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筝站在门口,白色中衣外面只披了一件外袍,长发散在肩上,显然也是被欧阳锋那声长啸惊醒后便再未入睡。
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一整夜。
殷如梦松开了杨过的手。
她退后半步,靠在窗台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华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华筝姐姐起得真早。”她说。
华筝径直走进来,关上门,并在桌边坐下,沉默了片刻道:“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杨过心头微动,正要说什么,华筝抬手止住了他。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她说,“我这间房就在隔壁,墙薄,隔音不好。”
杨过与殷如梦对视一眼,并未作声。
华筝望着他,低声问:“杨过,你方才说的,可是真心话?”
杨过沉默了片刻,走回桌边,在华筝对面坐下。
殷如梦也从窗台边走过来,在他身旁落座。
“是。”杨过道,“宋帝驾崩,天下必乱。蒙古人虎视眈眈,朝廷内斗不休,百姓流离失所。这个时候,若没有人站出来,这天下只会更乱。”
华筝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亮晶晶的,却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你要做皇帝?”她问。
“我没想过那么远。”杨过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天下需要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人。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如果没有人站出来,我杨过愿意试一试。”
华筝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道被茶水浸出的深色印记,沉默了很久。
殷如梦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窗外传来鸡鸣声,又传来郭铁牛粗犷的吆喝声,厚土旗的弟兄们已经起来生火烧水了。
客栈里渐渐有了人声,脚步声响在走廊上,有人扯着嗓门喊“掌柜的,热水还有没有”。
华筝终于抬起头来。“杨过,我支持你。你要打天下,我帮你。”
杨过怔住了。
殷如梦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华筝看着杨过那副呆住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像是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你以为我是说着玩的?”她问。
“华筝姑姑,你是蒙古的监国公主——”
“曾经是。”华筝打断了他,“现在不是了。从我给你指路、带你找到黄岛主和洪帮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了。忽必烈嘴上说不会计较,可他是蒙古大汗,一言九鼎?那是说给外人听的。他心里怎么想,你我心知肚明。”
杨过没有说话。
华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
“杨过,”她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憋了很久了。”
“什么事?”
“蒙哥大汗的死。”华筝低声数到,“你以为是意外吗?”
杨过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华筝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展开来铺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娟秀工整,是女子的手笔,但墨色新旧不一,显然是分多次记录下来的。
“这是我这两个月私下查到的。”华筝的手指在纸笺上缓缓移动,指着其中一行字,“蒙哥大汗西征途中暴毙,当时的随行军医一共有七人。事后,七人全被秘密处决。”
杨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蒙哥大汗一死,谁得到的好处最大?”
杨过沉默了。
蒙哥大汗死时,诸子尚幼,无力继承汗位。蒙古宗王们各怀心思,在和林召开忽里台大会,最终推举拖雷之子继位。
拖雷有四个儿: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蒙哥已死,旭烈兀远在西征途中,阿里不哥留在蒙古本土,而忽必烈,坐拥漠南精兵,虎视中原。
最终阿里不哥在和林被拥立为大汗,忽必烈则在开平自立为汗。
兄弟二人反目成仇,至今还在征战不休。
“蒙哥大汗一死,蒙古四分五裂。”华筝道,“蒙古一分裂,谁有实力逐鹿中原?谁又能趁乱扩大自己的势力?”
“你是说,忽必烈为了夺位,害死了蒙哥大汗,然后把罪名嫁祸给我?”
“我也是猜测而已。”华筝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想想,蒙哥大汗一死,蒙古军中需要一个替罪羊。你当时虽然是鹰卫骑将军,但你是汉人。在蒙古宗亲眼里,汉人永远是外人。把大汗的死推到一个汉人身上,既能平息宗亲的怒火,又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你。”
“而你那时恰好大汗遇刺前几日带兵出营寻找金国宝藏。”
“好一个一箭双雕。”殷如梦道,“除掉大汗,嫁祸杨过,自己顺理成章接管军权。蒙古这位王爷,手段当真是毒辣。”
华筝看向殷如梦,目光复杂:“你倒是一点就透。”
殷如梦看向杨过:“教主,你怎么看?”
杨过沉默了良久。
他想起当年在蒙古军中的种种,想起忽必烈对他的礼遇与拉拢,想起昨日营中那场“煮酒论英雄”,想起忽必烈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目光。
一切都有了解释。
“华筝姑姑,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杨过问道。
“因为你刚才说,你想要一个不一样的天下。”华筝朗声道,“我不知道你想要的那个天下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如果让忽必烈得了天下,这个天下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我在蒙古长大,见过太多的杀戮和征服。父汗常说,蒙古铁骑所到之处,皆是王土。可我从没见过那些被征服的人真正臣服过。他们只是害怕,只是仇恨,只是在等待一个反扑的机会。”
“华筝姐姐说得对。”殷如梦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忽必烈得了天下,这天下不会有任何改变。蒙古人来了,换一个皇帝,换一面旗帜,可百姓还是那些百姓,苦还是那些苦。”
她走到窗边,与华筝并肩而立。阳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明亮。
“我们在光明顶等了那么多年,”殷如梦缓缓道,“等的不是一个武功盖世的教主,而是一个能带着明教走向光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