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渊无奈:“他谁都骂。”
木助理疯狂点头。
承渊摆摆手,语气里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平心而论,他的政治手腕和全局观,确实远在我之上。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
祝江没想到他这么大度,看他火气消了不少,祝江转而向木助理:“给你涨工资。奖金也给你涨。需要什么,尽管跟我提。”
木助理只开心了一秒,一想到孟章那骂人的架势,就又退缩了:“可是……我缺的不是钱啊……”
“我去说他。”棠西接过任务,提高了声调:“我会告诉他不要那么凶。”
她知道此刻孟章能听到。“承渊,木助理,下次他骂你们,请来告诉我。”
棠西上前,与承渊一同捧着鱼缸,两人隔着鱼缸,却似乎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就算你做错了,我也不希望你挨任何的骂。”
承渊看着她温柔似水的模样,心情一下子放晴。同生共死后的安稳,给他带来可以忍受一切的幸福感。
另一边,孟章放下了手中正要扔出去的杯子,把火气降了下来。
舰尾的白澈和妄沉每天变着法地抱怨海底的非人环境。即便将居住舱的温度调到最高,那种无处不在的、渗入骨髓的湿冷与高压,依旧让习惯翱翔天际或驰骋大地的他们浑身不自在。
妄沉找人用特殊合金和仿生材料,为自己打造了一副精巧的人工翅膀,每天在有限的空间里扑腾练习,试图找回飞翔的感觉。
可越是扑腾,心里的焦躁就越是明显。
每当这种时候,他们就需要棠西的“特殊安抚。”
棠西每天都很忙,白天的时间用来安抚四个兽夫,加监督孟章,而每晚是和夜星的通讯时间。
夜星在第三个月就返回夜辰国,着手收拾那片由刺客与阴影构成的“王国”留下的烂摊子。
在孟章暗中提供的精准情报与伊莲的全力支持下,他终于能够大刀阔斧地开始改造,试图将这个游走在黑暗边缘的国度,引向一条相对“正常”的道路。
起初,棠西还能冷静地与他分析局势,讨论对策。
但不知从何时起,通讯时,她开始控制不住地想念他——想念他沉默却坚实的守护,想念他偶尔流露出的关切。
以至于当深海使团途经夜辰国附近海域时,棠西坚持要上岸,哪怕只是短暂停留。
白澈和妄沉也坚持要上岸,当游艇缓缓靠岸时,三人都等不及放下舷梯。
白澈和妄沉简直像重获自由的困兽,欢呼一声便跳上码头,贪婪地呼吸着带有草木清香的空气。
夜星一身黑衣在码头迎接,棠西带着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从游艇边缘轻轻一跃,精准地、结结实实地扑进了夜星早已张开的、稳稳的怀抱里。
游艇上,承渊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孟章,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爆发的风暴。
孟章只是静静地看着码头上相拥的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注意到承渊的警惕,他微瞥了他一眼:
“防着我也没用。你又打不过我。”
“要我说,你本不必跟来这一趟。”承渊忍不住低声道,“还有很多事务没处理完呢。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孟章的视线重新落回码头。
棠西正仰头跟夜星说着话,眉眼弯弯,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明亮与松弛。
即便她此刻的生命力不多,但那种发自内心的、鲜活生动的快乐,却比他记忆中与她共度的几千年里所见过的任何时刻,都要璀璨夺目。
退去神性,重回人性,她本身竟也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看她那么快乐,孟章发觉自己的心情并不是很差。
棠西和夜星在码头一说话就是半个小时,之后才像是想起什么,夜星的目光越过棠西的肩膀,望了过来,然后朝承渊挥了挥手:“喂!承渊,能借我点钱吗?利息我们好商量。”
承渊:“……”
棠西也从夜星怀里探出头,望向承渊,眼神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求助:“承渊,我的钱……都转给夜星应急了。但对夜辰国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你看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承渊揉了揉因连日处理文书而酸痛的眼角,叹了口气,语气却松了些:“那先带我这个金主,好好游览一下你的夜辰国。没有相应的待遇,我可不会轻易掏钱。”
“没问题!”夜星答得干脆。
一行人走入夜辰国的领土。
这座毗邻码头的小城,景象比想象中更加触目惊心。
房屋低矮破败,街头巷尾竟能看到不少简陋的坟冢。
更令人心头发沉的是,街上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父母,拖着自家孩子,见到他们衣着光鲜,便一窝蜂地涌上来。
“大人们,看看我家孩子吧!骨骼清奇,绝对是做刺客的好苗子!”
“我家这个更机灵,个子小,藏匿潜伏最在行了!”
“买我家的吧,便宜,还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往前走,是几个小型的训练场,正好有人拖着死去的孩子出来埋。
一路走下来,回到相对安静的游艇上,承渊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灌下一大口冷水,才涩声道:“怪不得都说夜辰国是侵蚀之力发病率最低的地方……因为这里的人,很多根本活不到侵蚀之力发作的年纪!”
