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前辈她……这或许是她最后能为南掌门做的事。”卓无昭叹了一声，道，“以心鸣之声，带南掌门回到最无忧无虑之时。也不知道被心鸣虫寄生之时，她是否是怀抱这样的信念，才撑持下来。”
“我怎么会知道？”孟山玉恹恹的，别过脸，“那些虫子……很恶心，往你肉里面钻的时候，你能清楚地听到，它在游走，在你的骨头上打滚。”
“很痛吗？”卓无昭问。
“嗯。”孟山玉应着，重复了一遍，“很恶心。”
不等卓无昭再开口，他又吐出一句：“没意思。”
“什么？”卓无昭好奇起来。
“我说，这样没意思。”孟山玉终于把脸转回来，迎着卓无昭，目光里有凶性点燃起来，“现在的他，我杀了也没意思。但一想到他的样子，特别是在我面前的样子，我就恨不得把他剁碎了扔去喂狗。”
“丞回是故意的，她就是知道会这样。”孟山玉咬咬牙，道，“我偏不遂她的愿，我要杀了南知吾，在她面前。”
“前辈不好好养伤的话，可不是丞前辈的对手。”卓无昭笑了笑，道。
“要你多嘴。”孟山玉没好气道，“我是在修身养性，以逸待劳。毕竟那个紫大夫和方大夫真能让元虫独立，不受仙寿师操纵，养出来，还不得我吃苦头。”
“那……前辈，蛊身、元虫和仙寿师之间，究竟是何种牵连？”卓无昭不解道，“先前我们遭遇的蛊身，几乎都是以骨晶形式存活，虫铸血肉，而骨晶则握持在仙寿师手中，当时我们认为是那些堕落之仙被仙寿师拿捏，不得不屈从，可这次遇上的赤蒙和休狠，包括丞前辈，他们都不是堕落之仙。赤蒙还说，虫性迥异，所以其实只要成为蛊身，就会接纳仙寿师的思想，被同化为他的一份子，骨晶的用意则在其他，是吗？”
“是吧，我怎么知道？我不是仙寿师，也没变成虫子。当年那老不死的趁我受伤，假意探望，把化骨虫的元虫偷摸放进来，我就剁了半只手，把它丢出去，它还想来，走到哪儿，我剜到哪儿。烂命一条，大不了同归于尽。”孟山玉翻了个白眼，这些往事让他觉得浑身发麻，但他态度够硬，“后来，那老不死的退了一步，叫我先治伤，元虫仍回到他手上，他用它定期替我稳住创口，中间也没少斗起来，直到芳涯宫垮了才熄火。”
“你也并不是堕落之仙……”卓无昭话才出口，孟山玉就不乐意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这个……”卓无昭顿了顿，道，“孟前辈不像是醉心于飞升之人。”
“你直接说我不爱读书就行。”孟山玉啐他，把话转回去，“这些事，你别抓着我说，去找凤大哥。他最近心情也不太好，总是懊恼，说自己对付仙寿师，一直忽略了重点。”
卓无昭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他能搭上凤凰离的思路，他们毁掉仙寿师那些蛊身之时，着力点都在于骨晶，而并未在意虫子本身。元虫，虫种……什么都好，这一项若是不死，悄悄地回归仙寿师，又是添一副血肉受害，后患无穷。
可是，他隐隐觉得还有不对。
从绵绵山的经历来看，要培养一只元虫损耗巨大，足以证明其珍贵。
仙寿师却总是“慷慨”。
以他之谨慎，明明可以自行受用所有，虫效、功法，隐于世间，不被注目。若是耐不住寂寞，非要发展蛊身，研究新虫，私下小小动作足矣。事实上，在千目万珠主导的方涯宫被攻破之前，他一直是这样。
可近来，他仿佛失控。所有的埋伏都被引爆，一次比一次阵仗大。他恢复年轻的躯体，覆灭雪野门，直指登云阶。这些，他分明可以按捺住，既已长生，又风雨满楼，大不了蛰伏十年百年，等世间换新，何必迎难直上？
究竟是霜月城和立尊府逼迫太过，还是——
莫名地，卓无昭想起休狠。
休狠的自爆，大概是受到了仙寿师的指示，不过……又是否顺水推舟，主因在旁？
譬如，百世寨中虫身尽灭，休狠便不能独自承受虫性，加上赤蒙喂下的药物催发，以至于他终于失控，连同妖丹之力一并崩毁。
推此及彼……
卓无昭良久无声。
“你要发呆别在我这儿，看着烦。”孟山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赶他，“有事就去做，吃了饭没？没吃到厨房补上，再给我带一坛酒来。”
“你能喝酒吗？”卓无昭回过神，问。
“怎么不能？”孟山玉理直气壮，“叫你去你就去，两个大夫都没说不能。”
“那我去问过紫巫长和方先生。”卓无昭起身，又被孟山玉喝住。
“你去打扰他们干什么？他们在养虫！出了差错，我得死！”
“也对。”卓无昭十分顺从，道，“那我去问凤执首，他也正等着我。”
“你——”
孟山玉身边砸无可砸，只有干瞪眼。
到这会儿，他才好像有了点儿生气，病猫抖毛，装出狮子威风。
“前辈，养伤不要动怒。”卓无昭好声好气，道，“你的话我记着，放心，不会让你失望。”
说着，他仿佛压不住笑，走出屋子，把里面的骂声关上。
来到先前的堂屋中，宿怀长和凤凰离还真摆了一桌。虽然是寻常粥菜，不算丰盛，但从山上下来后，顿觉珍馐。
看到卓无昭，凤凰离问：“怎么样？”
“他想喝酒。”卓无昭入座，被宿怀长分来碗筷，还有一杯热腾腾的茶，他也没客气，“有没有适合病人喝的酒？让他过过瘾，总能开心点儿。”
“药酒？紫姑娘有研制过几种，但味道……”
“他不怕。”卓无昭笑了笑，道，“他就想喝。”
“既然这样，我待会儿去问问紫姑娘。”凤凰离应着，又道，“卓公子，我们刚才正在商议，另有一事，需要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