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一转,落到方才提起子嗣的御史身上,眉梢微微一挑。
“至于皇家子嗣。”
凤婉声音微微抬高,殿内落针可闻。
“朕登基,首要之事是安定天下,整顿吏治,兴修百工,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社稷根基未稳,便一味纠结后嗣绵延,简直本末倒置。
再者……
此事乃朕之私事,朕希望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以后,还请诸位休要再提!”
那御史脸色发白,还想再辩解:“陛下,血脉传承乃是国之大事……”
“大事,也分轻重缓急。”凤婉直接打断他,眼底寒意更甚,“朕与帝君的私事,何须朝堂百官来指手画脚?
即便朕真不要孩子,大家也可放心,这江山,朕定会妥善安置,不会让朕一手打出来的江山,没有归途。”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静玄更是直接看向了凤婉。
“她的意思……是不想与自己生孩子吗?”
静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颤,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无声的惊澜。
方才凤婉字字铿锵,坦荡决绝,直言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不愿被朝堂左右,甚至道出那句“即便朕真不要孩子”。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底深藏的期许。
他一直以为,帝后同心,朝夕相伴,往后岁岁年年,自然会有子嗣绵延,相守白头。
可此刻凤婉的坦荡之言,让他第一次清晰感知……
凤婉的人生、她的执念、她的归途,从来不止情爱与子嗣。
她有她的江山,有她的抱负,更有一个他永远触碰不到的、属于异世的过往与思想。
她或许,本就从未执着于生儿育女、桎梏于后宅情爱。
一念至此,静玄垂落的眼眸微微暗沉,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与酸涩。
可他素来隐忍克制,面上依旧温润平静,无人察觉他瞬息万变的心绪。
阶下一众大臣被凤婉一句“江山自有归途”震慑得哑口无言。
帝王胸襟格局,远超他们这些只拘泥于礼法子嗣的老臣。
凤婉目光最后冷冷扫过那名提议广纳后宫的官员,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至于广纳后宫之言,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朕执掌大周江山,掌万民生杀,掌朝野兴衰。
唯独朕的余生、朕的身边人,无需任何人置喙!”
“谁若再敢妄议朕的后宫、揣测朕的私房事,以干政论罪!”
凛冽话音落下,满殿朝臣齐齐俯身叩首,不敢有半分异议。
“臣等遵旨!”
无人再敢多劝一字,无人再敢提及子嗣、纳妃之言。
方才气焰高涨的几人,此刻尽数噤若寒蝉,满心惶恐。
一旁憋笑许久的马克,此刻早已彻底收敛了笑意。
他怔怔看着御座上气场凛然、清醒独立的凤婉,心底满是敬佩。
他太懂了。
在他们人人平等、婚恋自由、从不以子嗣捆绑人生的现代,凤婉的想法再正常不过。
可在这封建桎梏、礼教束人的古代,一个女帝敢当众直言不愿被子嗣、后宫束缚,何其大胆,何其震撼。
朝堂闹剧,彻底落幕。
凤婉懒得再与这群迂腐老臣多费口舌,淡淡抬手:“退朝。”
“臣等告退。”
众臣躬身行礼,井然有序退出偏殿,离去之时,人人面色复杂,心底各怀盘算。
待殿门彻底闭合,隔绝所有外人耳目,紧绷压抑的殿内,终于恢复安静。
凤婉卸下满身凌厉的帝王气场,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封建礼教束缚人心,条条框框捆缚言行。
她坐稳这女帝位,掌万里河山,可偏偏连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情爱、是否生养,都要被群臣指指点点。
马克终于敢放松,忍不住低低失笑,用越发流利的大周话感慨道:“陛下,今日算是让我大开眼界。竟还有逼着皇帝纳妃的臣子。”
这话极尽戏谑,道尽了现代人的哭笑不得。
凤婉被他逗得微微勾唇,转头白了他一眼:“别笑,今日之事,往后只会多不会少。延绵子嗣,这样的思想根深蒂固,最难变通。”
二人熟稔打趣,语气松弛自然,依旧是独属于现代灵魂的默契。
而全程静默伫立的静玄,自始至终,目光都牢牢落在凤婉身上。
他看着她松弛的眉眼,看着她与马克谈笑风生的模样,心底那点空落迟迟不散。
她不愿被子嗣捆绑,不愿被后宫束缚,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从未真正将与自己相守一生,纳入余生的规划里?
他沉默伫立,温润的眼底,悄悄覆上一层浅浅的落寞。
凤婉并未察觉身侧帝君的异样,收拾好心绪,转头看向二人:“工坊改良图纸还有诸多细节,回暖阁细说。
新政推进迫在眉睫,朝堂琐事,不必放在心上。”
语罢,她抬步率先离去。
马克紧随其后。
唯有静玄落后半步,落在原地,望着女子洒脱挺拔的背影,久久未动。
秋风穿殿而过,拂动他玄色衣袍,也吹不散他心底悄然滋生的不安。
他可以陪她守万里山河,助她兴盛世大周。
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止君臣同心。
他要的,是她岁岁年年,唯一的偏爱。
而今日凤婉的一番话,让他第一次真切明白……
这场跨越时空的相守,他或许,从来都是那个被动奔赴、满心偏执的人。
一行人转回暖阁,秋日暖阳依旧铺洒在案几竹简之上,方才偏殿里的肃杀寒气,被殿内融融暖意冲淡不少。
凤婉坐下,随手摊开工坊改良的草图,指尖点在图纸上,正打算和马克商议冶铁熔炉的改动细节。
可她没有留意,身侧的静玄,心绪还停留在方才偏殿那番话里。
方才凤婉那句“即便朕真不要孩子”,反反复复在他心底盘旋。
他听得懂她与马克之间闲谈时,偶尔流露出来的现代观念,知道在他们故土,女子不必以生养子嗣作为人生的归宿。
可他是大周的帝君,自小生长在这片土地,血脉传承、夫妻相守、开枝散叶,早已刻进他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