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玄历1873年仲春,天元宗群山间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慕容青已在客舍院落中静坐了两个时辰。
自那夜藏书阁遭遇天元尊者神念探查,已过去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深居简出,除了每日例行修炼,便是在丹霞谷公共丹房炼制丹药——清心辟瘴丹、解毒丹、回气散、疗伤膏……她将自己能想到的、穿越沙漠可能用到的丹药都炼了个遍,品质皆在上品之列。
丹堂三位长老对她的态度日渐恭敬,白炎长老甚至私下提出想与她探讨几种罕见丹方,都被她以“家传秘法不便外传”为由婉拒。然而越是如此,三位长老看她的眼神越是复杂,那其中掺杂的探究与疑惑,慕容青心知肚明。
冰镜仙子那日的试探,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玉璇仙子这个谜一般的名字,与自己容貌相似、炼丹手法雷同的巧合,让慕容青不得不更加谨慎。她甚至开始刻意改变炼丹时的某些习惯性动作,尽量淡化那所谓的“相似”。
只是,有些东西深入骨髓,并非一朝一夕能改。
今日晨光初现时,一只通体冰蓝、形如飞燕的傀儡鸟便落在她窗前。鸟喙中衔着一枚冰晶凝结的传音符,符上只有一行清冷字迹:
“辰时三刻,冰镜峰‘凝霜殿’,查验客卿修为根基。——冰镜。”
该来的,终究来了。
慕容青缓缓起身,将炼制好的丹药分门别类收入储物袋,又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玄黄塔依旧贴身藏着,冰凉沉寂;客卿令牌挂在腰间,隐隐流转着灵光;几瓶应急丹药、数十张符箓、还有那枚从藏书阁兽皮残卷上取下的碎片,都小心收好。
她换上一袭素雅的青灰色长裙,这是天元宗客卿的标准服饰之一,既不张扬,也不失礼数。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面上未施粉黛,只薄薄覆了一层掩饰真实容颜的幻术——这幻术得自楚阳灵血中的隐匿秘法,即便是灵婴境修士,若非刻意探查也难察觉。
辰时初刻,慕容青离开客舍,向着冰镜峰方向走去。
冰镜峰位于天元宗群山北侧,是七座侧峰中最为高峻寒冷的一座。山体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峰顶更是有千年不化的玄冰,在晨光中折射出瑰丽的七彩光华。整座山峰都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寒气中,尚未靠近,便能感到刺骨的冷意。
慕容青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攀登。道路两侧,冰棱倒挂,雪松挺拔,偶有冰蓝色的“寒晶花”在雪地中绽放,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清冽的香气。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冰雕玉砌的殿宇,檐角悬挂着冰凌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如碎玉的声响。
越往上走,寒气越重。寻常修士到此,需运转灵力抵御严寒,但慕容青却觉得这寒气中蕴含着某种精纯的水属性灵气,与她体内的水灵之力隐隐呼应。《阴水玄脉诀》自动运转,将丝丝寒气吸纳炼化,反哺灵丹,竟让她神清气爽。
“这冰镜峰……倒是个修炼水属性功法的好地方。”她心中暗忖。
辰时三刻,她准时抵达峰顶。
凝霜殿坐落在冰镜峰最高处,是一座通体以玄冰雕琢而成的宏伟殿宇。殿高九丈,飞檐斗角皆呈冰晶状,在日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蓝白色光泽。殿门高达两丈,门扇上雕刻着繁复的冰雪纹路,此刻正微微敞开,透出殿内幽蓝色的光芒。
殿门外,两名身着冰蓝劲装、腰佩长剑的女弟子肃然而立。她们修为皆在灵丹初期,气息凝练,眼神锐利如冰,见慕容青到来,同时躬身行礼:
“冰镜长老已在殿内等候,慕容客卿请。”
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慕容青微微颔首,迈步踏入殿门。
殿内空间比从外观看到的更加广阔,显然运用了空间阵法。地面是光滑如镜的玄冰,倒映着穹顶上悬挂的数百颗冰晶灯盏的光芒。四壁雕刻着连绵的雪山冰川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有风雪从中涌出。
殿中央,一座三丈见方的冰台静静悬浮在半空。冰台之上,冰镜仙子盘膝而坐。
她今日未着宫装,换了一身简洁的冰蓝色道袍,长发以一根冰玉簪束起,面容依旧冷峻,双眸闭合,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寒雾。在她身前,悬浮着一面直径尺余、边缘有冰裂纹路的古镜。镜面并非透明,而是如同冻结的湖面,映照出朦胧的光影。
听到脚步声,冰镜仙子缓缓睁眼。
那一瞬间,慕容青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灵压扑面而来!这灵压并非刻意释放,而是冰镜仙子常年修炼冰系功法自然散发的威势,如同万载玄冰,寒意直透骨髓!
