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玄历1873年孟春，天元宗群山笼罩在初春的薄雾之中。
慕容青在客舍院落中静坐了一夜。东方渐白时，她才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昨日所见——天元尊者那张与楚阳七分相似的侧脸，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底，挥之不去。她轻抚怀中沉寂的玄黄塔，塔身冰凉依旧，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幻觉。
“叩叩。”
院门被轻轻敲响，猿傀发出机械的询问声，得到回应后，门自动滑开。宋飞满面春风地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托盘。
“慕容客卿，早啊！”他笑容殷勤，“这是客卿供奉的月俸和身份令牌的附属物，我特地给你送来。”
托盘上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玄黑、正面刻有天元宗徽记、背面刻着“客卿·慕容青”字样的令牌；一个鼓鼓囊囊的青色储物袋；还有一卷以金丝系着的兽皮卷轴。
慕容青起身，神色平静地接过：“有劳宋长老。”
“应该的，应该的。”宋飞搓着手，目光在慕容青脸上流连，“客卿令牌不仅是身份凭证，其内还封存着一道防御禁制，遇险时可自动激发，能抵挡灵丹境后期修士全力一击三次。每月还能凭此令牌在宗门‘供奉堂’领取月俸——三十枚中品灵石，外加一瓶‘聚气丹’、一瓶‘疗伤散’。”
他指向那卷兽皮卷轴：“这是宗门给客卿供奉的福利之一——《天元纪要》，记录了我天元宗的基本门规、宗门布局、重要场所介绍，还有一些傀儡之道的入门常识。慕容客卿若有兴趣，可随意翻阅。”
慕容青将令牌和储物袋收起，展开兽皮卷轴粗略浏览。卷轴上以工整的楷书记载着天元宗数百条门规戒律，从弟子日常行为规范到宗门大典礼仪，无所不包。其中特别强调了“傀儡为本，机关为用”的宗门理念，以及对宗门机密——尤其是核心傀儡炼制技术——的严格保护。
“宋长老，”慕容青合上卷轴，抬眸看向宋飞，“关于穿越星辰沙漠的行程，不知何时能确定具体日期？”
宋飞笑道：“此事已有眉目。昨日宗主出关，召集内门长老议事，其中一项便是关于派遣队伍前往瘴气沙谷的事宜。据我所知，宗门计划在三个月后，待‘天傀渡船’完成最后调试，便出发前往炎阳国西陲。届时，慕容客卿可随船同行。”
三个月……慕容青心中一沉。时间不短，但也不算太长。只是这三个月，她需在天元宗内等待，期间变数太多。
“另外，”宋飞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示好，“我已在‘供奉堂’为慕容客卿打点妥当，每月的月俸可按最高标准领取——五十枚中品灵石，丹药品质也提升一阶。至于日常所需，若有任何不便，尽管找我。在这天元宗，我宋飞还是有些门路的。”
这已近乎赤裸的关照了。慕容青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宋长老关照。慕容初来乍到，确有许多不明之处，日后或许真要劳烦长老。”
“好说，好说！”宋飞眼中喜色更浓，“对了，今日午后，青龙广场有场新弟子基础傀儡操控演示，由几位外门长老亲自指导。慕容客卿若有兴趣，可前往观礼，也算了解我天元宗的修行特色。”
“我会去的。”慕容青点头。
宋飞又闲聊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
慕容青关上院门，回到屋内。她将客卿令牌置于掌心仔细端详。令牌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润，边缘有细微的齿轮纹路，中心的天元宗徽记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她以灵识探查，果然感应到令牌内部封存着三道凝练的防御禁制，品阶不低，应是出自灵婴境修士之手。
“天元宗对客卿倒是不薄。”她自语道，将令牌贴身收好。这令牌既是身份凭证，也可能是一种监视手段——她不敢完全信任天元宗。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月俸。五十枚中品灵石整齐码放在一个玉盒中，灵气氤氲；两瓶丹药分别是“聚灵丹”和“玉露回春散”，皆是用上等玉瓶盛装，瓶身贴有详细的丹药说明。聚灵丹能加速灵气吸收，对灵丹境修士修炼大有裨益；玉露回春散则是治疗内伤的良药，品阶达到玄阶中品。
慕容青将丹药收起，目光落在那卷《天元纪要》上。她重新展开卷轴，仔细阅读关于宗门布局的部分。
根据记载，天元宗占地极广，以主峰“天元峰”为核心，周围环绕着七座侧峰，分别对应宗门七大堂口：供奉堂、刑罚堂、传功堂、炼器堂、炼丹堂、外事堂、内务堂。她如今所在的外门客舍区域，位于天元峰东南山腰，属于外事堂管辖范围。而昨日测试出阴阳灵根的女孩柳翠，则被安置在内门“阴阳潭”旁的特殊小院中，由冰镜仙子亲自设下封印压制其体内暴动的灵力。
