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乐端起酒杯,又浅浅饮了第二口。
这一次,好似慢慢适应了那份辛辣。
这酒不再那般难以下咽。
酒意慢慢涌上心头,思绪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纷飞。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记得,早前几场胜仗,营中庆贺时,从未吃过这般的烤羊排。
那是在黄河附近,士兵们捕了不少鲜鱼。
是她亲自下厨,架起炭火,为将士们烤制鲜鱼。
她虽不是魏人,却自幼在魏国长大,魏人爱吃鱼,她也爱。
也最是擅长做鱼。
烤出来的鱼,肉外焦里嫩,鲜香入味。
众将士吃得赞不绝口,个个喜笑颜开。
热闹程度,丝毫不输今日。
那时的裴玄,也像今日这般喝了酒。
却不是围着明艳动人的乌兰,而是坐在她身侧。
他的眉眼,仍旧是意气风发。
她还记得,公子握着酒杯,朗声扬言:“三月之内,必定率军攻破魏国都城,平定战乱。”
那时的她,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听着他的豪言壮语,满心都是崇拜。
她坚信,公子这般骁勇善战、言出必行的人,定能实现诺言。
灭了魏国,既能救出被困的清晏君,也能为覆灭的中山国报仇雪恨。
酒意渐浓,谢长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眼里也渐渐蒙起一层水雾。
如今,距离当初的约定,三个月还未到。
公子依旧是那个英武不凡的主帅。
身边也依旧有美人相伴。
只是那个陪在他身侧,共享喜悦的人,早已不是她了。
……
酒意上涌,视线越来越模糊,谢长乐趴在案上。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身子不舒服,怎么还喝起酒来了?”
谢长乐费力地掀开眼皮,可眼前一片朦胧,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只觉得那声线熟悉,像极了公子。
她摇了摇头,才没不舒服呢。
何况,公子还在外头与将士们庆贺,怎么会来她这冷清的小帐?
一定是喝醉了,才会生出这般幻觉。
原来酒这东西,当真这般好。
清醒时不敢盼的,不敢想的,醉了便能见到。
也难怪天下那么多人,都愿意沉溺其中。
她轻轻笑了一声,可眼皮实在重得撑不住。
脑袋一歪,便软软倒在了案上。
忽然,腰肢被人揽住。
好似有人将她抱起,怀抱也很温暖,更让人心安。
那人仿佛还在她的耳边不停的呢喃:“打胜仗了,阿蛮,你高兴吗?”
谢长乐醉得神志不清,却含糊地应着道:“高兴……当然高兴……”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温柔地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
她有些不舒服,偏过头想要躲开。
却又听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再等等,很快就能打到大梁了。”
打到大梁,那是好事啊。
这般,就能救出裴玉了。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裴玉为了护她,被姜行彻的人强行带走时的模样。
他明明自身难保,却还回头对她笑,让她别怕。
这些日子,他究竟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受委屈?
有没有被姜行彻折磨?
姜行彻那人,阴鸷狠戾,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她的眼眶红了,喃喃出声:“阿玉……”
停在她脸上的手猛然一顿。
空气安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时间都停住了。
揽着她的手臂,也一点点松开。
那人好似走了。
谢长乐不记得了。
只觉得整个帐子都清静了下来。
这酒真不是好东西。
只因第二天醒来,谢长乐的头又胀又疼。
她撑着坐起身,十一便端着什么走了进来。
“谢姑娘,您醒了。”
“你拿着什么?”
十一将汤碗递上,“这是醒酒汤,您喝下去,头便不会这般疼了。”
“醒酒汤?”
“昨日姑娘喝得酩酊大醉,喝了这个,能好受许多。”
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懊恼。
喝醉酒竟是这般煎熬。
谢长乐想,以后还是不喝了吧。
她接过汤碗,小口小口饮下。
没过多久,发胀的脑袋果然清明了些许。
只是胃里依旧翻江倒海,恶心感阵阵涌上来,想吐又吐不出,难受得紧。
“姑娘,是不是胃里还是不舒服?今日便别吃别的了,属下这就去给您熬些粥,暖暖胃。”
谢长乐却无心顾及这些,想到自己之前与陈雄商议的雨战计策,连忙开口问:“不必麻烦。十一,你近日可曾见过陈雄陈将军?”
“昨日庆功宴上,陈将军还在。只是今日天不亮,便被公子派出去办事了,说是有紧急军务。”
谢长乐轻轻点头。
如今诸国混战,战事胶着。
像陈雄这样的得力将领,自然是片刻不得闲。
只是一想到连绵不绝的阴雨,她心头又悬了起来。
“外头……可还在下雨?”
十一一脸无奈。
“下着呢,这里的天也实在怪异,整日阴雨绵绵,潮得人浑身难受。
和咱们燕国的干爽全然不同。”
谢长乐轻声解释:“这里是江南地界,眼下正是烟雨季,雨水本就多。
等过了这一季,便会好些了。”
“谢姑娘怎会知道这些?”
“我从前就是在魏国生活的。”
十一一愣,没想到是这样。
“那公子出兵攻打魏国,姑娘可会……”
谢长乐摇头。
“我并不是魏人。在魏国生活,也是身不由己。”
“原来是这样。”
十一叹了口气,放下心来。
“我还怕姑娘为难呢。不过这鬼天气,倒是真的让燕军犯了难。我们实在不善雨战。”
谢长乐又何尝不知这些呢。
她长叹一口气。
十一见她愁眉不展,反倒轻松笑了笑。
“不过呀,姑娘不必担心,公子已想出应对雨天的好法子。”
“当真?”
“自然是真的。只不过属下听说,这计策……还是乌兰公主提出来的。
倒真是没想到,她一个北漠来的公主,竟然还懂行军作战,应对天气的门道。”
谢长乐道:“北漠人本就骁勇善战,常年征战四方,看来他们也有应对不同战局的法子。
无论如何,能帮上公子,总归是好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