她身形微晃,随即稳住,体内《阴水玄脉诀》加速运转,水灵之力化作温和的暖流流转全身,将那侵入的寒意一一化解。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艰难抵抗”的神色,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灵丹后期修士面对灵婴后期威压应有的反应。
冰镜仙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寻常灵丹后期修士,在她这冰镜峰凝霜殿内,光是抵御寒气就需耗费三成灵力,更别提在她刻意释放的一丝威压下保持站立。这慕容青虽看似艰难,却并未失态,根基之扎实远超同阶。
“晚辈慕容青,见过冰镜长老。”慕容青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冰镜仙子收起那一丝威压,淡淡道:“不必多礼。今日传你前来,是为查验客卿修为根基。天元宗客卿虽非正式弟子,但也需确保功法正统、根基稳固,以免日后行差踏错,有损宗门声誉。”
她说话时,目光如同冰锥,一寸寸扫过慕容青全身。那目光并非简单的审视,而是带着某种探查秘术,慕容青能清晰感觉到,一丝冰冷的灵识正试图穿透她的肌肤,探查经脉灵根。
“请长老查验。”慕容青垂眸,放开部分防御,任由那丝灵识侵入。
冰镜仙子的灵识如同一条冰蛇,顺着慕容青的手腕经脉游走而上,所过之处带来刺骨的寒意。它先探查了手太阴肺经,随后转入任脉,一路向上,直抵丹田。
慕容青早有准备。她暗中运转楚阳灵血中的隐匿秘法,将真实的灵根属性——经过玄阴寒水本源洗练后已接近五行均衡的变异水灵根——伪装成普通的木水双灵根。木灵之力温和绵长,水灵之力阴寒彻骨,两种属性在她经脉中交织流淌,形成完美的平衡表象。
那冰蛇灵识在丹田处停留了许久,仔细探查灵丹的色泽、大小、凝实程度,甚至试图渗透灵丹表层,探查内部结构。但慕容青的灵丹经过百万年灵药精粹重塑,早已浑然一体,岂是轻易能窥探的?她只是将灵丹表层伪装出些许“杂质”——这是散修功法不纯的常见特征,既不惹人生疑,又不会暴露真实底蕴。
足足一盏茶功夫,冰蛇灵识才缓缓退出。
冰镜仙子收回灵识,眉头微蹙。
探查结果与预期相符:木水双灵根,品阶中等偏上,灵丹凝实度尚可但杂质略多,功法应是某种温和的木水双修法门,与传说中的“玉璇炼丹术”并无明显关联。只是……这女子的经脉宽阔程度和灵力精纯度,似乎比探查结果显示的更高一些。
是错觉,还是她隐藏了什么?
“你修炼的,是何功法?”冰镜仙子突然问道。
“回长老,是家传的《玄水诀》,以水生木,温养灵脉。”慕容青早有准备,报出一个编造的功法名,“此功法修行缓慢,但根基扎实,对炼丹控火颇有助益。”
“《玄水诀》……”冰镜仙子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本座记得,五十年前南疆有个小家族,便以《玄水诀》为传承。后来家族没落,传承断绝……你可是那个家族的后人?”
慕容青心中微凛。她随口编造的功法名,竟真有其事?但此时不能露怯,只得顺着话头道:“晚辈确系南疆修士,但家族早已零落,具体渊源已不可考。”
冰镜仙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招。
那悬浮在她身前的古镜缓缓飞起,镜面朝下,对准慕容青。镜中原本朦胧的光影开始流转,逐渐凝聚成一幅幅模糊的画面:火焰、森林、丹炉、还有一道窈窕的背影……
“此镜名为‘溯影镜’,乃是上古遗宝残片所制,能映照出修士与某些‘因果’的关联。”冰镜仙子声音冰冷,“本座很好奇,你与那位故人……究竟有无关联。”
话音未落,古镜骤然光芒大盛!