“阴阳潭……”慕容青沉吟。那地方她昨日路过时远远瞥见过，位于冰镜峰后山一处隐秘山谷，潭水一半呈现冰蓝色，一半呈现暗红色，阴阳二气泾渭分明却又彼此交融，确是一处奇地。只是潭水周围设有强大禁制，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她继续翻阅，目光忽然停在关于“炼丹阁”的介绍上。
天元宗以傀儡立派，炼丹并非主业，但宗门内仍设有炼丹阁，由三位灵丹境后期的丹堂长老主持，主要负责炼制弟子修炼所需的基础丹药、解毒丹、以及傀儡保养所需的特殊“傀油”。炼丹阁位于天元峰西侧“丹霞谷”，谷中有地火灵脉，适合炼丹。
“或许……该去炼丹阁走一趟。”慕容青心中有了计较。
展现实力，赢得尊重——这是她在这陌生宗门站稳脚跟的第一步。而炼丹，正是她所长。
午后，慕容青离开客舍，向着青龙广场方向走去。
沿途所见，天元宗弟子大多行色匆匆，身边跟着各式傀儡。有弟子坐在形如蜘蛛的“八足运输傀”上搬运材料；有弟子指挥着数具“工兵傀”修缮道路；更有弟子在空地上与自己的战傀对练，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
慕容青黑袍斗笠的装扮在清一色的天元宗弟子中颇为显眼，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看到她腰间悬挂的客卿令牌后，便都恭敬地点头致意，无人上前打扰。
抵达青龙广场时，演示还未开始。广场中央已搭建起一个临时高台，台上摆放着十几具造型各异的傀儡，从巴掌大小的侦查傀到丈许高的战斗傀应有尽有。高台周围聚集了数百名弟子，大多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个个神情兴奋。
慕容青选了广场西侧凉亭的一个角落位置坐下。这里视野开阔，又能避开人群。
“慕容客卿也来观礼？”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慕容青转头，见是昨日在议事殿见过的玄澧真人。这位外门大长老今日换了一身朴素的灰色道袍，手持玉尺，笑容和煦，正缓步走进凉亭。
“见过玄澧长老。”慕容青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玄澧真人在她对面坐下，示意她也落座，“新弟子基础演示，虽是例行公事，却也可见宗门新生代的潜力。慕容客卿既为客卿，多了解宗门传承，日后行事也方便些。”
“长老所言极是。”慕容青颔首。
两人说话间，演示开始了。
一位灵丹境中期的外门长老走上高台，先是向台下众弟子讲解傀儡操控的基本原理：“傀儡之道，首重‘灵识共鸣’。你们需以自身灵识为引，与傀儡核心建立连接，如同在傀儡体内种下一颗‘灵识种子’。种子生根发芽，你们便能感知傀儡所见、所闻、所触，如臂使指……”
他边讲解边演示，操控一具人形战傀做出各种复杂动作：挥剑、格挡、腾挪、翻滚……战傀动作流畅自然，与真人无异，引得台下新弟子阵阵惊呼。
演示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涵盖了基础操控、简单战术、以及傀儡维护等内容。慕容青静静看着，心中对天元宗的傀儡之道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些傀儡虽精妙，但本质上仍是“工具”，需要修士以灵识操控。而据《天元纪要》记载，傀儡之道的最高境界“融傀境”，是将自身神魂部分融入傀儡，达到人傀一体——这倒与某些上古炼器术中的“器灵共生”有异曲同工之妙。
演示结束后，玄澧真人转头看向慕容青，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慕容客卿觉得，我天元宗的傀儡之术如何？”
“精妙绝伦。”慕容青真心赞叹，“傀儡与主人配合无间，若能大规模装备，确实能极大提升宗门整体战力。”
玄澧真人抚须微笑：“傀儡之道，确实是我天元宗立派之本。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傀儡终究是外物。修行之本，仍在自身。慕容客卿年纪轻轻便有灵丹境修为，根基扎实，想必所修功法也非比寻常。”
这是在试探她的来历了。慕容青神色不变，淡淡道：“家传功法，粗浅得很，不过是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法门，不值一提。”
“呵呵，慕容客卿过谦了。”玄澧真人没有深究，转而道，“听说客卿对炼丹之道颇有造诣？”