孟章直接调出了夜辰国境内几大割据势力的详尽资料,投影在光幕上,冷静地分析了一遍各方利益纠葛、实力对比和弱点。
最后,他指尖点在几个名字上,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把这几派的领头人,以及他们核心的智囊,全部清理掉。”
夜星闻言,眉头拧紧,有些犹豫:“这样做,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你之前问过我很多关于治理的问题,我也给出了建议。你觉得情况在好转,”孟章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按照目前的改善速度,想让夜辰国彻底摆脱‘刺客国度’‘卖兵国度’的阴影,走上正轨,至少还需要一百年。而这一百年里,会有多少孩子被这样卖掉,或者死在不见光的任务里?”
夜星看着光幕上那些熟悉又令人憎恶的名字,沉默着。
他的天权殿与这几派纠缠多年,偶尔碾压,又偶尔被压,很难完全一方独大,天权殿内部也是混乱不堪,要实施如此精准、如此庞大的斩首实在困难。
况且,就算杀了这一批,立刻会有新的人顶上来,根源问题并未解决。
最好的办法,终究是改变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民风民俗,引入新的技术和产业,从根本上发展国力,让民众有除了贩卖生命和武力之外的其他活路。
孟章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继续道:“你杀不了,我帮你杀。我在夜辰国也经营着一支顶尖刺客团队,可以随时调用。新的领导人一旦冒头,就接着清理。杀到剩下的聪明人明白,继续走老路只有死路一条,愿意坐下来谈改变为止。”
“与此同时,承渊这边可以视情况,提供第一笔启动资金,用于最紧迫的民生救济和基础建设。我可以出面,替你拉来几个条件优厚的大型投资。最关键的一步,是请乾主以官方名义,切断夜辰国对外的‘刺客输出’渠道,严厉打击跨国刺客生意,让这条黑色产业链的主要收入来源枯竭。断了财路,很多人自然会被迫回头,寻找新的生计。”
他的语速平稳,思路清晰,仿佛在拆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让白澈的魅影会在这里设立分部,传播一些导人向善、重视生命的教义,潜移默化改变风气。让祝江联络并鼓励那些有医德、有抱负的医生大量入驻,提供一段时间的免费基础医疗,并设立相应的医学和科学奖项,引导人才流向正途。让妄沉带队,全面勘探夜辰国境内的各类资源,评估哪些可以迅速变现,哪些适合长期开发。
“此外,还有许多其他配套措施,我可以让我的秘书团在三天内,给你整理出一份详细的、可逐步落地的方案。”
他抬眼看向夜星,目光平静无波:“改变一个国家的轨迹,核心步骤就那么几个。只要外部的人力、物力、财力支持到位,周边邻国在乾主的协调下也愿意提供帮助而非封锁,事情就会容易很多。
“当然,这过程必然极其辛苦,需要你们,拥有极强的执行力和耐力,去一步步落实。”
承渊听着,默默揉了揉更加酸痛的眉心,没有插话。
孟章所站的高度、所能调动的资源、以及这种雷霆手段与长远布局结合的策略,确实远在他之上。
对方能轻易办成的事,自己可能需要耗费数倍的心力。
夜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拿着那份初步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
棠西也托着下巴,认真思索着,不时提出一些新的问题或可能遇到的障碍。
而孟章总能立刻给出相应的解决思路或备用方案,仿佛他脑中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库,储存着应对各种复杂局面的方法。这世上,似乎真的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之后几天,孟章干脆召来了他高效精干的秘书团。一群人关在临时布置的会议室内,事无巨细地商讨、推演、制定方案。
从刺杀行动的精确时间表,到第一笔资金的分配细则,再到如何说服邻国开放贸易,每一条都力求清晰可行。
几天后,一场小范围的“投票会”在游艇的客厅举行。众人围坐,将厚达数百页的方案一项项拿出来讨论、表决。
氛围严肃却不压抑,反而有种共同为一项重要事业出谋划策的投入感。
不到十天,一套足以彻底扭转夜辰国命运的庞大策略体系重磅出炉。
最难得的是,每一项策略后面都附带了具体的负责方、资源需求和时间节点,可行性极高。
然而,棠西仔细思索后,不禁抬头看向孟章,眼中带着一丝怀疑:“这其中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关键环节,都需要你亲自出面或动用你的隐藏力量去推动。你……忙得过来吗?海底那边的事情还没完,地君的势力收服也要同步推进。”
孟章放下手中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电子板,坦诚道:“确实会非常忙碌。”
他抬眼看向棠西,碧绿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不过,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在一定程度上,代行我的部分权柄,分担一些压力。”
“什么办法?”
“很简单。”孟章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重磅提议,“向全世界正式公告,你,棠西,是孟章的雌主。那么,在许多场合,你的意志就能代表我的意志,你调动的资源,就能动用我名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