幽蓝色的光从镜中倾泻而下,将慕容青完全笼罩!那光并非实质,而是一种诡异的“幻境之力”,慕容青只觉得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四周的凝霜殿、冰台、冰镜仙子……全部模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山谷。
山谷深邃,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岩壁上布满了剑痕——并非修士斗法留下的痕迹,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凌厉的剑意残留,仿佛千百年前曾有绝世剑修在此激战。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熟悉的气息。
慕容青发现自己站在谷底,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和零星的碎骨。她试图移动,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依附在这幻境中的某个“视角”上。
“这是……哪里?”她心中惊疑。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破空之声!
一道白色流光疾射而入,落在谷底中央。光芒散去,显出一道窈窕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月白色宫装,长发如瀑,容貌……与慕容青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出尘,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染尘埃的仙气,仿佛九天仙子谪落凡尘。她手持一柄通体晶莹、剑身有雪花纹路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散发着灵婴中期的强大威压。
但她的状态很不好。宫装多处破损,染着暗红色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挂着血丝;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玉璇师叔!”
慕容青听到自己——或者说这个幻境视角的主人——发出了一声惊呼。那声音年轻许多,带着焦急与悲痛,似乎是某位女修的声音!
这幻境,应该是天元宗某位女弟子的记忆重现!
“清玉……快走……”玉璇仙子转头看向“视角”方向,眼中满是决绝,“他们追来了……你快走,回宗门,告诉宗门……‘那东西’在陨剑山谷……”
话音未落,谷口方向骤然涌出三道黑袍身影!
这三人都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双眼睛闪烁着猩红的光芒。他们气息诡异,非人非妖,周身缭绕着浓郁的黑色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蚀。
“玉璇仙子,交出‘天机盘’,饶你不死。”为首的黑袍人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
玉璇仙子冷笑:“邪魔外道,也配染指天机?”
她不再多言,手中长剑一震,漫天雪花凭空浮现!每一片雪花都化作凌厉的剑气,如暴风雪般席卷向三名黑袍人!
战斗瞬间爆发!
玉璇仙子的剑法精妙绝伦,雪花剑气层层叠叠,竟在谷底布下一座冰雪剑阵!三名黑袍人修为皆在灵婴中期以上,联手之下威势滔天,黑色雾气化作狰狞的鬼爪、骨矛、毒蛇,与雪花剑气激烈碰撞!
轰鸣声、金铁交击声、术法爆炸声……震耳欲聋!
慕容青附在冰镜仙子的视角上,能清晰感受到当时清玉的恐惧、焦急、以及深深的无力——清玉修为不过灵丹后期,在这场战斗中根本插不上手!
“师叔!我来帮你!”清玉想要冲上去,却被玉璇仙子一剑逼退。
“走!”玉璇仙子厉喝,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上!长剑光芒暴涨,剑身上的雪花纹路竟活了过来,化作一条冰龙虚影,咆哮着扑向三名黑袍人!
这一击耗尽了玉璇仙子最后的灵力。冰龙与黑雾同归于尽,三名黑袍人被震退数丈,而玉璇仙子也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就是现在!清玉,走啊!”玉璇仙子转头,看向清玉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哀求。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慕容青心神剧震的动作——
她抬手,五指如爪,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
鲜血喷涌!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晶莹、表面有无数星辰光点流转的玉盘,被她硬生生从心脏位置挖了出来!
“天机盘……绝不能……落在你们手中……”玉璇仙子惨笑,用尽最后力气,将玉盘抛向清玉的方向,“带它……回宗门……”
“师叔——!!!”清玉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三名黑袍人见状,疯狂扑来!但玉璇仙子已无力再战,她最后看了清玉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慕容青读懂了那唇语:
“五十年……”
下一刻,玉璇仙子的身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不是自爆,而是某种燃烧神魂与肉身的禁术!白光如潮水般扩散,将三名黑袍人暂时逼退,也遮蔽了清玉的身影……
幻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幽蓝色光芒褪去,慕容青重新“回到”凝霜殿中,依旧站在冰台下,冰镜仙子依旧盘坐在冰台上,那面古镜悬浮在她身前,镜面已恢复平静。
只是冰镜仙子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催动溯影镜重现那段记忆,对她消耗不小。
殿内一片死寂。
慕容青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她终于明白冰镜仙子为何一再试探了——玉璇仙子的容貌,与自己确实太像了!若非知道自己是孤儿出身,修行近三百年从未与天元宗有过交集,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玉璇仙子的转世或血脉后人!