“略通一二。”慕容青心中微动，知道机会来了，“正想向长老请教，不知宗门炼丹阁是否对外开放？慕容想借用地火丹炉，炼制几炉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玄澧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客卿令牌在手，宗门大部分场所皆可通行。炼丹阁虽非完全开放，但客卿若有需要，可向丹堂长老申请使用公共丹房。不过……”他顿了顿，“丹堂那几位长老脾气都有些古怪，尤其看重炼丹师的真才实学。慕容客卿若想借用丹炉，恐怕得露上一手才行。”
“慕容明白。”慕容青点头，“不知炼丹阁今日哪位长老当值？”
“今日应是白炎长老值守。”玄澧真人道，“白炎长老性情急躁，最讨厌虚有其表之徒。慕容客卿若要去，可要有所准备。”
“多谢长老提醒。”
辞别玄澧真人，慕容青径直向着西侧的丹霞谷走去。
丹霞谷位于天元峰西侧一片赤红色的山崖之下，还未靠近，便感受到一股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谷口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石碑，上书“丹霞福地”四个朱红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火焰纹路在字迹中流转。
谷内建筑不多，只有三座依山而建的石殿，呈“品”字形分布。中央大殿最为高大，门楣上悬挂着“炼丹阁”匾额；左右两座偏殿分别标注着“储丹室”和“材料库”。
慕容青刚走到谷口，便被两名值守弟子拦下。
“站住！炼丹重地，闲人免进！”左侧那名弟子厉声道，他身边跟着一具通体赤红、形如猎犬的傀儡，龇牙咧嘴，散发出灵丹初期的气息。
慕容青亮出客卿令牌：“新晋客卿慕容青，想借用丹房炼制丹药，还请通禀白炎长老。”
两名弟子见到令牌，神色稍缓，但仍带着怀疑。右侧弟子道：“白炎长老正在炼制一炉‘赤阳丹’，此刻不便打扰。客卿若真想用丹房，可在此等候，或改日再来。”
慕容青正要说话，中央大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废物！火候又过了！这炉丹药又废了！”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殿门被一股气浪冲开，浓烈的焦糊味伴随着黑烟涌出。一个须发皆白、满面怒容的红袍老者大步走出，他袍袖上还沾着些药渣，手里提着一柄通红的铁扇，周身散发着炽热的火灵气息，修为赫然达到了灵丹后期巅峰。
“白炎长老。”两名值守弟子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惶恐。
白炎长老看都没看他们，目光如电般扫向慕容青：“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新晋客卿慕容青，想借用丹房炼制丹药。”慕容青再次亮出令牌，不卑不亢。
“客卿？”白炎长老眉头一皱，上下打量她，“炼丹？你会炼丹？炼什么丹？”
“清心辟瘴丹。”慕容青平静道。
白炎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清心辟瘴丹？玄阶上品丹药，可抵御大多数毒瘴、清心宁神、稳定灵力运转。这丹药炼制难度不低，需精准控制二十七种药材的投放顺序和火候变化，尤其‘清心草’与‘瘴灵花’的药性相冲，稍有不慎便会炸炉。你确定能炼？”
“愿一试。”慕容青语气笃定。
白炎长老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冷笑：“好！既然你自信满满，老夫便给你个机会。谷内左侧第三间公共丹房，地火丹炉、基础药材俱全。你若能在一炷香内成功炼制出一炉清心辟瘴丹，品质达到中品以上，日后这丹霞谷的公共丹房你可随意使用。若是炼不出来，或是品质低劣……哼，就别怪老夫将你轰出去，永不准再踏入丹霞谷半步！”
“一言为定。”慕容青颔首。
白炎长老不再多言，一挥袖，转身回了大殿。两名值守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对慕容青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向左侧偏殿走去。
公共丹房位于偏殿后侧，是一排独立的石室。第三间丹房门上刻着一个“丙”字。推开石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石室不大，约三丈见方。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雕刻着蟠龙纹，三足深深嵌入地面，与地火灵脉相连。丹炉旁摆放着一张石案，案上整齐陈列着数十种处理好的药材，皆以玉盒盛装，贴有标签。墙角还有一个清水池，池水引自山泉，清澈见底。
慕容青仔细检查了药材，确认种类齐全、品质尚可后，点了点头。她走到丹炉前，伸手轻抚炉身。青铜触手温热，炉内隐隐有地火灵力流转。
