王。”唐继则很恭敬,被她一声师兄叫的手足无措,神色赧然:“郡王抬举,先前我冒失,还以为郡王不愿意搭理我呢。”
刘熙微微含笑:“怎会?师兄是给我宣榜的人,这份交情可是很难得,难不成还要为了点微末小事就和师兄生分?”
“郡王宽宏大量,是我狭隘了。”唐继则也客客气气:“郡王前往南省时,我也曾报名参考,只可惜技不如人落选,多年读书却是一事无成,为此家中帮忙,知道殿下这边缺人手,就安排过来,殿下着我负责这一段的河堤监造。”
刘熙看向周围,说道:“我不懂施工建造,但看得出来大家都很用心,只是坝上艰苦,师兄辛劳了。”
“和这些民夫比起来,我哪敢称辛劳二字。”唐继则十分谦虚:“不过是尽己所能帮忙罢了,话说,郡王怎么从南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