更让她震撼的是幻境中的细节:陨剑山谷、黑袍敌人、天机盘、玉璇仙子最后那句“五十年”……这一切,与自己有何关联?为何冰镜仙子要用溯影镜试探自己?
难道……自己身上真的有什么与玉璇仙子相关的“因果”?
她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震惊:“方才那幻境……那位仙子……与晚辈容貌竟如此相似!这、这究竟……”
冰镜仙子缓缓睁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慕容青。
“你真的不认识玉璇师姐?真的与她没有丝毫关联?”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怀疑。
“晚辈以道心起誓,今日之前,从未听闻‘玉璇仙子’之名,更不曾见过这位前辈。”慕容青郑重道,眼神清澈,毫无躲闪,“晚辈出身炎阳国南疆散修,三百年来游历四方,但确实从未踏足石岩国,更未与天元宗有过交集。容貌相似……或许只是巧合。”
她顿了顿,补充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晚辈游历时,也曾见过容貌与我八分相似之人,不过是毫无血缘的陌生人。”
冰镜仙子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殿内的寒气仿佛要凝固时间。
终于,她缓缓收回目光,抬手一招,溯影镜飞回她掌心。
“或许……真是巧合。”冰镜仙子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玉璇师姐陨落已五十年,若真有转世或后人,也不该是这般年龄……三百岁,时间对不上。”
慕容青心中稍松,但仍保持恭敬姿态,静待下文。
冰镜仙子将溯影镜收起,重新看向慕容青,眼神已恢复之前的冰冷:“今日唤你前来,除查验修为,还有一事。”
她翻手取出一枚通体冰蓝、形如泪滴的玉符,抛给慕容青。
“此乃‘冰心护符’,内封三道‘冰镜幻界’。遇险时捏碎,可瞬间张开一道幻术结界,困住灵婴境以下修士十息,灵婴境修士三息。同时会向本座发出求救信号。”冰镜仙子淡淡道,“你既已成为客卿,又身负炼丹技艺,对宗门日后有用。这护符便赠你防身,望你善用。”
慕容青接过玉符,触手冰凉,符内隐约有复杂的阵法纹路流转。她心中微动——这冰镜仙子前一刻还在怀疑试探,下一刻便赠她护身宝物,态度转变未免太快。
是真心庇护,还是……另一种监视?
“多谢长老厚赐。”慕容青躬身道谢,将玉符小心收起。
“去吧。”冰镜仙子闭上眼,不再多言。
慕容青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凝霜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那刺骨的寒意。
走下冰镜峰时,慕容青回头望去。峰顶的凝霜殿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蓝白色光泽,如同一座冰雪雕琢的坟墓,埋葬着五十年前的往事,以及一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
“玉璇仙子……天机盘……黑袍敌人……‘那东西’在陨剑山谷……”她心中反复咀嚼着幻境中的信息,“这一切,与我何干?为何冰镜仙子如此执着?”
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比寻找楚阳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谜团。
而这谜团,与天元宗、与玉璇仙子、甚至可能与楚阳……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同一时间,天元宗刑罚殿。
这是一座通体漆黑、造型森严的殿宇,位于天元峰西侧一处背阴的山谷中。殿前广场上矗立着十二根刻满惩戒符文的石柱,柱身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污迹,那是历代受刑者留下的血迹,经年不散。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能压制灵力的熏香气味。四壁悬挂着各种刑具:锁灵链、蚀骨钉、鞭魂鞭、焚心灯……每一件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此刻,刑罚殿偏厅内,宋飞正与两名执事低声交谈。
这两名执事皆身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刑罚殿特有的“枷锁”徽记,修为在灵丹中期,眼神阴鸷,一看便是常年执掌刑狱、心狠手辣之辈。
“宋长老,你要查的那个慕容青,底子可不干净。”左侧那名面有刀疤的执事压低声音道,“我们动用了在黑虎城的暗线,查到她半个月前曾在‘百晓生’铺子打听瘴气沙谷的消息,出手就是八枚下品灵石,后来又加了两枚中品灵石买一份‘内幕消息’——一个灵丹初期的散修,哪来这么多灵石?”