她没有立刻开炉，而是先在石室中央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落英缤纷诀》在体内缓缓运转，木火双属性的灵力逐渐充盈经脉——这是她以楚阳灵血中的隐匿秘法伪装出的灵根属性，虽非真实，却也足以应付寻常探查。
一炷香的时间，从她踏入丹房时便已开始计时。
约莫调息了半盏茶功夫，慕容青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起身走到丹炉前，双手结印，一道温和的木属性灵力注入炉中。
“嗡——”
丹炉轻震，炉盖缓缓升起。炉内，一团淡金色的地火缓缓燃起，温度逐渐升高。
慕容青神色专注，开始按顺序投放药材。
最先投入的是“清心草”。这种草药性温和，能稳定心神，是清心辟瘴丹的主药之一。她以灵力包裹草叶，轻轻送入炉中。草叶触及地火，瞬间化作一团淡绿色的汁液，在火焰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紧接着是“瘴灵花”。此花生长于毒瘴之地，本身蕴含微量瘴毒，但经过特殊处理后，却能转化出抵抗瘴气的药性。慕容青将三片花瓣投入炉中，同时加大火候。花瓣在高温下迅速枯萎，渗出暗红色的汁液，与清心草汁液开始融合。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清心草性凉，瘴灵花性热，两者本就相冲，融合时若火候稍有偏差，便会引发剧烈反应，导致药性相抵甚至炸炉。
慕容青全神贯注，灵识如同最精密的秤，时刻感知着炉内两种药液的能量变化。她双手不断变换法诀，时而催动火势，时而注入木灵之力调和，炉内药液在她的操控下，竟渐渐形成了一幅太极图案——淡绿与暗红彼此缠绕，泾渭分明却又和谐共存。
石室外，白炎长老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站在门外，灵识透过石门缝隙，观察着炉内的情况。当他看到那太极图案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手法……竟有几分‘阴阳调和’的意境！这女子……”他心中暗惊，对慕容青的评价瞬间拔高。
炉内，慕容青已投入第三味药材“宁神果”。果肉在火焰中化作乳白色雾气，融入太极图案，让图案更加凝实。
随后是第四味、第五味……一味味药材有条不紊地投入。慕容青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她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青红双色灵光，与炉内地火交相辉映，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奇妙的韵律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石室内温度越来越高，药香也越来越浓郁。那香味初闻清冽，再闻醇厚，三闻之后竟让人心神为之一振，仿佛置身于清晨的山林之中，瘴气尽消，心旷神怡。
门外，不止白炎长老，又有两位丹堂长老被惊动，悄然来到石室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此女炼丹手法……竟与玉璇仙子有五分相似！”一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的长老传音道，声音带着激动。
“确实。”另一位身材矮胖、满面红光的长老点头，“尤其是那‘阴阳调和’的控火技巧，分明是玉璇仙子独创的‘璇玑炼丹术’中的核心法门！只是此女施展得更加……圆融自然，仿佛这门技艺已融入她的血脉本能！”
白炎长老没有开口，只是死死盯着石室内慕容青的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炉内，药液已完全融合，化作一团拳头大小、青红白三色交织的粘稠液体。液体在火焰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排出一丝灰黑色的杂质，同时体积缩小一分。
这是“凝丹”的关键阶段。需要以文火慢煨，让药液中的精华逐渐凝聚，最终固化成丹。
慕容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神色依旧平静，双手法诀变得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推动一座无形的大山。炉内地火也随之变得柔和，如同母亲的怀抱，温柔地包裹着那团药液。
终于，在某一刻——
“嗡！”
丹炉轻震，炉内三色光芒大盛！一股更加浓郁精纯的药香喷薄而出，瞬间充斥整个石室，甚至透过石门缝隙，弥漫到走廊之中！
门外三位长老同时精神一振：“要成了！”
慕容青眼中精光一闪，双手猛然合十，口中轻叱：“凝！”
“咻咻咻——”
炉内，那团药液骤然收缩，化作十二道流光，在火焰中急速旋转、凝固。眨眼间，十二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有青红白三色云纹流转的丹药，静静悬浮在炉火之中！
丹成！
慕容青长舒一口气，抬手一招。十二枚丹药化作流光飞出丹炉，落入她早已准备好的玉瓶之中。丹药入手温热，云纹栩栩如生，丹香内敛而悠长，品质赫然达到了上品！
她收起玉瓶，转身看向石门：“白炎长老，幸不辱命。”
石门被推开，白炎长老与另外两位丹堂长老快步走进来。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慕容青手中的玉瓶上。
“给老夫看看！”白炎长老伸手。
慕容青递过玉瓶。白炎长老倒出一枚丹药，置于掌心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轻嗅，最后甚至刮下少许丹粉品尝。他的表情从严肃到惊讶，再到震撼，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上品清心辟瘴丹……丹纹清晰，药香内敛，杂质近乎于无……此等品质，即便老夫亲自动手，也未必能保证炉炉皆成。”他将丹药小心放回玉瓶，看向慕容青的眼神已彻底改变，“慕容客卿，老夫先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从今日起，丹霞谷所有公共丹房，你可随时使用，所需药材只需登记即可取用。”
“多谢长老。”慕容青微微欠身。
“不知慕容客卿师承何处？”那位清瘦长老忍不住问道，“你这炼丹手法……老夫看着眼熟得很。”
慕容青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家传技艺，粗陋得很，让诸位长老见笑了。”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追问，但眼中疑虑更深。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石室外传来：“炼丹阁今日好生热闹。”
众人转头，只见冰镜仙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她一袭冰蓝色宫装，面容冷峻，目光如电，落在慕容青身上时，微微一顿。
“冰镜师妹怎么来了？”白炎长老诧异道，白炎虽然修为只是灵丹境界后期，但确是前玉璇门的宗门长老，辈分比冰镜仙子和玉璇仙子都要高一些。
“路过，闻到丹香，过来看看。”冰镜仙子走进石室，目光扫过慕容青手中的玉瓶，“上品清心辟瘴丹……慕容客卿好手艺。”
“冰镜长老过誉。”慕容青垂眸。
冰镜仙子走到她面前，伸出纤纤玉手：“可否给本座看看？”
慕容青递过玉瓶。冰镜仙子取出一枚丹药，却没有像白炎长老那样仔细检查，只是静静看着，眼神复杂。良久，她才缓缓道：“这丹药的炼制手法……慕容客卿，你可认识一位名叫‘玉璇’的女子？”
来了。
慕容青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平静：“晚辈昨日已说过，未曾听闻此名号。”
“是吗……”冰镜仙子将丹药放回玉瓶，还给慕容青，淡淡道，“或许真是巧合。不过，慕容客卿这手炼丹术，确实让本座想起了一位故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对三位丹堂长老道：“三位师兄继续忙吧，本座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她飘然离去，留下石室内一片沉默。
白炎长老打破沉寂，对慕容青道：“慕容客卿，冰镜师妹性子冷，但她的话……你不必太过在意。玉璇仙子之事，是宗门一段旧案，与你无关。”
“晚辈明白。”慕容青点头，心中却波涛翻涌。
玉璇仙子……这位五十年前陨落的天元宗天骄，究竟与自己有何关联？为何冰镜仙子一再试探？而自己的炼丹手法，又为何会与玉璇相似？
这一切，如同迷雾般笼罩着她。
离开炼丹阁时，天色已近黄昏。
慕容青走在返回客舍的路上，心中思绪万千。今日展露炼丹技艺，虽赢得了丹堂长老的认可，却也引来了冰镜仙子更深的怀疑。这让她更加谨慎。
途经青龙广场时，她忽然心有所感，望向广场北侧。
那里，一座独立的小院静静矗立在夕阳余晖中。小院周围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光罩，光罩表面有阴阳鱼图案缓缓旋转，散发出强大的封印气息。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阴阳居”三个古篆字。
“这就是安置柳翠的地方……”慕容青停住脚步，远远望着。
她能感觉到，小院内的阴阳二气异常活跃，时而暴烈冲突，时而温和交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力压制、调和它们。那应该是冰镜仙子设下的封印在起作用。