宋飞眉头紧皱:“还有呢?”
右侧那名独眼执事接口:“暗线回报,她在黑虎城主街被宋长老您拦下时,神色镇定,毫无惧意。后来在百晓生铺子停留了近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发白,似是得知了什么惊人消息。之后她在城中漫无目的游荡,最后停在‘天星客栈’对面巷口,观望许久——显然是在犹豫是否要借助我天元宗之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可疑的是,她进入天元宗这半个月,深居简出,除了炼丹就是修炼。但据丹堂的师弟透露,她炼丹手法精妙绝伦,远超寻常散修,甚至与……”他看了一眼宋飞,压低声音,“与当年那位玉璇仙子有几分相似。”
宋飞瞳孔微缩:“冰镜长老知道吗?”
“应该知道。”刀疤执事道,“今日辰时,冰镜长老传召慕容青前往冰镜峰,说是查验修为根基,但谁都知道,冰镜长老对玉璇仙子之事耿耿于怀,这慕容青容貌又如此相似……恐怕不只是查验那么简单。”
宋飞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原本对慕容青只是存了拉拢与觊觎之心,觉得这女子气质特殊、修为尚可,若能收为己用或结为道侣,对他在宗门的地位大有裨益。但如今看来,这慕容青身上秘密不少,甚至可能牵扯到玉璇仙子那桩旧案……
那可是宗门禁忌!
“继续查。”宋飞沉声道,“我要知道她所有底细:她来自南疆何处?师承何人?为何要去瘴气沙谷?与玉璇仙子到底有无关联?还有……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是什么来历?”
两名执事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
“宋长老,这慕容青现在是客卿,受宗门规矩保护。我们刑罚殿虽有权调查可疑之人,但若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深入探查,恐怕会惹来非议。”独眼执事低声道。
宋飞冷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不是养着几条‘影犬’吗?放出去,暗中盯梢,不要打草惊蛇。记住,我要的是线索,不是打草惊蛇。”
影犬,是刑罚殿驯养的一种特殊傀儡兽,形如黑犬,能隐匿身形、追踪气息、窃听对话,是刑侦追捕的利器。
两名执事会意,躬身道:“遵命。”
宋飞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偏厅内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变幻不定。
“慕容青啊慕容青……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低声自语,“希望你不要是某些势力派来的探子,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巳时末,外门演武场。
这是天元宗外门最大的演武场地,位于青龙广场东侧,占地百亩,地面以青岗岩铺就,坚硬无比。场地四周耸立着十二座三丈高的观礼台,此刻已有不少弟子和客卿落座。
今日是外门季度小比,虽不如年度大比隆重,却也吸引了不少目光。许多外门弟子想借此机会展示实力,争取进入内门或得到长老青睐;而内门弟子和客卿们则受邀观礼,既是监督,也是物色有潜力的后辈。
慕容青来到演武场时,比试已进行了小半。她没有去观礼台,而是在边缘处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静静观看。
场中,两名灵丹初期的外门弟子正在激烈对战。
他们使用的皆是傀儡辅助战术:一人操控着三具狼形战傀,结成三角战阵,进退有序;另一人则操控着一具鹰形飞傀,在空中盘旋骚扰,同时自身手持长枪近身搏杀。
金铁交击声、傀儡咆哮声、术法爆炸声……不绝于耳。
慕容青目光扫过,心中暗暗评估。这些外门弟子的修为虽不算高,但傀儡操控技巧颇为娴熟,战傀与本体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严格训练。若组成战阵,确实能发挥出远超同阶的战力。
“难怪天元宗能迅速崛起……这傀儡军团若成型,确实可怕。”她心中暗道。
就在这时,场中形势突变!
那名操控狼傀的弟子忽然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弹入三具狼傀体内。狼傀眼中红光暴涨,体型膨胀三分,周身浮现出赤红色的符文,气息竟瞬间提升到灵丹中期!