忽然，她怀中的玄黄塔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
虽然极其轻微，但慕容青清晰地感受到了！自从离开瘴气沙谷后，玄黄塔便一直沉寂如死物，此刻竟因这小院中的阴阳二气产生了反应？
她心中震惊，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灵识沉入玄黄塔。
塔身依旧冰凉，但内部似乎有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引动了，散发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渴望”——对阴阳二气的渴望！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走出。
正是柳翠。
她依旧穿着昨日那身粗布衣衫，面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神呆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她走到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树下，缓缓坐下，仰头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单薄的身影在淡蓝色光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无助。
慕容青静静看着，心中莫名一痛。
这女孩身具传说中的阴阳灵根，本是天大的机缘，却也因此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阴阳二气在体内冲突暴走，若不加以调和压制，恐怕活不过几年。
而她怀中的玄黄塔，此刻颤动的频率竟与柳翠周身阴阳二气的波动隐隐同步！
“玄黄塔……对阴阳二气有反应……”慕容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难道……这塔需要阴阳二气才能复苏？还是说……它与这女孩的灵根有某种关联？”
她不敢贸然上前，只是远远站着，默默观察。
约莫一炷香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柳翠依旧坐在树下，仿佛一尊雕塑。直到一名中年女修匆匆赶来，轻声唤她，她才缓缓起身，跟着女修回了屋内。
院门重新关闭，淡蓝色光罩光芒流转，将内外隔绝。
慕容青也转身离开，但心中已留下深深的疑虑。
回到客舍时，宋飞已等在院外。
“慕容客卿，你可算回来了！”他迎上前，脸上带着兴奋之色，“我听说你在炼丹阁大显身手，连白炎长老都对你赞不绝口！真是深藏不露啊！”
“宋长老消息灵通。”慕容青淡淡道。
“哪里哪里，是丹堂的师弟传话给我。”宋飞搓着手，眼中闪着光，“慕容客卿有如此丹道造诣，穿越星辰沙漠时，队伍的安全就更有保障了！对了，今夜月色正好，我在‘观星亭’备了些灵茶和点心，想邀客卿一同品茶赏月，不知客卿可否赏光？”
又来了。
慕容青心中暗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宋长老盛情，慕容心领。只是今日炼丹消耗颇大，需静心调息恢复，恐怕无法赴约了。”
宋飞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理解，理解。那改日，改日再说。慕容客卿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他告辞离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慕容青回到屋内，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应付这些人情世故，比炼丹斗法更让她疲惫。
她走到桌旁坐下，取出那瓶清心辟瘴丹，倒出一枚置于掌心。丹药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丹香沁人心脾。
“该为夜探做些准备了。”她自语道。
深夜，万籁俱寂。
慕容青换上一身深灰色劲装，将客卿令牌贴身收好，悄无声息地离开客舍，向着外门藏书阁方向潜行。
根据《天元纪要》记载，外门藏书阁位于天元峰东侧“文华谷”，共分三层。第一层对所有弟子和客卿开放，收藏着大量基础功法、术法、地理志、风物志等典籍；第二层需内门弟子或核心客卿权限方可进入，收藏着更高级的功法和宗门秘录；第三层则是禁地，唯有宗主和长老堂成员有权进入。
慕容青的目标是第一层——她要查阅关于星辰沙漠和瘴气沙谷的资料。
文华谷地势平缓，谷中栽种着许多夜光植物，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将路径照亮。藏书阁是一座三层高的八角塔楼，通体以黑铁岩砌成，飞檐翘角，檐角悬挂着青铜风铃，夜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阁门紧闭，但门旁立着一具人形傀儡。傀儡身着青衫，做书生打扮，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眼中镶嵌着两颗散发白光的晶石。
慕容青亮出客卿令牌。傀儡眼中白光扫过令牌，发出机械的声音：“客卿权限确认。可进入第一层，时限两个时辰。请遵守阁内规矩：不得损坏典籍，不得私自拓印，不得大声喧哗。”
“明白。”慕容青点头。
傀儡侧身，阁门无声滑开。慕容青步入其中。
第一层空间极为开阔，高约五丈，长宽各二十丈有余。数以万计的书架整齐排列，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种材质的典籍：竹简、玉简、兽皮卷轴、纸质书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气味。
每排书架顶端都悬挂着一块木牌，标注着典籍分类：功法、术法、阵法、丹药、炼器、地理、历史、杂记……
慕容青径直走向“地理”分类的书架。
书架高达三丈，分为九层。她从最底层开始，快速浏览书名。
《天龙大陆疆域总图》、《三大国度风物志》、《星辰沙漠异闻录》、《瘴气沙谷变迁考》、《炎阳国西陲险地详解》……
她取下《星辰沙漠异闻录》和《瘴气沙谷变迁考》，走到靠窗的书案前坐下，就着窗外透入的夜光，开始翻阅。
《星辰沙漠异闻录》是一本兽皮订制的厚重大书，书页已泛黄，边缘多有破损。书中详细记载了星辰沙漠的地理环境、气候变化、荒兽分布、以及历代探险者留下的见闻。
慕容青快速浏览，重点寻找关于“跨国渡船”和“安全路线”的信息。
书中提到，星辰沙漠横亘于石岩国与炎阳国之间，东西宽约八千里，南北最长处超过万里。沙漠中不仅环境恶劣——昼夜温差极大，常有沙暴肆虐，流沙陷阱密布——更栖息着许多危险的荒兽：沙虫、毒蝎、铁翼秃鹫、乃至传说中的“沙龙王”。此外，还有一些以劫掠为生的沙盗团伙出没，他们熟悉沙漠环境，神出鬼没，是穿越者最大的威胁之一。
而穿越沙漠最安全的方式，便是乘坐“跨国渡船”。这种渡船并非航行于水中，而是一种特制的巨型飞行法器，以灵石驱动，船体篆刻有强大的防护阵法，能抵御沙暴和荒兽袭击。石岩国境内，掌握跨国渡船技术的宗门不多，天元宗便是其中之一。其“天傀渡船”以傀儡技术为核心，自动化程度高，防御力强，在三大国度都颇有名气。
“天傀渡船每三月出发一次，往返于石岩国‘黑沙城’与炎阳国‘黄沙渡口’。船票昂贵，且需提前三个月预订……”慕容青看到这里，眉头微皱。三个月后出发，时间倒是吻合，但这船票恐怕不菲。不过既然她已成为客卿，或许能随宗门队伍免费搭乘。
她继续翻阅，记下几条相对安全的路线和需要注意的危险区域。
随后，她打开《瘴气沙谷变迁考》。
这本书有些新，但书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书中记载了瘴气沙谷近千年的变化，从最初的“死亡绝地”到百年前的“毒瘴稍退”，再到一年前的“天地异变”。
关于一年前的异变，书中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是“地脉震动，七彩神光冲天，千里毒瘴消散，化作灵气氤氲之地”。但慕容青从百晓生那里得到的消息更加详细：百万年灵药化形、化神大能争夺、七彩神山现世……
她翻到最后一章，发现书页有被撕裂的痕迹，残留的半页上只有寥寥数语：“……有古籍残卷记载，百万年灵药若得机缘化形，必引天地异象，劫难重重。其形貌与常人无异，唯本源气息特殊，对阴阳二气、混沌之力有天然亲和……”
慕容青心中一震。
对阴阳二气、混沌之力有天然亲和……这不正是楚阳的特征吗？他本体是净水寒莲，属水木双属性，但经过百万年蜕变，早已超脱五行，触及阴阳混沌之道。而且他化形后的容貌……
她猛然想起昨日所见的天元尊者侧脸。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强行压下心中荒谬的猜测。
楚阳远在瘴气沙谷，生死未卜。天元尊者是天元宗宗主，灵神境界大能，两人怎么可能有关联？容貌相似，或许只是巧合……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书页撕裂的边缘，似乎还粘着一小块极薄的兽皮碎片。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暗黄，上面隐约有字迹。
她小心翼翼地将碎片取下，置于掌心，凑到窗前借着月光细看。
碎片上的字迹极其古老，并非当今通用的楷书或篆书，而是一种更加象形的古文字。慕容青曾在某处遗迹中见过类似的文字，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灵药化形……引天地异象……劫难……封印……跨界……危机……”