“血祭秘法!”观礼台上传来惊呼。
那弟子脸色苍白,显然消耗不小,但眼中闪烁着疯狂之色:“三狼噬月阵,起!”
三具狼傀仰天长啸,啸声中竟带着一丝狼王威严!它们化作三道赤红流光,从三个方向扑向对手,狼爪撕裂空气,带出刺耳的尖啸!
对手面色大变,鹰傀俯冲拦截,却被一具狼傀凌空拍碎!他本人急退,长枪舞成密不透风的枪幕,但另外两具狼傀已扑至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场中!
那是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弟子,身着内门深蓝色服饰,修为赫然达到了灵丹中期巅峰!他面色冷峻,抬手一挥,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屏障凭空出现,将三具狼傀的攻击尽数挡下!
“比试点到为止,不得动用禁术伤及同门性命!”青年弟子声音冰冷,“这一场,王烈胜。李岩,你动用血祭秘法,违反比试规则,扣除本月修炼资源三成,禁闭三日。”
场中一片寂静。
操控狼傀的弟子王烈脸色变幻,最终不甘地收起狼傀,躬身道:“遵赵师兄法旨。”
那名险些丧命的弟子李岩则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满脸后怕。
青年弟子赵师兄环视全场,朗声道:“外门小比,旨在切磋技艺、检验修为,不是生死搏杀!再有动用禁术、蓄意伤人者,严惩不贷!”
观礼台上,几位外门长老微微颔首,显然对此处理结果满意。
慕容青多看了那赵师兄一眼。此人修为扎实,处事果断,应是内门精英弟子。天元宗年轻一辈中,倒也不乏人才。
比试继续。
接下来几场,大多中规中矩,傀儡战术花样百出,但都在规则之内。慕容青静静看着,心中对天元宗的傀儡之道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约莫半个时辰后,轮到一名身形瘦高、面色阴郁的弟子上场。
他报出名号:“内门弟子,陈墨,灵丹中期。”
对手是一名灵丹初期的外门弟子,见他修为高出自己一阶,面色凝重,但还是操控着两具虎形战傀迎战。
陈墨面无表情,抬手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暗红色纹路的圆球。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圆球上。圆球骤然亮起暗红光芒,表面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
“轰!”
圆球炸开!黑红雾气翻涌,三头庞然大物从中踏出!
那是三头高达两丈、通体覆盖着漆黑骨甲的巨狼!不,不是普通的狼——它们有三个头颅!每一颗头颅都狰狞可怖,獠牙外露,六只眼睛闪烁着猩红的光芒,口鼻中喷吐着腐蚀性的黑雾!
三头狼傀!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头地狱犬的仿制傀儡!这陈墨竟然炼制出了这种凶物!”
“这可是地阶一品傀儡!每一头都有灵丹后期战力!三头联手,足以对抗灵婴初期!”
“他哪来这么多珍贵材料?这炼制手法……不像是常规的傀儡术!”
慕容青瞳孔微缩。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三头狼傀胸口的位置——那里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核,晶核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能量流转轨迹……竟与玄黄塔表面的某些纹路,有三分相似!
虽然只是皮毛,但那独特的“道韵”,慕容青绝不会认错!
玄黄塔是楚阳的本命法宝,其上的符文乃是百万年灵药本源演化的大道纹路,玄奥无比。这三头狼傀晶核上的符文,竟隐约触及了那种“道韵”的边角……
难道天元宗的傀儡之术,与楚阳有关?还是说……与那神秘的“天机盘”有关?
场中,战斗已毫无悬念。
三头狼傀咆哮扑出,黑雾席卷,腐蚀性的气息让对手的两具虎傀瞬间锈蚀报废!那外门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认输,陈墨这才冷冷召回狼傀。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陈墨收起狼傀,面无表情地走下场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所有观礼者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震惊、忌惮、以及……贪婪。
能炼制地阶傀儡,这陈墨在傀儡之道上的造诣,已不输许多内门长老!