后面的字迹破损严重，无法辨认。
但仅仅是这几个字，已让慕容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灵药化形引天地异象，这她知道。但“封印”、“跨界”、“危机”……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暗示着什么？
难道楚阳化形引发的异变，不仅仅是一场争夺战，还涉及到某种更深层的秘密？甚至可能……危及到整个玄灵界？
她不敢再想下去，将兽皮碎片小心收起，打算日后慢慢研究。
就在她准备继续查阅其他典籍时——
一股浩瀚如海、冰冷如渊的神念，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藏书阁！
慕容青浑身一僵，瞬间收敛所有气息，将修为伪装在灵丹初期，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
这神念……与昨日感知到的一模一样！是天元尊者的神念！
神念如同实质般扫过藏书阁每一寸空间，每一本书册，每一个人。慕容青能清晰感觉到，神念在她身上停留了——五息！
比昨日多了两息！
这一次，神念不再只是简单的探查，而是带着明确的“探究”与“评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她的经脉，探查她的灵力属性，感知她的神魂波动……
更让她心悸的是，神念深处，竟隐隐藏着一丝……“疑惑”？
仿佛神念的主人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正在仔细分辨。
慕容青强压心中惊骇，运转楚阳灵血中的隐匿秘法，将自身伪装得滴水不漏。她甚至刻意让灵力运转出现一丝“滞涩”——这是灵丹初期修士根基不稳的常见表现，应该能降低对方的警惕。
终于，五息之后，神念缓缓移开，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终消失在夜空深处。
慕容青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冰凉的玄黄塔。
“天元尊者……到底在探查什么？他又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她心中充满了疑问，“还有那道神念中的‘疑惑’……是因为我伪装的灵根属性？还是因为……玄黄塔？”
她低头看着胸前的衣襟，那里贴身藏着玄黄塔。塔身依旧沉寂，但方才神念扫过时，她分明感觉到塔身微微发热——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有反应！
“这塔……与天元尊者有关？”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心头。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
不管天元尊者与楚阳是否有关系，不管玄黄塔隐藏着什么秘密，眼下最重要的，是借助天元宗的力量穿越星辰沙漠，抵达瘴气沙谷。
只有找到楚阳，一切谜团才有可能解开。
她收拾心情，将两本典籍放回原处，又在书架上寻找了一些关于傀儡基础、机关术、以及石岩国风土人情的典籍，快速浏览记忆。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
阁门外的傀儡发出提醒：“时辰已到，请离开藏书阁。”
慕容青起身，走出阁门。夜色已深，文华谷中静悄悄的，只有夜光植物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她沿着来路返回客舍，脚步沉稳，心中却思绪万千。
今日发生的一切——炼丹阁展露实力引来冰镜仙子试探、阴阳居外玄黄塔对柳翠产生反应、藏书阁查阅到关于灵药化形的残缺记载、以及天元尊者那道充满探究与疑惑的神念——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前方是迷雾重重的天元宗，身后是生死未卜的楚阳。
她必须步步为营，在夹缝中寻找生路。
回到客舍院落时，已是子夜时分。
慕容青推开房门，正要进去，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座九层高塔所在的山峰。
塔顶，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在夜空中静静闪烁，如同孤星。
她凝视片刻，缓缓收回目光，踏入屋内，关上房门。
黑暗中，她取出那枚客卿令牌，指尖轻轻拂过上面冰冷的天元宗徽记。
“三个月……希望这三个月，不要出什么变故。”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消散。
窗外，天元宗的夜，依旧深沉。
而暗流，已在无声中悄然涌动。