慕容青深深看了陈墨一眼,将他的容貌气息记在心中。
此人,或许是个突破口。
比试又进行了几场,临近午时,终于接近尾声。
慕容青正打算离开,忽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容客卿。”
她转头,见玄澧真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正抚须微笑。
“玄澧长老。”慕容青欠身行礼。
“不必多礼。”玄澧真人目光扫过演武场,“觉得我天元宗弟子如何?”
“年轻有为,潜力无限。”慕容青回答得滴水不漏。
玄澧真人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冰镜师妹方才传讯于我,说她已查验过你的修为,并赠你冰心护符……看来她对你还算认可。”
慕容青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冰镜长老厚爱,晚辈受之有愧。”
“你不必谦虚。”玄澧真人摆摆手,“能得冰镜师妹赠予护符的客卿,这几十年来你是第一个。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冰镜师妹性子冷,心思重,她赠你护符,未必全是好意。你初来乍到,宗门内各方关系错综复杂,行事还需谨慎。”
这是在提醒她,冰镜仙子可能另有所图。慕容青垂眸:“晚辈明白,多谢长老提醒。”
玄澧真人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面色一肃,抬头望向天空。
不仅是他,演武场上所有长老、弟子、客卿,都同时抬头!
只见一道金色流光自天元峰顶九层高塔方向疾射而来,眨眼间便至演武场上空!流光散去,显出一名身着月白法袍、面容古朴的老者。
老者鹤发童颜,双目如电,手持一柄白玉拂尘,周身散发着浩瀚如海的灵压——赫然是灵神境界的强者!
“是真言尊者!”有弟子惊呼。
真言尊者,天元宗首席大长老,灵神中期修为,地位仅次于宗主天元尊者,执掌宗门日常事务,威望极高。
他悬浮半空,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慕容青身上,微微一顿。
慕容青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收敛气息。
真言尊者收回目光,朗声开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演武场:
“奉宗主法旨——”
全场寂静,所有人躬身聆听。
“三月之后,宗门将派遣‘天傀渡船’前往炎阳国西陲瘴气沙谷,探查异变、搜集资源、历练弟子。随行人员名单,将由长老堂商议后公布。”
他顿了顿,继续道:“客卿慕容青,既已申请同行,准予随船。另,新晋弟子柳翠,身具阴阳灵根,需以阴阳二气调和渡船防护阵法,特指定为此次同行弟子之一。”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天傀渡船前往瘴气沙谷,这是宗门大事,许多弟子都渴望参与。而慕容青以客卿身份获准同行,虽在情理之中,却也引来不少羡慕目光。
更让人惊讶的是柳翠——那个身具变异阴阳灵根、几乎活不过八岁的女孩,竟被指定为同行弟子?还要以阴阳二气调和阵法?
许多人看向演武场角落。
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静静站着,正是柳翠。她依旧穿着粗布衣衫,面色苍白,眼神呆滞,仿佛对周围的哗然毫无所觉。
慕容青看向她,心中复杂。
这女孩身负绝世灵根,却也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如今被指定前往瘴气沙谷那等凶险之地,究竟是机缘,还是……某种利用?
真言尊者宣布完法旨,目光再次扫过慕容青和柳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化作金光,返回天元峰。
演武场上,议论声四起。
“柳翠居然能去?她不是快死了吗?”
“阴阳二气调和阵法……难道宗门找到了利用她灵根的方法?”
“慕容客卿运气真好,刚来就能随船前往瘴气沙谷,那可是如今四大国度最热闹的地方,听说北方的玄青国、东边的星濑国、南部的炎阳国中的不少玄门势力都赶往了那边,好像听说连妖族、灵族两大族都有派遣修士赶赴瘴气沙谷……”
慕容青无视周围的议论,向玄澧真人告辞,转身离开演武场。
走在返回客舍的路上,她心中思绪翻涌。
冰镜仙子的试探、宋飞的暗中调查、演武场上陈墨那三头狼傀身上的特殊符文、真言尊者宣布的法旨……这一切如同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却始终看不清全貌。
但她知道,自己离真相,离楚阳……又近了一步。
三个月后,天傀渡船将启程。
而在这三个月里,她必须做好准备,应对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数。
她抬头望向天元峰顶那座九层高塔。
塔顶,幽蓝色的光芒在正午的阳光下,依旧清晰可见。
仿佛一只眼睛,静静俯瞰着整个宗门。
也俯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